崔正升
(西北民族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學部,甘肅 蘭州730030)
方法論不僅是一個哲學問題,也是文學研究中繞不開的話題。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文學不是對社會生活的簡單反映,“它永遠是一種復雜的現象,其中可能摻雜著沖突的、甚至矛盾的世界觀”[1]。文學的復雜性還體現在作品自身的特殊性上,它不僅“由幾個層面構成的體系,每一個層面隱含了它自己所屬的組合”[2],藝術家還會設法使形式“變得復雜、困難”,以“增加感受的難度和時延”[3]。這必然給文學研究帶來難度。但越是紛繁復雜的問題,我們越需要方法論的指導。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學領域中的各種主義、思潮、流派其實都是一種方法論的宣示和演繹。雖然這些主義、流派所體現出的方法論未必都是普遍真理,但若沒有它們的引領和支撐,文學研究只能徘徊在作品“迷宮”外“望文興嘆”,文學創作也會萎縮甚至駛入迷途。基于這樣的認識,本文試探討作為方法論意義上的逆向思維在文學創作與文本闡釋中的運用。
人不僅會思維,而且這種思維活動具有方向性。馬克思告訴我們:“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造,而人卻懂得按任何一個種的尺度進行生產。”[4]93也就是說,人類能夠根據不同的實踐目的調整不同的思維方向。所謂“逆向思維”,也稱“反向思維”或“反常思維”,指打破慣常、定勢的思維,朝相反的方向思考問題的一種思維方式。我們一般習慣于沿著事物發展的正面方向去思考問題,但對于某些問題,尤其是一些疑難問題,若從結論往回推演,倒過來思考,反過去想,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如高考作文題“戰斗機防護”①,按照常規思維,飛機身上彈痕較多的部位應該加強防護,但是統計學專家沃德卻認為需要加強防護的是機身上彈痕少的部位,因為彈痕多的地方并不妨礙飛機返航,而彈痕少的部位如果遭受襲擊將會導致戰機重創。事實表明,沃德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作出這樣一個大膽判斷靠的就是逆向思維。
逆向思維實際上反映了客觀事物一般屬性和特殊屬性的兩面性。比如我們常見的笑,它本來是歡樂愉快的表現,但是也有“落第舉子笑是哭”的反常情形;再如哭,它本來是痛苦酸楚的表現,但是也有“出嫁閨女哭是笑”的特別情況。受經驗的影響和思維慣性,人們極易看到熟悉、常規的一面,而對陌生、特殊的一面卻視而不見,這導致我們的思維方式和過程越來越雷同。而逆向思維恰好能克服這種單一、固化的思維弊端,能給人以出人意料、耳目一新的感覺。兩千年前的老子哲學中就有“反者道之動”的著名論斷,揭示了事物向相反、對立方向轉化的規律。老子所謂的難易、福禍、善惡等轉化以及“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5]的論述,正是這種逆向思維的生動演繹。馬克思在論述生產過程中的主客體轉換時也運用了逆向思維:“生產不僅為主體生產對象,而且也為對象生產主體。”[4]163意思是說,生產過程中主體生產產品,這是常規、正向的思維;而生產反過來又為產品生產消費、接受的主體,則是從反向論述了主體和產品的關系。
逆向思維具有普遍性、批判性和獨創性的特點。就其普遍性而言,逆向思維是客觀世界對立統一律在人類思維方式上的具體體現,在各種領域、活動中都有適用性,因而具有方法論價值。我們熟知的司馬光砸缸救人的故事,還有萬有引力等諸多發明創造事例都不同程度地運用了逆向思維。就其批判性而言,由于這種思維方式是對常識的背反,是對常規的挑戰,所以能夠打破由經驗、習慣形成的僵化認知模式,因而具有銳利的批判鋒芒和反思、反省意識。比如寓言“杞人憂天”,我們歷來持否定態度,但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逐步認識到:“憂天”也有一定的道理,人類對地球應該有一定的憂患、危機意識。就其獨創性而言,由于逆向思維的思考角度、方式與眾不同,經常不按常理出牌,往往把問題倒過來思考,所以能夠獨辟蹊徑、別樹一幟,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面對“燃萁煮豆”這一生活現象,我們都習慣了曹植《七步詩》中手足相殘的立意,而郭沫若卻這樣寫:“煮豆燃豆萁,豆熟萁已灰。熟者席上珍,灰作田中肥。本是同根生,緣何甘自毀?”②這里的“豆萁”不再是我們抱怨指責的對象,反而成為一種犧牲自我、無私奉獻的光輝形象。
當然,運用逆向思維的目的在于產生新見解,獲得新發現,但前提要遵循客觀規律,如果刻意為之,就成了“亂彈”琵琶,畫虎不成反類犬,不僅貽笑大方,而且還會使自己鉆進思維的牛角尖。比如“班門弄斧”,我們完全可以說“下棋找高手、弄斧到班門”;但對于“螳臂擋車”等,若想改變傳統觀念似乎很難。因此,逆向絕不是簡單的表面逆向,更不是別人說東我偏說西,而是基于對事物本質的深刻認識而作出的獨到、科學的超出正向效果的判斷。
逆向思維在文學創作領域得到了廣泛應用。如《詩經·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前兩句以春天的美好反襯征人離家時心地凄涼,后兩句則以雨雪中趕路之苦反襯其歸鄉時的愉悅心情,前后都是用性質相反或相異的事物作陪襯,被王夫之譽為“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6]的典范。再如杜甫的《兵車行》:“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重男輕女是中國古代社會的普遍心理現象,杜甫卻逆向立意,認為生男不如生女,深刻揭露了戰亂帶給人民的深重災難。
蘇軾在《書柳子厚〈漁翁〉詩》中講過:“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7]劉熙載也有類似的看法:“正面不寫寫反面,本面不寫寫對面、旁面,須如睹影知竿乃妙。”[8]蘇軾、劉熙載所說的“反常”“反面”及“對面”“旁面”,均指文學創作中的逆向思維,或叫“反常式立意”[9],作者在一反常態的描寫中增強了藝術情趣和感染力。杜甫寫過一首《述懷》詩,當時正值安史之亂,他從長安逃到鳳翔,后聽說家鄉的百姓遭遇殘忍殺戮,詩人擔憂家人的安全心急如焚,于是修書一封盼有回音。可詩中卻這樣寫:“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詩人明明在盼回音,卻又怕得到回音,這種反常立意的方式把飽經戰亂的人們害怕聽到不幸消息的心情寫得非常真切。
文學創作中采用反常立意可以使作品新穎獨特,其最常見的方式主要有四種。
第一是正反倒轉,指作者從與本意相反的角度表達本意,類似于修辭中的反語、反諷。魯迅在《推背圖》中將這種思維稱為“推背法”,即“從反面來推測未來的情形”③。在魯迅看來,現象與本質常處于對立中,如果從現象的反面出發,或站到現象的對立面去描寫更能接近事物的本真。所以對于司空見慣的事物,魯迅經常保持高度警覺,甚至顛覆一些世俗庸常的觀念:“自稱盜賊的無須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稱正人君子的必須防,得其反則是盜賊。”[10]意思是自稱盜賊的人往往坦蕩真實,而正人君子貌似平達公正,實則借名聲行一己之利,本質上與盜賊無異。如《記念劉和珍君》:“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轉輾于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選自《華蓋集續編》)這里就是采用反語,深度揭露了反動派的野蠻暴行竟然使歷史上“中國軍人屠戮婦嬰”和“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事件都相形見絀。還有《狂人日記》中“常人/吃人”與“狂人/真人”等二元對立敘事模式,其實也是這種悖逆思維的轉化。
第二是空間錯位,就是有意把作品中的人物等關鍵因素置放到本來不該置放的地方,形成人物角色與空間環境的顛倒錯位。不同于敘事學中的時間倒錯,空間錯位主要是突破人物與環境的對稱關系,通過錯置、顛倒的方式形成人物與環境的張力結構。如果總是把工人安放在工廠,把農民安放在農村,把學生安放在學校,就會讓生活的常態吞噬藝術的靈性。高曉聲的《陳奐生上城》反常規地把一個每天只賺幾毛錢、與土地打交道的農民錯位放置到高級招待所去,產生了令人驚異的敘事效果。陳世娟的《小鎮上的將軍》,則把一個叱咤風云的將軍放到一個偏僻荒遠的小鎮上,有意打破將軍對應于戰場或軍營的這種對稱結構,從而造成新奇獨特的敘事風格。
第三是期待受挫,指作者往往先給讀者以假象,將讀者的判斷引向相反的方向,等到時機成熟再揭出真相,使讀者心頭一震、恍然醒悟,欲揚先抑和欲抑先揚的手法便屬此類。由于作者事先對讀者的閱讀期待了如指掌,所以才有意讓這種期待落空,從而打破了讀者的認知平衡,使其獲得尋幽探勝的心理美感,加上抑揚本身所產生的逆轉、波折、懸念,極容易產生驚心動魄的傳達效果。不妨看李商隱的《賈生》:“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詩中前兩句從正面入手,看似在褒揚文帝虛懷若谷、求賢若渴的圣君形象,也好像對賈生給予了高度重視與贊揚;但后兩句卻筆走偏鋒,辛辣揭露出文帝的真正目的是探求“鬼神”,而非尋求真正的治國之道,其貶斥、諷刺效果令人拍案叫絕。
第四是反向推演,指作者逆向設想出相反的做法或看法,并對其將會引起的結果進行推斷。如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
“這無論怎么說都是一場大悲劇。李自成自然是一位悲劇的主人,而從李巖方面來看,悲劇的意義尤其深刻。假使初進北京時,自成聽了李巖的話,使士卒不要懈怠而敗了軍紀,對于吳三桂等及早采取了牢籠政策,清人斷不至于那樣快的便入了關。又假使李巖收復河南之議得到實現,以李巖的深得人心,必能獨當一面,把農民解放的戰斗轉化而為種族之間的戰爭。假使形成了那樣的局勢,清兵在第二年決不敢輕易冒險去攻潼關,而在潼關失守之后也決不敢那樣勞師窮追,使自成陷于絕地。假使免掉了這些錯誤,在種族方面豈不也就可以免掉了二百六十年間為清朝所宰治的命運了嗎?就這樣,個人的悲劇擴大而成為了種族的悲劇,這意義不能說是不夠深刻的。”(選自《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三卷)
這里李巖曾勸李自成“以不殺收人心”,結果反遭牛金陷害致死。本來文章寫到這是“一場大悲劇”就行了,可作者偏不罷休,極盡逆向推演之能事,在較大的思維空間中對歷史事實作反向推演,從而深刻揭示出歷史的某些發展規律。
以上例舉了反常立意最常見的幾種方式,其實我們在文學創作中的很多手法、技巧中均能找到逆向思維的影子,這也印證了逆向思維作為一種方法論的普遍性和適用性。總之,文學創作中采用逆向思維,會使我們走出蕭規曹隨的老路,賦枯木以生機,化腐朽為神奇,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成效。
逆向思維不僅廣泛存在于文藝創作中,也經常用在文學批評中。縱觀文學批評史,但凡有成就的批評家,無不運用逆向思維的眼光分析、評判作品。比如杜勃羅留波夫在一片貶低聲中發現了岡察洛夫筆下“多余人”的形象;高爾泰卻在一片褒揚聲中指出張賢亮《綠化樹》的缺陷和不足。當然,文學批評中運用逆向思維的具體方式也很多,限于篇幅,這里以魯迅《孔乙己》《祝福》兩篇小說的主題闡釋為例,探討反向推演在經典作品主題闡釋中的運用策略,以期為敘事類文學作品的主題闡釋提供一種有效的解讀思路。
魯迅的作品歷來以意蘊深邃、傳達隱晦而著稱于世,不僅體現在說不透、道不盡的魯迅研究上,也直接體現在其作品解讀的困難性、阻隔性上。據說中學生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我們無法考證這句話的確鑿性,但從近些年語文教材中“去魯迅化”現象看,魯迅作品確實在中小學遭到了“冷遇”。以人教版中學語文教材編選魯迅作品數量為例,新中國成立70年來,人民教育出版社共出版了11套語文教材,其中第七套(1987年)、第八套(1988年)選用魯迅作品最多,分別為21、22篇;第九套(1997年)開始出現明顯下降,僅為15篇;第十套(2001年)、第十一套(2016年)則達到最低點,分別為10、11篇。[11]而最新的教育部統編中學語文教材收錄魯迅作品情況尚不明了,但從媒體消息看,似乎看不出明顯增加的跡象。魯迅作品在語文教材中幾次被“下架”的事實,似乎也在告訴我們:魯迅成了“走不近的魯迅”。魯迅作品的教學關乎魯迅思想、精神和文學資源的傳播及進一步發掘,理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
造成魯迅作品解讀困難的原因固然很多,除了魯迅思想復雜、時代隔膜、作品本身方面的因素外,方法論意識的淡薄尤其是微觀解讀策略的缺失恐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比如《吶喊》《彷徨》,通常認為作品“揭露了封建宗法制度和思想體系的極端野蠻殘酷”[12]。對于這個論斷,我們大概不會去懷疑,但問題在于怎么樣把這個主題理解、闡釋得更透徹、深刻一些。如果按慣常思維,不要說中學生,就是成年人甚至專業人士恐怕也不容易。這時我們不妨嘗試逆向思維,不僅能將復雜問題簡單化,還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作為一種解讀策略,文本解讀中運用逆向思維,主要是針對作品主旨等一些“主問題”反其道而思之,為解讀文本開辟一條新的思考路徑。
根據孫伏園的回憶,《孔乙己》是魯迅本人所珍視、自得的一篇小說。[13]24的確,在不到三千字的篇幅中,小說以簡潔凝練的線條,刻畫出了如此豐滿的藝術形象,容納進了如此豐富廣闊的人生,成為現代文學寶庫中的珍品。對于這篇小說,如果按照“由人物到主題”的因果式常規解讀思路有困難的話,不妨倒過來思考,從結果入手分析原因,或許理解起來相對要容易。我們可以按照反向的思路推演:孔乙己悲慘的一生讓人心痛、令人深思。我們能否設想出幾種情形,可以改變孔乙己的可悲命運呢?認真思考,不外乎有兩種情形:一是放下“讀書人”的身架,克服迂腐麻木、清高自負、好逸惡勞的缺點,并且能面對現實,自食其力;二是以丁舉人為首的“長衫幫”不去摧殘他的肉體,周圍群眾等“短衣幫”不是麻木不仁地冷嘲熱諷,而是拉他一把、幫他一下。兩種情形中,第一種是內因,第二種是外因,但在原文語境中都不可能存在。那我們繼續反思:這兩種可以改變孔乙己命運的假設情形為什么不可能出現?造成其悲哀命運的深層根源又是什么呢?
關于內因,如果僅把孔乙己的悲劇下場歸因于迂腐麻木似乎難以自圓其說,因為現實生活中迂腐麻木、清高自負的人很多,但未必都以悲劇收場。可偏偏孔乙己卻以悲劇告終,這就有問題了。這個“問題”源于孔乙己自身的矛盾性: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這句話包蘊的信息非常豐富:“站著喝酒”,說明他和短衣幫一樣都是窮困的勞動者,經濟地位低下;“穿長衫”說明他是一個自恃清高的讀書人、文化人。而問題恰恰出在這個“唯一”上:當時社會上像孔乙己這樣科場失意、窮困潦倒的“讀書人”很多,而他卻無法面對現實,放不下“君子”的身架,身材高大竟然“不會營生”,而且染上了好吃懶做的“貴族病”,只能在自己虛設的夢幻世界中走向墮落。按常理說,孔乙己考科舉追求功名利祿這是人之常情,無可非議,可問題出在哪?我們不得不將目光轉向清末選拔人才的主渠道——科舉考試制度。客觀上講,科舉制度在歷史上有其進步意義,但在明清卻徹底“異化”了,“它先用‘之乎者也’之類無用而瑣屑的知識去耗費人的智力和生命,使人變得遲鈍蠢癡,然后再用科舉考試將讀書人引到科場上競逐傾軋”[14]。于是“君子不言利”“君子固窮”等箴言像精神鴉片一樣使孔乙己麻木迂腐,一方面“入戲”太深,始終放不下讀書人的身架,在虛幻的世界中尋求精神慰藉;另一方面好吃懶做、不會營生,安于貧困現狀,最終被逼走上為“君子”所不齒的偷盜之路。從這個意義上說,孔乙己命運就是對腐爛的科舉文化的一個徹底暴露。
關于第二種,我們可以從兩方面反向追問:同是讀書人的丁舉人,為什么對孔乙己如此殘忍?同處社會底層的短衣幫,為什么如此麻木不仁還要挖苦諷刺孔乙己?從丁舉人的角度講,他和孔乙己曾經是同路人,當孔乙己因生計困難拿了點小東西后,他不僅沒有同情、憐憫,反而小題大做,逼著寫“認罪狀”,還“吊著打”,直至打折腿才罷休。丁舉人如此變本加厲“施暴”,根源還在于他內心深處積淀下的封建尊卑等級制度。為維護特權階層利益,這種秩序森嚴的制度文化決不允許以下犯上。孔乙己屢試不中,混跡于社會等級秩序的最底層,本就遭到丁舉人的鄙視,而他竟然干起偷竊的勾當,玷污了文化人的名聲,而且偷到權勢階層家了,這種“犯上行為”怎可饒恕?所以丁舉人對這個“同道人”肆意蹂躪,直至拿起封建特權的皮鞭將孔乙己打殘致死。這就是封建制度文化本身的殘忍與荒唐。同理,如果說短衣幫此前取笑、挖苦孔乙己,更多是因為孔乙己身上的酸腐之氣以及自恃清高的架勢,那么遭受丁舉人的毒打后他們仍舊取笑,則是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等級尊卑文化:同是讀書人,他們鄙棄、戲弄沒能考中的孔乙己,而對丁舉人則是一味虔誠尊崇。“他家的東西,偷得的嗎?”言外之意,尊卑等級制度神圣不可侵犯。難怪魯迅說寫此小說的用意在“描寫一般社會對于苦人的涼薄”[13]27。就是說,封建等級觀念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社會等級秩序不可改變,身受這種制度毒害的人們普遍缺失美好的人性。
綜上所述,科舉制度、封建等級制度像兩把鋒利的匕首,同時插向了孔乙己的胸膛,其悲慘命運也在必然中。換句話說,小說以極為精粹的筆墨展示了一具封建文化尤其科舉制度的殉葬者的尸首,從而對腐朽的封建制度文化展開了全面深刻的揭露和控訴。
《祝福》的主題比較復雜,其中之一是對封建禮教吃人本質的暴露。如果沿著“背景——人物——主旨”的慣常模式理解,其實很難得出“封建禮教吃人”的結論。因為祥林嫂的死,更直接的原因是親人的死給她的致命打擊。至于丈夫、兒子的死,其實很難與封建禮教扯上關系。我們不妨采用逆向推演法,圍繞“如何挽救祥林嫂”假設幾種“祥林嫂不會死”的情形:祥林嫂的婆婆不逼她改嫁,“賀大伯”不沒收屋子,不狠心趕走她;魯四老爺不用惡毒語言攻擊祥林嫂,也不趕她出門讓其“失業”;柳媽不給她講那些恐怖的“大道理”,魯鎮的居民也不對她惡言相譏;“我”用好言開導,而不是冷漠麻木;她的丈夫不會病死,阿毛也沒有被狼吃掉,祥林嫂沒有深深的負罪感。顯然,上述任何一條“假設”如果出現,祥林嫂都有活下來的可能。而正是這些假設情形的不可能存在,造成了祥林嫂的死亡和悲劇。不論是魯四老爺,還是祥林嫂的婆家,以及柳媽等魯鎮的人們,這些都是造成祥林嫂悲劇的外在因素,尤其是魯四老爺和她婆婆將祥林嫂趕出家門,使她失去了維系最低生活的物質基礎。而祥林嫂的悲劇還有一個重要的內因,那就是她內心強烈的源于丈夫病死和孩子被狼吃掉的負罪感。所以不能將祥林嫂的悲劇簡單歸結到以魯四老爺為代表的封建禮教的殘酷迫害上,這是不全面的,也是不客觀的。她兩個丈夫的病死以及阿毛被狼吃掉,都屬于“天災”,與祥林嫂,與封建禮教其實沒有必然聯系。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兒。
魯四老爺、柳媽等魯鎮的人,包括她婆家人,都將祥林嫂親人的死歸咎于她本人,難道是故意為之?其實不然,而是當時盛行的迷信觀念在他們思想意識上的投影。他們無法解釋祥林嫂親人接連去世的原因,將之歸咎于祥林嫂本人,視她為“命硬克夫”的“不祥之物”,這種愚昧迷信的思想自然根植于封建禮教的深厚土壤。而祥林嫂卻對摧殘她的愚昧觀念缺乏認識,缺乏自覺的反抗,這是她悲劇的深層原因。封建社會對婦女非常苛刻,尤其對她們的貞操更是制定了不可跨越的戒律:什么“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什么“從一而終”,“好女不可二嫁”等,這些禮教綱常如一道道繩索長期桎梏著婦女的思想。在這種思想的浸泡熏染下,她們視那種扼殺人性的腐朽的貞節觀念甚于生命,因而以恪守婦道為最大的義務和榮耀。于是當婆婆為了金錢逼她再嫁時,她的出逃和反抗都是為了維護她內心的禮教貞操觀念。而她最終屈從再嫁后,為了擺脫周圍人對她的鄙薄,不惜花血汗錢到土地廟捐門檻,為的竟然是贖罪,免得死去后再受苦。由此我們仿佛看到祥林嫂的生存環境中,從衛家山、賀家坳到魯鎮,四處都扯起一條條看不見的繩索,它們代表著封建社會的政權、夫權、族權、神權的嚴密體系而精密圖織,編成一張網罟,嚴絲合縫地罩著,逼使耗盡心力的人疲憊、癱倒,最終被吞噬靈魂。祥林嫂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幾乎成為這四大繩索經緯的網罟上的一環,盡管他們有的自覺有的不自覺。就是說,不論是祥林嫂精神上的愚昧,還是魯鎮人思想上的麻木,都深受封建禮教的麻醉和毒害,這也是小說的主旨所在。
需要指出的是,運用逆向推演解讀作品要符合原文語境,切不可拋開文體、時代等因素刻意求新獵奇。比如《愚公移山》,如果我們無視其高于生活的虛構性,而用現實標準去質疑移山行為,這就本末倒置了。這好比讀《農夫和蛇》,我們完全沒必要去推究這個農夫的神經是否正常;讀《精衛填海》,更沒必要去研究大海能不能被填平。逆向推演不是好看的花招,更不是萬能的法寶,那種劍走偏鋒、執意逆向的解讀思維是沒有價值可言的。
注釋:
①詳見2018年高考全國卷Ⅱ作文題:關于“戰斗機防護”。所給材料為:二戰期間戰斗機防護,多數人認為,應該在機身中彈多的地方加強防護。但有一位專家認為,應該注意防護彈痕少的地方。如果這部分有重創,后果會非常嚴重。而往往這部分數據會被忽略。事實證明,專家是正確的。
②這首詩寫于1943年7月7日,當時郭沫若居重慶,抗日戰爭正處相持階段。“大后方”的文壇上有一股“厚古薄今,尊崇先人”的風氣,郭沫若敢于迎流而上,一氣呵成地寫作了長達萬言的史論宏文《論曹植》,《反七步詩》即附在文尾。對于曹植,作者一面充分肯定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另一方面則指出他的多項不足,諸如驕縱任性,恃才傲物。至于《七步詩》,郭沫若認為“過細考察起來,恐怕附會的成分要占多數”。在他看來,站在豆的一方面說,固然可以感覺到萁的煎迫未免過火;如果站在萁的一方面說,不又是富于犧牲精神的嗎?詳見郭沫若的《論曹植》,《中原》1943年第1期,第35-44頁。
③《推背圖》原是一種荒誕迷信的圖冊。《宋史·藝文志》列為五行家的著作,不題撰人,南宋岳珂《僑史》以為唐代李淳風撰。現存傳本一卷共六十圖,前五十九圖預測以后歷代興亡變亂,第六十圖畫的是唐代袁天綱要李淳風停止繼續預測而推李的背脊的動作,故后來又被認作李袁二人同撰。魯迅用它作為文題,不過是借用“推背”這個詞語。文章聯系當時陳子展的雜文《正面文章反看法》以及中藥藥物學史上認識砒霜毒性的史實,說明“從反面來推測未來”作為一種觀察現實、認識事物的方法,得來不易。全文批判了國民黨反動派代為掩蓋其投降賣國的罪行所作的欺騙性宣傳,號召人民不要受騙上當。詳見魯迅的《推背圖》,《申報》1933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