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 凱 張大慶
科學技術愈發內嵌于日常的社會生活之中,凸顯了科學共同體與公眾互動的重要性。然而,這樣的互動不僅傳播著科學知識,也可能成為制造爭議的溫床。科學爭議可能涉及或產生于“理論、事實、實驗、認知價值、哲學或本體論假設、思維方式等方面”[1],“爭議是科學知識生產的組成部分,關于概念、方法、解釋和應用的分歧是科學發展中最重要的創造因素之一”[2]。隨著科學技術的影響力增加,科學爭議的范圍從科學共同體內部轉向社會公共空間,涉及與科學有關的政治問題、倫理問題、公共安全問題等[3],擴展出傳統科學知識社會學對科學爭議的研究、科技爭論的社會政治研究等幾種路徑[4]。這些討論“有助于人們更好地理解科學的作用,以及科學之外的因素對所謂的純粹科學事業的影響”[5]。
在社會公眾、科學知識、科學共同體三方組成的公共空間中,爭議的對象并不僅僅限于某個科學問題或其社會影響,而是延伸至科學共同體這一生產科學知識的專業化群體,表現為由某一觀點引發的輿論對相關科學家的質疑或批判。圍繞科學家的爭議豐富著科學爭議的內涵,也成為一種認識科學與公眾互動關系的新視角。
艾滋病流行早期,現任美國國家過敏與傳染病研究所所長、傳染病研究專家安東尼·福奇(Anthony S.Fauci)提出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接觸傳播。這一觀點引發了與艾滋病流行并行的“恐慌流行病”(epidemic of fear)[6-8]及群體歧視,福奇亦因此飽受輿論爭議。艾滋病是近幾十年來影響人類社會發展的重大致死性傳染病,梳理并反思相關事件的發生過程與誘因,為探討疾病流行早期圍繞科學家的輿論爭議提供了重要的科學史案例,既有助于人們“對過去的經驗做出反思,豐富自我認知”[9],也能夠對思考當代問題有所啟示。
1981年6月5日,美國疾控中心出版的《發病率與死亡率周報》中,研究人員報告了5例洛杉磯年輕男性同性戀感染肺囊蟲肺炎的病例[10],之后,美國洛杉磯、紐約、舊金山等地又陸續報告男性同性戀群體中出現了人類極為罕見的卡波西肉瘤病例,這些病例暗示病人身體的免疫系統已經崩潰[11]。公眾認為這是由同性戀的性行為方式引發的疾病,稱之為“同性戀相關免疫缺陷”(gay related immune deficiency,GRID)[12]。1982年,美國疾控中心將這一疾病命名為“艾滋病(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AIDS)”[13],并陸續接到吸毒人群、性工作者、血友病人、嬰幼兒的病例報告[14]。至1983年初,研究者仍在積攢病例,試圖了解這一疾病的病因、病理和傳播途徑,摸清艾滋病的傳播范圍和流行趨勢。
1983年5月,《美國醫學會雜志》發表了奧勒斯克(James M.Oleske)等[15]的論文《兒童中的免疫抑制病例》,研究分析了8個出現免疫抑制癥狀的嬰幼兒病例,發現這些患兒在日常生活中都能密切接觸到一位或多位被認為屬于感染艾滋病危險人群的家庭近親。研究人員特別注意到一對雙胞胎的情況,其中一人在7周大時出現了免疫抑制癥狀,而另一人的免疫功能正常。奧勒斯克等認為,艾滋病可能并非遺傳而來,與患病親屬的日常接觸可能是導致孩子患病的原因。艾滋病的傳播途徑可能并不僅僅限于注射毒品、性行為和使用血制品。
在同一期雜志上,福奇[16]以《艾滋病:不斷擴大的臨床病例范圍》為題發表了針對嬰幼兒感染艾滋病情況的評論,提出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接觸傳播:“越來越多的研究者相信艾滋病是由一種可以傳染的因子導致的,而嬰幼兒感染的病例更清楚地表明艾滋病不是某種局限在特定群體內的由不當生活方式導致的疾病,這些案例說明艾滋病可能存在垂直傳播,也說明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生活中的密切接觸傳播。如果日常接觸傳播確實存在的話,艾滋病可能已經存在于更廣泛的人群,波及范圍極大。”
福奇的評論迅速引發了媒體關注。1983年5月6日,美國醫學會發布了題為《有證據表明家人間接觸可能傳播艾滋病》的新聞通稿,美聯社于5月5日和6日連續兩天發出了相關報道,分別題為《免疫疾病問題“可能相當嚴重”》《艾滋病可能危及普通民眾》[17-18],5月6日報道中還特別指出“兒童也許會被其家人傳染致命的免疫缺陷疾病,這意味著普通人患病的風險可能較之前認為的更大”。隨之,眾多媒體轉載了美聯社的報道,艾滋病相關新聞報道的數量快速增加[19-20],一些報紙直接以《艾滋病可以通過日常接觸傳播》[21]作為標題,福奇的觀點廣為人知。
隨后,美國社會出現了艾滋病恐慌,掀起了對艾滋病患者和特殊群體的歧視。“作為一個同性戀疾病,艾滋病幾乎沒人關注,福奇提出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接觸傳播給全部人群,這意味著每個人都有感染風險”[22]。社會保障工作人員、急救員、出租車司機等公共服務行業的從業者開始擔心接觸到艾滋病感染者[23-24];最早出現疫情的舊金山市開始向警察發放手套和口罩[25];電視節目制作人拒絕與被懷疑的艾滋病患者同處一個攝影棚[26];公眾開始關注食品行業的從業者中是否存在同性戀等感染艾滋病的高危人群[27]。美國疾控中心隨即在《發病率與死亡率周報》刊文,向公眾說明尚沒有確證病例證明艾滋病能夠通過日常接觸傳播[28]。但這也意味著福奇發表了誤導公眾的“錯誤”評論。
供職于國家研究機構的工作身份也成為對福奇的爭議點。作為最早開始研究艾滋病、參與病人治療的專家之一[29],福奇被視為艾滋病領域的權威。部分公眾認為,福奇作為國立機構的研究人員,卻發表沒有充分證據的錯誤言論,造成負面影響,極為失當。1983年8月1日~2日,在美國眾議院下設的政府工作委員會舉行的政府機構應對艾滋病情況聽證會上,一些社會團體的負責人公開指控作為“聯邦官員”的福奇:“早期一些聯邦官員的表態,如安東尼·福奇所撰寫的暗示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傳播的評論文章,造成了公眾對艾滋病的歇斯底里,一場公共衛生危機演變成攻擊邊緣群體的又一個機會。”[30]至此,在公眾話語中,福奇成為了一個具有官方身份的、“錯誤”觀點的提出者,制造恐慌和歧視的罪魁禍首。
面對發表錯誤觀點、引發恐慌、制造歧視等種種爭議,1983年下半年,福奇一直努力消除評論文章引發的社會影響。
首先,福奇強調自己只是用科學話語猜測一種可能性,陳述一種科學假設,并非表明這種傳播途徑確實存在,而普通公眾并不理解科學話語,媒體還對評論斷章取義[31]。福奇認為,美國醫學會的工作人員故意制造輿論熱點。當期《美國醫學會雜志》上,魯賓斯坦(Arye Rubinstein)等[32]也報告了嬰幼兒感染艾滋病的病例,并認為患兒是在母親子宮內感染的,而非奧勒斯克認為的日常接觸傳播。福奇的評論文章安排在兩篇論文之后,還被插入了可參見兩篇文章的提示,暗示福奇的評論是綜合兩篇文章的研究結果而撰寫的。然而福奇表示,編輯在約稿時并沒有把魯賓斯坦認為子宮內傳播的文章發給自己,自己僅是針對奧勒斯克文章做出的評論。福奇認為,編輯之所以沒有提供全部文章,是希望影響評論的觀點,放大艾滋病日常接觸傳播的可能性,博人關注,與《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競爭影響力[31]。
福奇還在回答眾議院質詢時回應了引發歧視的爭議:“任何在國家衛生研究院從事艾滋病研究或臨床治療工作的人員,都真心實意并身體力行地關心受到病毒折磨的病人,絕對沒有針對任何病人、邊緣群體的歧視,不僅沒有歧視的行為,而且根本沒有歧視的想法。”[30]
此外,盡管關于艾滋病傳播途徑的研究并沒有新的突破性結論,福奇也一直堅持認為自己原先的表述并無不妥,但他還是逐漸調整了自己的表述方式。1983年6月底,福奇接受采訪時指出,“認為艾滋病會通過同處一室、同乘公交車等日常生活接觸傳播,這種理解并不準確”[33]。不久后,福奇等[34]在《內科學年鑒》發表文章,采用了一種更為穩妥的表述話語:“尚無明確證據表明艾滋病可以通過日常家庭或生活接觸傳播。”輿論對福奇的爭議開始逐漸緩和。
2016年7月,在為第21屆世界艾滋病大會所策劃的專題中,《美國醫學會雜志》重新刊載了福奇[35]于1983年5月發表的這一引起軒然大波的評論文章。彰顯出福奇的評論以及隨之產生的社會影響在艾滋病疾病史中的重要性。
通過事件的梳理不難勾勒出爭議發生的明線:作為美國國家過敏與傳染病研究所艾滋病研究專家的福奇,在《美國醫學會雜志》發表評論,表達了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接觸傳播的觀點,引發了恐慌、歧視等嚴重的社會影響,并被認為缺乏證據,爭議隨即出現。然而,剖析事件的演進過程,亦可發現一些艾滋病流行早期推動爭議出現的更為復雜的潛在因素。
從1981年出現第一例病例到1983年初,艾滋病病例不斷增多,影響人群逐步擴大,已經呈現出傳染病的特征,由純粹的醫學問題轉向醫學和社會的共同問題。爭議正是在這一時期爆發的。
對公眾來說,致死性疾病擴散的疑云一直揮之不去,一場影響全社會的公共衛生危機已經初見端倪。1982年下半年,因輸血導致公眾感染艾滋病的病例開始出現;一些直接接觸病人的醫務人員擔心艾滋病是否與乙型肝炎有著相似的傳播方式[36];1983年4月,就在福奇的評論發表前一個月,美國疾控中心、美國食品與藥品監督管理局、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聯合發出了第一份《艾滋病預防建議》,其中提到:“自從1981年6月疾病出現以來,美國疾控中心已經收到了1 200余例艾滋病病例報告。確診1年以上的病例病死率超過60%。病例報告數量從1981年下半年的每天1例,增長到1982年末的每天3例~4例。”[37]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尚不確定導致艾滋病傳播的因素,但該建議明確提出“應避免與有可能感染艾滋病的人發生性行為”。可見,艾滋病開始滲透于社會生活,成為“日常生活醫學化”[38]的一部分。
進而,公眾參與艾滋病問題討論具有了更多的合法性。艾滋病問題開始“被社會、行為、政治的力量所形塑”[39],非醫學人員持續影響科學知識生產成為艾滋病早期研究的重要標志[40]。圍繞艾滋病所帶來的“一系列社會、道德、法律上的難題”[41],不同社會團體形成了各自的利益訴求:公眾需要預防疾病的可行建議;血友病病人團體開始調查因使用凝血因子導致病毒感染的病例,要求保障血液制品安全[42];同性戀群體擔心艾滋病引發群體歧視[43];媒體通過報道艾滋病問題獲取關注量,即使醫學領域的專業刊物也開始借助艾滋病這一新發傳染病提升影響力。
可見,在醫學問題向醫學社會問題轉向的過程中,與日俱增的社會影響使得艾滋病演化為公眾或社會團體間不同觀點或訴求的角力場,構建了爭議爆發的重要鋪墊。
科學信息傳播的實踐中,公眾理解與科學家的話語一直存在鴻溝。“語言是抽象的、靜態的、有限的,語言編碼本身就是一項艱難的任務,時常充滿著危險的陷阱,理解和選擇性理解也一直影響著傳播活動編碼、解碼過程”[44]。艾滋病流行早期,科學話語與公眾理解之間的裂痕更加難以彌合,這來自于“科學的不確定性的客觀存在而導致的‘確定性真空’”[45]。彼時,科學家對艾滋病的了解和認知如同“盲人摸象”[46],而“用有限的、過去的材料歸納出的結論,其不確定性幾乎是與生俱來的”[47]。從1982年美國疾控中心對艾滋病的定義中可見一斑:“美國疾控中心將艾滋病定義為一類疾病,由于未知原因,病人表現出細胞免疫缺陷的征兆。這類疾病包括卡波西肉瘤、肺囊蟲肺炎和嚴重器官衰竭。目前的定義可能并未涵蓋艾滋病的所有癥狀,疾病的表征還可能包括無癥狀、非特異性癥狀(如發熱、體重減輕、持久性的淋巴結腫大)、特異的但又不足以確診為艾滋病病例報告的癥狀(如結核病、口腔念珠菌、帶狀皰疹)以及惡性腫瘤。惡性腫瘤既可能是引起免疫缺陷的原因,也可能是免疫缺陷導致的結果。此外,有些表現出細胞免疫缺陷、被認為患有艾滋病的病例可能并沒有患病。鑒于尚缺乏一種可靠、經濟、廣泛可用的艾滋病檢測方法,這種初步的病例定義可能是當前監測發病率的最佳方法。”[13]不難發現,這是一個非常籠統、缺乏判定性證據、帶有各種“可能”的定義,凸顯出“科學學說對它所描述的現實而言的概率意義”[48]。
一旦這些不確定性暴露于傳染病流行的社會公共空間,受到信息傳播、專業化知識壁壘等因素的局限,往往導致更嚴重的誤會、曲解,乃至為滿足特定訴求而產生的斷章取義。“在知識的專業化程度越來越高的現實情況下,對每一個具體的科學論斷而言,不管是對所提供的證據的可靠性,還是對資料分析所做的理論推理的嚴密性,除極少數人外,人們都無法作出個人的理性判斷”[49]。而不確定的艾滋病認知卻因為“與政治辯論和社會決策密切相關,可能受到更嚴重的誤用和扭曲”[50]。換言之,“新的科學,那種正在建制的科學,更可能引起公眾的爭議,公眾所看到的并不是可靠的知識,而是處于建制化過程之中的知識。在科學想法演變為可靠的科學知識的過程中,不確定性和矛盾爭執必然不可避免”[51]。福奇筆下的“有可能”,產生了異化于科學話語的意義,彰顯出“在對復雜自然系統的理解中,當科學家不能說明高水平的確定性時,普通公眾中具有不耐煩和不滿的潛在傾向”[52]。
艾滋病流行早期,福奇已經不僅僅是一位科學家,而是由于供職于政府資助的研究機構,在一定程度上被賦予了官方角色。媒體將福奇的假設性陳述奉為圭臬正是基于這一角色,社會團體對于福奇作為“聯邦官員”引發恐慌和歧視的指控也受此影響。福奇以研究者身份撰寫評論,但進入艾滋病公共話語的福奇,受到關注的還有其官方身份。科學家同時身負著學術意義和公共治理的社會意義,這種研究角色和官方角色的雙重建構,形成了公眾與科學家之間對科學家角色的認知錯位,也就不可避免地面臨著引發輿論爭議的風險。
一定意義上,這種認知錯位脫胎于面對突發事件時社會公眾形成的“專家統治”的想象。“由于專業知識的壁壘,政治領導者在公共事件中變得無知了,也就失去了權力,對公共事務的控制權掌握在專家手中”[53]142。向公眾提供科學信息和技術數據成為科學家的政治責任,“影響具有國家和全球意義的復雜問題的決定”[54]。
然而,這種“專家統治”的想象往往導致了公眾對科學家的過高期待。“科學觀察的語言是情境式的,是場合的和索引式的”[55],“專家們受到不同形式的專業訓練,每一位專家都是一個有著獨特背景和獨特個人附屬關系及義務的個體,社會中的具體問題,往往呈現的總是對立的觀點和對立的專門知識”[53]146-148。公眾期待福奇給出明確的疾病特征描述和應對方案,領導社會抗擊傳染病,而福奇卻只能依據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提出推測性的觀點,甚至還有表述不當之嫌,并引發了社會恐慌和歧視。面對新疾病的流行,迫切想要了解疾病特征的公眾,既希望科學家能夠迅速地表達觀點、做出解釋,也要求得到的信息準確無誤,彰明較著。而科學家則只能根據自己的背景和所了解的有限信息做出判斷,這些判斷可能模棱兩可,無法達到慮周藻密,但又必須在信息的時效、科學的嚴謹、輿論的反應以及社會的影響之間做出平衡,可能根本無法滿足公眾的需求,更無法兼顧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在這一互動過程之中,“專家統治”的想象逐漸崩塌,對科學家的爭議隨之而來。
綜合來看,福奇確實表達了艾滋病可能通過日常接觸傳播的觀點,雖然從科學假設的角度上看,這一表述可能并無不妥,但它終究在缺乏充分證據支持的不確定情況下進入了輿論場,夸大了艾滋病的傳播風險,成為了爭議的導火索,福奇在爭議發生之后為自己的辯護,既是消除影響的嘗試,也恰恰說明自己早期的表述有所不足。但與此同時,圍繞福奇的輿論爭議之所以出現,還與艾滋病流行早期特殊的“情境化的”[56]因素相關。在這一時期,疾病的醫學問題與社會問題發生互構,科學信息迅速成為公共話語和社會議題,公眾及受疾病影響的相關社會團體可以更合法地對科學家的觀點加以闡釋或批判;正在建制化的、不確定的關于新發疾病的知識擴大了知識傳播的裂痕,導致更多的猜測和誤解;模糊,甚至相互矛盾的科學觀點無法為公眾提供指導,與傳染病流行時公眾的迫切需求形成巨大反差,消解了公眾對科學家的角色期待。
艾滋病流行早期,這些情境性因素既建構了公眾對自身感染疾病的實際性風險認知,也建構了公眾對科學知識真空和社會權威缺乏的“象征性風險”[57]認知,為醞釀群體情緒、爆發爭議提供了可能,是推動爭議發生的暗線。
艾滋病流行之初,很多學者曾回望歷史上的傳染病,以求“從歷史的視角思考艾滋病的問題,研究應對之策”[58]。在傳染病流行的時下,爭議、指責、攻擊甚囂塵上,已經功成名就的福奇依然受到爭議,科學家仍可能因為個人觀點或判斷而陷入輿論漩渦。考察艾滋病暴發初期圍繞福奇日常接觸傳播論的輿論爭議并剖析其動因,可對思考當代語境中的相關問題有所啟示。
第一,全面、理性地看待圍繞科學家的爭議。對科學觀點的適度爭論有助于科學的發展和人類知識的進步,但爭議的擴大化甚至對科學家的攻擊則可能適得其反,壓制科學信息[59]。如果當年的爭議最終導致了輿論對福奇的千夫所指、口誅筆伐,不僅可能會對福奇的艾滋病研究有所影響,更可能妨害圍繞艾滋病傳播途徑的科學分析與討論。科學不僅僅意味著成就和突破,也不乏各種最終被證明不完美甚至謬之千里的猜測和假設,科學認知的進展內嵌于探索、質疑、糾錯的過程,傳染病流行初期更是如此。對科學家的爭議或批判,既可能源于科學家的不當表述與錯誤判斷,也可能源于公眾對傳染病侵入日常生活的不安,對不確定的科學新知的誤解,對缺乏萬全之策的不滿等社會情境、傳播情境的多重影響,不能簡單歸結為科學家是非功過的價值判斷,輿論應該有所包容。
第二,科學家和公眾應理解自身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情境的科學信息互動中的新角色和新定位。科學的發展為應對傳染病危機提供了豐富的手段,然而,從科學與公眾互動的視角看,“社會生活中的科學是以輿論為基礎的,科學作用于輿論的必備力量恰恰是在輿論中獲得的,就在科學似乎正欲確立自己法則的時候,科學還得繼續依賴輿論”[60]。無論是從科學傳播的缺失模型向公眾參與模型的轉向[61],還是從中心廣播模型向民主模型的轉向[62],都反映出由科學家對社會的單向傳播轉變為科學家與公眾對話的理想訴求。然而,“任何科學傳播努力都需要建立在對受眾現有價值、知識和態度、人際和社會環境等系統的經驗主義理解的基礎上”[63],傳染病流行時,公眾究竟應該如何參與特定情境下的科學對話進程,規避公眾話語形成的輿論壓力仍然值得深思。科學家同樣需要認識到特殊時期所承擔的角色期待及其多元性,這些期待往往超出了日常情境下對科學家角色的闡釋。
根本來看,社會輿論需要接納“科學內在的不確定性”[64],管控情境性因素導致的爭議擴大化,維護“科學與社會、政治相互融合的科學與公眾交互的公共空間”[65],避免把表達建設性意見的空間,變為暴虐滋生的溫床和一部分人發泄的通道[66]。科學信息互動至少可以超越武斷的意見以及無端的臆測,在眾聲喧嘩之下,“公正而寬厚的彼此相待”[67]。越是面對新問題的時刻,這種科學信息互動的公共空間越顯得彌足珍貴。
科學史上的每一次爭議事件都是“具有著豐富內涵的科學的歷史實在”[68],對爭議事件的分析往往可以具有不同面向。本文無意在普遍意義上討論科學爭議的類型、誘發原因與解決機制等問題,而是聚焦于1983年美國艾滋病流行初期福奇艾滋病日常接觸傳播論引發的輿論爭議,考察事件的發展演進與爭議的源起誘因,并有所反思。
通過對這一艾滋病疾病史上重要事件的梳理與分析,本文構建了對爭議的爭議,為思考傳染病流行早期的社會輿論現象提供了一個有益視角。這一事件折射出艾滋病流行早期醫學社會化、知識的不確定性、科學家角色變化等滲透于科學議題爭論中的復雜因素。這些纏繞在爭議周圍的情境性因素依然可能在面對新發傳染病挑戰的當代語境中占有一席之地,為爭議的發生和擴大化推波助瀾,并可能由于疾病威脅程度的增加、信息傳播技術的發展引發更大的輿論影響與壓力,背離科學應對傳染病危機的社會共識。在需要科學界與公眾加強對話的時刻,社會輿論更應包容不同的觀點判斷,避免誤判與主觀曲解,理性看待爭議,維護科學信息傳播的公共空間,這是科學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依賴科學進步應對新生挑戰的必然要求。
20世紀80年代,美國最大的艾滋病社會團體“艾滋病運動聯盟”的組織者拉里·克萊默(Larry Kramer)[69]曾經以《你就是個殺人犯,致才不配位的白癡——安東尼·福奇博士——的公開信》為題發表文章,表達對福奇以及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應對艾滋病問題的不滿。2016年10月,曾經與拉里·克萊默共事的艾滋病活動家馬克·哈林頓(Mark Harrington)[70]在冷泉港實驗室召開的艾滋病醫學史會議上表示:“如果我們當年過于激進了,我要為之道歉……我要代表所有感染艾滋病的個體向每一位艾滋病領域的研究者表達誠摯的感謝,不僅包括目前在世的3 700萬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也包括那些已經因艾滋病離世的人,因為你們的工作,他們延續了生命,或至少感受過希望。”
早期從事艾滋病工作的研究者、活動家大都已經步入晚年,在為保護人類免受疾病威脅所作的努力、取得的成就面前,他們曾經經歷的矛盾、沖突、異見,受到的爭議、批判,都已經成為陳跡,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