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飛
(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北京 100081)
中國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靈魂所在,優秀的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幾千年歷史積淀的結果,是中華民族集體智慧的展現。2013 年12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強調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隨后,習近平總書記在多次會議與講話中不斷提及“雙創”(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習近平總書記更加明確地指出:“要堅持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堅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不斷鑄就中華文化新輝煌。”[1](P29)這無疑是給新時代的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指明了方向。
中華傳統文化有諸多方面,其中,節日是富有深厚文化內涵和強大生命力的元素。節日隨著時代與社會環境的變化在不斷創新創造。關于節日文化的賡續問題,一直是學者們比較關注的問題。時間是節日的特性之一,比如涂爾干認為時間是集體現象,它是集體成員的集體意識[2](P23);埃文斯·普理查德對非洲努爾人的時間研究認為時間是生態時間[3](P113-126);墨頓強調時間質的特性[4](P3-35)。時間在這些人類學家心中是根據“當地人的標準”而制定的概念。而國內有學者指出節日的當下性與不同節日之間的關系建構[5];有學者針對一些“洋節”在中國的盛行于中國傳統節日之間的關系做了討論[6];有學者認為傳統節日的舞臺化、市場化等創造了節日文化的傳承舞臺,也是節日文化的傳承方式[7];有學者分析了中國節日的當下發展與變化,認為節日的發展變化有積極性一面,也有值得關注的點,比如官方參與、消費的興盛等[8];還有學者針對當代中國民族的節日現狀,分析節日在未來社會中面臨的挑戰與未來走向[9]。
節日的賡續、變遷其實是對人類對生產生活過程中的特定時間進行的一種知識傳習與內在支配,不同的社會和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人們對時間的判斷標準與制約不盡相同。節日既是歷史的存在,也是現實的存在,因此,節日文化本身是個復雜的問題。當前學界對節日的研究范式基本分為兩種,一是對其進行節日志的描寫,另一種是用人類學的方法進行微觀的民俗事象的深描,從而得出節日與地方社會之間的關系。
節日文化有體驗性、文化性、娛樂性等特征,尤其是傳統節日,在民族文化表征中顯得較為突出。所謂的傳統節日是指“與天時、物候的周期性轉換相適應,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約定俗成的、具有某種風俗活動內容的特定時日”[10](P131),同時也包括一些作為地方表征與文化符號的節日。當代社會,因為城鄉結構、市場經濟、人員流動等各種因素的影響,傳統節日已然發生變化,加之主流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的浸入交流,也讓傳統節日呈現出多元面貌。在這樣的語境中,滄源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的傳承途徑、表現意義及活動場域等均有了新的意義,本文以滄源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為個案來探討少數民族節日文化的賡續與創新,以期提供理論與實踐的有益借鑒。
滄源全稱滄源佤族自治縣,隸屬于云南省,俗稱“阿佤山區”,地理位置獨特,其東北方位是雙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縣,東部與東南部與瀾滄江拉祜族自治縣連接,北部是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西南與緬甸接壤。滄源屬于國家二類開放口岸,是臨滄邊境經濟合作區和沿邊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的組成部分之一。滄源最大的獨特性在于它是中國最大的佤族聚居區,是世界佤鄉,目前總人口18.78 萬人,其中佤族占滄源總人口80%,占全國佤族總人口40%左右,占世界佤族總人口14.7%。①見滄源佤族自治縣人民政府網關于滄源概況的介紹,http://www.cangyuan.gov.cn/cyxrmzf/zjcy/cygk/index.html。佤族屬于跨境民族,在緬甸的撣邦第二特區(佤邦)境內也生活著一部分佤族同胞。
近年來,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的舉辦讓滄源名聲大噪,政府也在有意打造狂歡節,希望通過這個節日進行招商引資。佤族民眾則通過出售民族手工藝品、舉行佤族歌舞展演項目,讓前來參加節慶活動的廣大民眾了解佤族。這讓滄源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由一個普通節慶活動演變成一個具有開放性、包容性、多元性的傳統節日,成為蘊藉了佤族地方表征與民族傳統的文化符號,吸引著外界的目光。
“從節日起源和產生來看,它往往是各民族依據傳統的宗教祭祀、農事生產、歷法等因素而形成的相對凝固的時間及地點、活動方式的社群活動日,它具有全民性、集體性、傳統性。”[11](P49)有學者指出:“新的民間習俗的形成不是創立,而是在原有的其他習俗的基礎上的發展,民間習俗的消亡也不是通過行政命令的禁止而實現的,而是通過代償機制完成。”②轉引自簡濤:《立春風俗考》.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年版,第259 頁。佤族“摸你黑狂歡節”全稱為中國佤族司崗里“摸你黑狂歡節”。“摸你黑”本為漢語記音,佤語為“mohninhei”,意為“就是這樣了,這就是我們追求的”意思。
“摸你黑狂歡節”源于這樣一個傳說。傳說佤族是從石洞里走出的民族,自從有人類以來,佤族就生活在阿佤山地區。遠古時期,物質生活貧乏,人們通常是用動物皮毛遮擋身體和取暖,當遇到野獸不得不為了生命安全而逃跑時,人們便會丟棄笨重且是“障礙”的獸皮,這樣做的結果便是會被野獸攻擊和蚊蟲叮咬。因偶然看到水牛在泥地里打滾,人們向水牛學習,把泥土涂滿全身,這樣可以避免蚊蟲叮咬還能躲避野獸攻擊,因為泥土具有消毒、止痛的效用,成為佤族人們的“護體神藥”。后來佤族人有了新的創造發明,他們把鍋底灰、牛血、泥土和干草藥混在一起抹在人的額頭處希望用此來祈求福佑平安。佤族年長的老人將其稱為“娘布洛”,它會散發淡淡地清香,還有避邪的作用。“摸你黑狂歡節”便是由此驅邪避兇祈福習俗創新而來。
首屆佤族“摸你黑狂歡節”于2004 年5 月1 日召開,為期3 天。2005 年的中國佤族司崗里狂歡節便推出了“摸你黑”為主題的活動,即用黑色的“娘布洛”抹在人們的臉上身上。節日里,誰被抹的最黑意為收到的祝福最多。活動一經推出,便受到人們的狂熱喜愛。據當地政府官員介紹,隨著“摸你黑狂歡節”節日文化的影響,加之娘布洛本身具有止痛、消炎、消腫、美容護膚的功效,所以人們并不害怕被抹黑,所以近幾年前往滄源參加“摸你黑狂歡節”的人數劇增,導致制作娘布洛的費用成倍增長。因為娘布洛制造成本高昂,所以后來政府便使用巧克力、粉餅、草藥和水混合制成娘布洛,這種“娘布洛”制作成本比牛血、鍋底灰制作成本低。
節日在現代社會中也會歷經一系列變化。佤族“摸你黑狂歡節”是彰顯佤族民族文化內涵的文化符號,其規模也從最初參加的幾千人到后來的幾萬人,成為當地一種大型民族民俗體驗活動,也是中外游客的必選旅游體驗項目。其節日內容從最初的剽牛祭祀活動、舞臺劇司崗里、篝火晚會等到后面增加了一些商貿展銷活動。2010 年時來自美國、瑞士、英國、法國、德國等27 個國家和地區的人前來參加萬人“摸你黑狂歡節”,此次狂歡節上還有佤族著名的長達2270 米的佤王宴,打破了當時的吉尼斯世界紀錄。這些成績讓滄源佤族一度上了網絡熱搜,成為云南省乃至全國的一個著名的節慶品牌。由此可見,節日文化凝聚了民族發展的現實訴求與民族文化的深刻內涵,很多傳統的佤族節日在快速發展的今天已經被逐漸淡忘,但是類似“摸你黑狂歡節”這樣的節日則因為本地民眾的認可和當地政府的積極推動,節日得以發展和流傳。
習近平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共產黨從成立之日起,既是中國先進文化的積極引領者和踐行者,又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忠實傳承者和弘揚者。”[1](P31)習近平關于傳統文化的雙創為中國的文化建設提供了新的發展路徑。習近平說:“努力實現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使之與現實文化相融相通,共同服務以文化人的時代任務。”[12](P158)所以我們對傳統文化的雙創,要落實到具體的實際行動和措施上。張岱年也說過:“創新是對舊事物加以揚棄,一方面否定了舊事物,一方面又保持舊事物中好的東西,且不惟保持之,而且提高之,舉揚之;同時更有所創新,以新的姿容出現。”[13](P259)滄源自從舉辦中國佤族司崗里“摸你黑狂歡節”以來,縣域內的交通條件得到很大改善,省級高速公路已經開通,機場已經建設好并開始投入使用,這些外在的交通條件使得滄源的發展又邁出新的一步。近幾年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的舉辦,先后獲得云南省最具影響力的民族狂歡節之一,獲中國十大魅力節慶活動、最佳狂歡氣氛獎等獎項。這個節日并不拘泥于傳統節日的精神與內涵,而是在原有傳統的基礎上增加了創新的要素與形式,有了新的變遷與重構。
佤族“摸你黑狂歡節”中有些是傳統佤族文化中自帶的信仰儀式,演變成今天的表演。佤族對“摸你黑狂歡節”的宗教性和信仰性是穩定的。佤族民眾的“摸你黑狂歡節”中有著傳統民眾對自然、社會及環境的認知,這是他們有著集體記憶的地方,有著佤族民族文化的地方,有著佤族的一些儀式實踐。比如佤族“摸你黑狂歡節”上的剽牛祭祀儀式。剽牛祭祀儀式是佤族民眾的一種古老信仰與風俗,是向自然和“牛”表示敬畏與感恩之情的一種儀式活動,儀式上人們要在巫師的祈禱咒語中,圍繞火塘跳舞。一般是四個步驟,每個步驟有自己的象征含義。剽牛祭祀儀式有時可達7—9 天,其中的剽牛舞蹈是維持儀式的主要活動,舞蹈內容豐富多樣,有表達生活的,也有反映自然神靈的,也有表達美麗心情的。這種儀式在“摸你黑狂歡節”上的展演就是一種傳統與現代、神圣與世俗的一場混融,其中的祈福儀式通過儀式的展演,讓民眾有著主觀感受的同時,還能存留記憶深處,從而使得這種佤族民族文化得到傳承。
現代社會中少數民族節日已經被打造成一種節慶文化,節慶文化展現出的舞臺化、商業化與展演化,使少數民族傳統節日呈現出“振興繁榮”的景象。這種“振興繁榮”刺激著族群內部深化著自我認同,是在傳統基礎上進行的一種新的發明,換言之,是一種傳統的變遷與重構。誠如有學者所言:“習俗在從前是為了單純完成某些功能而被實行,后來卻在某種程度上由于歷史化的影響而被表演。”[14](P178)經由此,傳統文化獲得了一種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
“摸你黑狂歡節”的節慶活動內容最初主要是一些傳統的歌舞表演、祭牛儀式及一些傳統體育競技活動,近年增加了既有文化內涵又混融了現代因素的舞臺劇《族印·司崗里》,到了2018 年時還有企業組織的商業活動——空中游佤山。這正如有的學者說“傳承和變異是其發展史上的一體兩面,而變異更是節日生命史的常態”。[15](P3)“民眾的文化邏輯主要不是靠概念、文字來演繹,而是一個以儀式習慣類活動為表象,用象征手法編織而成的文化體系。”[16]政府主辦,企業、民眾的參與使得佤族的“摸你黑狂歡節”成為佤族文化的代表符號。舞臺的節目表演成為佤族民眾表達傳統民族認同、民族和諧、民族發展的一種公開化、集體化的表達途徑。在偌大的“摸你黑狂歡節”現場,舞臺劇運用到的現代的聲光電技術和表演藝術嵌入了民族傳統文化當中,佤族民眾懷著虔誠的信仰心理,同時也能感受外部社會和現代化帶給他們的沖擊和震撼,他們通過自身的感受和認知,理解和感悟著傳統的佤族文化與現代的交融。
“摸你黑狂歡節”被佤族民眾認為是重要節日之一,傳統節日的祭祀程序和民族文化內涵開始被重視,外出打工的佤族群眾也會在節日到來之時回來參加活動,他們甚至愿意承擔歡度節日的經濟成本,民眾在價值觀念也認識到守護傳承民族文化傳統的重要性。隨著滄源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節日氛圍的日漸濃郁,甚至緬甸撣邦第二特區的諸多佤族同胞也前來參加。
“摸你黑狂歡節”的節日象征除了佤族本身的信仰祈福儀式、剽牛祭祀儀式,還有一些服飾、飲食等文化穿插其中,比如流傳了3000 余年用來招待部落首領、英雄或是貴賓的佤王宴。在過去,這些活動普通人是無法享受到的,而現在佤王宴已經成為佤族司崗里“摸你黑狂歡節”的一個固定的展演項目。可以說,佤族民眾因地制宜、因節制宜,讓節日的民族文化象征要素能夠存續。
節日的文化表征表現為一些民俗活動,例如民俗展演、物質文化產品等方面。在舞臺劇《族印·司崗里》中,佤族民眾身著紅衣黑褲,佤族女性披著瀑布般的長發,當木鼓聲響起,甩發舞跳起來,民眾在這種氛圍中自動的歡愉起來。通過這種節日的形式,佤族民眾抒發了對本民族文化的熱愛,也加強了與緬甸佤族的情感聯系,促進了邊疆地區的社會和諧與睦鄰友好。
由是觀之,“摸你黑狂歡節”在新時代背景獲得了創新,其深厚的民族傳統和文化意蘊,能調動民眾積極性。節日除了有很強的象征性,還有很強的民族性、傳承性、娛樂性。當通過節日的具體實踐,使佤族文化持有者達到身心放松與文化認同,而節日象征中所蘊含的民族傳統的文化意義,也在具體實踐中便得到實現與彰顯。
習近平指出,文化認同是最深層次的認同,是民族團結之根、民族和睦之魂。文化認同解決了,對民族、國家、黨、社會主義特色道路的認同才能鞏固。“各民族獨具特色的傳統節日,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反映著各民族的思想和情感。要充分利用少數民族的傳統節日,采取多種有效的形式,開展民族團結進步創建活動,促進各民族的交流、理解和團結。”[17]通過節日文化這樣一種特定的文化情境,“引發文化吸引與文化親近,產生情感共鳴,從而構建出和諧共生的文化生態”,其文化認同的共享互動也得以進一步加深。[18](P79)
佤族“摸你黑狂歡節”由最初的滄源縣城人們舉辦的節日變成當地政府部門主辦的節日,參與人員也由當地民眾變成全省甚至全國及周邊國家的游客熱情參與,尤其是生活在緬甸的佤族同胞。通過參加依托佤族“摸你黑狂歡節”而舉辦的各種節慶旅游活動,這使得佤族同胞在和其他民族的交流互動過程中,東道主與游客產生了情感互動與文化認同。這種認同性,使佤族文化超越了地方和族群的局限,融入中華民族文化的大花園大家庭中。佤族“摸你黑狂歡節”,是建設民族傳統節日文化符號體系和對傳統民族文化再發明再創造的成功案例,節日過程中穿插其中的一些商貿交流與活動,也表現了各個民族之間的一種團結、交融與認同。而正是這些豐富多樣的各民族文化的交匯,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才得以確立和鞏固,才能成為凝聚人心的動力元素;也正是由于邊疆民族地區跨境民族文化交流促成的民心相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也獲得周邊國家(民族)的認可而得以進一步鑄牢。
民族地區常常會把文化資源作為改善地方經濟的重要資源與突破口。新時代中,民族文化成為文化旅游開發的資源,發展民族文化旅游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有豐富多樣的民族文化作為基礎。“摸你黑狂歡節”是佤族民眾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對民族文化的創新與重構,同時也有各種外來力量的積極參與,例如政府及當地文化精英們的努力與支持,以及專家學者們的關注與研究,外來游客進入地方的感受與體驗。這些都成為佤族文化傳統創新重構的動力與助力。克萊德·伍茲說過:“成功的社會整合是依賴于創新者和變遷接受者各自的‘行為’和‘反應’……三個因素是特別重要的:……變遷者認可的參與方式;適應于現存模式的創新行為。……具備了上述全部或是大部分因素的那些地方,創新就可能被接受。”[19](P73)滄源佤族”摸你黑狂歡節”有自己的民族文化內涵,佤族本身崇尚黑色,以黑為美,認為黑是從泥土中來,所以在狂歡節中,誰最黑便是最美。
筆者在對佤族民眾進行訪談時了解到,狂歡節中有些項目是按照古老的傳統和程序進行的,比如祭牛魂儀式,整個儀式雖然是以節慶形式進行,但是所有的和祭祀有關的活動程序包括禁忌均是神圣的,還是嚴格按照佤族的規矩處理,這就保證了佤族民族文化中的傳統性。但是在傳統中也有創新,比如2018、2019 年滄源佤族自治縣的“摸你黑狂歡節”中除卻原本的“摸你黑”主題活動,還增添了“狂歡杯”足球冠亞軍爭奪賽、非物質文化遺產展示、胞波情深——中國滄源·緬甸撣邦第二特區兩地民族民間文化交流聯誼晚會、秘境滄源·佤山霓裳民族服飾展演等活動內容,這些活動內容是狂歡節中非常重要的創新部分,既有神圣嚴肅的祭祀儀式部分,也有輕松愉快的娛樂部分,兩者對比鮮明又銜接自然。佤族民眾身著紅衣黑褲,佤族女性披著瀑布般的長發,當木鼓聲響起,甩發舞跳起來,民眾在這種氛圍中不自覺地變得歡愉起來。
我國政府對于文化發展的政策一直與時俱進,對于少數民族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理念也在不斷完善。2000 年之后,對少數民族文化遺產從物質文化遺產到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觀念的轉變,政策的頒布,這些說明是時代發展的需求與人觀念的轉變,從而趨向更完美的保護理念。佤族的“摸你黑狂歡節”呈現的是一種動態的文化,有物質文化也有非物質文化均貫穿其中,否則,民族的節慶文化就是一個空殼的,沒有支撐力。滄源“摸你黑狂歡節”是在佤族文化基礎上新興的一個節慶活動,其有豐富飽滿的佤族文化內涵,是佤族文化傳承與創新的一個有力表現,也是滄源佤族實現佤族民族認同的一種象征符號和文化標簽。少數民族節日的慶祝是民眾的一種文化記憶,文化持有者對此有著熱情和民族情感,這樣的節日才富有生命力。在社會發展過程中,在技術與傳媒火熱的現在,佤族獨特的民族文化——“摸你黑狂歡節”的創新與重構給予我們如下啟示:
第一,傳統民族文化的與時俱進。社會不斷在發展,人類思想也在不斷變化,信息化時代,很多傳統文化面臨著嚴峻形勢與挑戰。文化傳承的動力在于創新,同時,也要擴大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社會參與范疇,使其在現實生活中可感可觸,共享共生。“摸你黑狂歡節”運用了國家法定假日與民間節慶相結合的方式,達到了一種少數民族情感的表達,傳承了民族文化,集合了民眾的心理認同與文化記憶,也增加了佤族民眾之間的凝聚力。
第二,創新為少數民族文化發展提供動力。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滿足人民過上美好生活的新期待,必須提供豐富的精神食糧。要深化文化體制改革,完善文化管理體制,……完善公共文化服務體系,深入實施文化惠民工程,豐富群眾性文化活動。加強文物保護利用和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健全現代文化產業體系和市場體系,創新生產經營機制,完善文化經濟政策,培育新型文化業態。”[1](P31)“摸你黑狂歡節”是佤族文化符號的一種,活動內容中有祭祀祈福的傳統內容,也有健身運動會、馬拉松比賽、摸你黑、摩托車比賽等娛樂內容,節慶活動展現著佤族文化的傳統方式及其在現代社會中它的生存與發展。節慶活動中各個部分的活動內容均與佤族文化相關,佤族民眾在參加“摸你黑”活動過程中,民族文化記憶被喚起,通過木鼓、服飾、飲食等文化符號喚起了自己民族的文化記憶,自我認同被加強,這對佤族文化的傳承與保護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種節日中的集體歡愉其實是連接了歷史、現在與將來,也將個人與傳統文化連接起來。社會群體的銘記是由支配性話語表現并在其中講述的認同特征,“同時,具有操演性的紀念儀式在塑造社群的集體記憶方面發揮著重大作用”。[20](P81-82)整個節日里,祭祀祈福部分的內容和娛樂部分的內容兩者相互交叉,這并不影響兩個活動的進行,反而一定程度上是一種互補與促進。佤族民眾把佤族傳統文化通過節日再現和傳承,節日中新的活動展演、狂歡的奔放,均讓民眾在沉浸式體驗中對傳統的佤族文化有了深刻地記憶。新鮮元素的加入,讓佤族傳統文化有了鮮活的生命,給民族文化的傳承以鮮活生動的力量。
第三,使佤族從邊緣民族到文化自覺、文化自信。佤族是邊境地區的少數民族,一直是生活在大佤山。當文化旅游在全國呈現轟轟烈烈之勢時,佤族運用自己獨特的民族文化作為文化旅游的資本搞起了文化旅游,這讓他們從最初一個害羞的群體開始展現在大眾面前,民族文化旅游發展改變了當地民眾的物質生活,也改變了他們的精神面貌。佤族文化對于當地民眾來說不只是單一的精神信仰和情感寄托,他們還可以通過展示自己的文化,吸引外地游客前來游玩體驗。在與游客互動的過程中,他們會強調自己民族的獨特性,這種心理的轉變是從文化自卑到文化自信的升級,外地游客對他們民族文化的新鮮好奇加之旅游帶來的價值使得他們開始對自己的民族文化有了新的審視,他們開始通過政府舉辦的這些文化活動加深了對自己民族文化的來歷、形成過程的認識,開始對自己文化有了全面深入的理解,這是民族文化發展和支撐的有力力量。由此可見,民族文化旅游與民族文化節慶活動的舉辦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佤族的文化自信。
佤族是從司崗里走出來的民族,其文化有其獨特的傳承方式,比如家庭教育、宗教活動、社會活動等。他們將民族文化的不可替代性轉化成經濟優勢、發展大勢和文化勝勢。但是,我們需要注意的是,當這種節日創新成為一種資源的時候,它在資本運作中便會有利益行為,我們需要警惕因逐利而產生的對民族文化的過度消費與改寫。
全球化背景下,對于少數民族來而言,文化生存與發展對他們來講是他們應該注意保留本民族特征的一個方面,這是他們區別于其他民族的一個標志,而且少數民族傳統文化是一個民族的歷史見證,體現著這個民族的歷史與存在價值,也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豐富內涵的具體呈現。少數民族要想在現代化發展與傳統文化之間存續,就需要仔細考量到底怎么讓兩者保持一種平衡的發展,既能保護傳統文化的賡續,也能在發展迅速的社會中煥發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