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韶文化發(fā)現暨中國考古學誕生一百周年“玄玉時代”專家論壇綜述

王婧婷

（西安外國語大學，陜西西安 710128）

仰韶文化是華夏文明之根，咸陽尹家村遺址玉禮器群的發(fā)現，使得依賴古典文獻無法考證的中國人的精神文化起源問題，聚焦到一個具有確定性的玄玉時代。習總書記在2015 年視察陜西時對文物考古工作作出指示，讓人們通過文物承載的歷史信息，記住歷史的滄桑，看見歲月的留痕，留住文化的根脈。西安是“一帶一路”的節(jié)點，要讓咸陽、西安所代表的陜西文化走向全國，走向世界，讓世界來了解陜西，了解中華民族的博大精深。

2021 年5 月22 日，由上海交通大學神話學研究院、咸陽市文化和旅游局、陜西師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聯合主辦，咸陽博物館與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院承辦的“仰韶文化發(fā)現暨中國考古學誕生一百周年‘玄玉時代’專家論壇”在陜西省咸陽市如期舉行。來自國內多所高校和研究機構的30 余位相關領域專家學者參與此次論壇，圍繞“仰韶文化”和“玄玉時代”的主題展開交流。

論壇開幕式由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副主席、陜西省文聯副主席王勇超及陜西省文物鑒定委員會主任劉云輝主持。上海交通大學黨委常委、統戰(zhàn)部長張衛(wèi)剛在致辭中指出，上海交通大學與咸陽博物院、關中民俗藝術博物院展開校地協同創(chuàng)新的合作意向，這是校地合辦本次論壇的重要基礎；論壇的成功舉辦，是高校雙一流建設和新的文科建設大潮所催生的校地合作的一次典范，也是產學研一體化，文化開發(fā)與高校服務于地方文化建設，包括服務于國家西部大開發(fā)戰(zhàn)略的實際成果。

上海交通大學葉舒憲教授的主題發(fā)言為《仰韶文化玄鉞群初探》。葉舒憲教授通過考察21 世紀考古發(fā)掘的河南靈寶西坡的玉禮器，初步推測陜西咸陽尹家村玉禮器的原始生產和使用語境，認識到玄玉玉鉞的大小體量與墓葬等級之間呈現明顯正相關關系，以及玉鉞偏向女性墓主人擁有的文化現象——這打破了考古界認為的玉鉞是代表史前社會的軍權象征物之成見；同時，葉舒憲教授通過對比發(fā)現，靈寶西坡與尹家村玉禮器主要種類、蛇紋石玉料、大小和形制的一致性。中原地區(qū)玉文化起源的第一個時代是以“玄玉時代”為基本特色的，這是運用四重證據法所得出的關于中華文明起源期的全新認識和理論命題。此次咸陽博物院的“仰韶玉韻”文物特展，是世界范圍里第一次玄玉即墨玉的文物與玉料資源的集中展示。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王仁湘研究員在《仰韶用玉之謎》發(fā)言中通過彩陶紋飾內容做出推測，猜測仰韶文化時代已經有玉璧之類玉禮器的存在。如今咸陽尹家村遺址的批量玉禮器，給考古文博專業(yè)人士帶來新的課題，這對探索中原文明起源有著重要的啟示。他呼吁學者們對原有的考古發(fā)現內容展開第二次發(fā)掘，即在當今的新知識和新技術條件下，展開對出土文物的重新辨識和再評估工作，可稱為對文物庫房的“再發(fā)掘”或文物展柜內容的“再發(fā)掘”，并以原有的發(fā)掘報告和文物普查簡報為線索，去做大規(guī)模翻檢庫房中的實物標本的工作，以求得到新的發(fā)現，推進仰韶文化研究的新格局，并努力突破學術瓶頸。

尹家村遺址玉禮器群的再發(fā)現，證明仰韶文化時代的玉禮器并非孤立的現象。據此可知，所謂“玄玉時代”的理論建構是有充分實物依據的。西北大學特聘教授張?zhí)於鞯陌l(fā)言題目為《仰韶文化玄玉認定及意義》。他指出，新石器時代中國大陸上有著華東青玉和華西玄玉兩個用玉系統，認定玄玉概念的最大意義就是打破了仰韶文化沒有玉器傳統的舊有觀念。與此同時，張?zhí)於髡J為仰韶文化的底色是務實節(jié)儉，關注社會治理。仰韶玉器上無紋飾，這表明黃土高原地區(qū)的自然環(huán)境導致人群需要集體的力量來和自然對抗，故將更多關注放在了社會管理和建立社會秩序方面，因而制作玉器時不經雕琢，消耗社會資源少。這些玄玉作為高等級禮器在當時的上層社會傳播，其發(fā)展的余緒則成為夏文化的標志物及其禮制的基礎（如《禮記》所謂“夏人尚黑”）。張教授表示仰韶玄玉的認定也使得史前玉帛之路的問題進一步明晰化，并呼吁考古界針對尹家村遺址做下一步的有計劃考古發(fā)掘工作。

仰韶文化在距今五千年之際終結，并開啟隨后的龍山文化。這就是中原華夏文化的前身，其主要的禮制內容特點就集中體現在先于金屬器物的玉文化方面。玉文化的發(fā)展成為中華文明的獨有標志。甘肅省文物考古所郎樹德研究員做《大地灣出土玉器的相關問題》發(fā)言。不同于葉舒憲教授《玄玉時代》書中的判斷，即認為從大地灣二期（距今6500—7000 年）時仰韶文化開始使用玉料制作工具器，由此玉料衍生出仰韶晚期的玉禮器群觀點。郎樹德認為大地灣出土的玉器迄今還沒有很好的研究。一方面在過去的辨識工作不到位，玉石不分的現象較為普遍；也缺乏對蛇紋石玉的認識經驗；另一方面，批量的大地灣出土文物分別存放在甘肅省的不同地方不同單位，不便于整合資料做整體研究。就個人經驗判斷，大地灣玉器的存在很可能要早至其一期文化。這也同樣需要做再辨識和重新評估的工作。他還傾向于認為，大地灣出土的玉器可能存在于仰韶早期。

世界通用的規(guī)章，緣起于圓規(guī)和方章。圭、璋作為兩種史前玉禮器，則是中國獨特的禮儀制度和器物。仰韶玉鉞群的存在，預示著后來在龍山文化出現的玉圭傳統之源。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學研究所易華研究員針對《圭璋之謎》做交流發(fā)言。他提出，圭和規(guī)有聯系，璋和章有關系，規(guī)與矩同源。在商代早期，玉璋、玉圭是國家的禮器；在中華文明特色的玉石文化中，圭璋也是特色之一。直到夏商周之后中國進入世界體系，共享和共用了圓規(guī)和印章，這才形成一個新的規(guī)章制度傳統。在此過程中，秦帝國在都城咸陽打造的傳國玉璽成為一個重要轉折點。易華指出，玉禮器傳統的重要性，在于可以把中國文化特色產物和世界文化的共同性之關聯關系闡述清楚。他提倡將圭和璋、圓規(guī)和印章放在一起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以便更加清楚地辨識中華文明的特性所在。

仰韶文化完成了中國史前文化第一次大范圍深層次的整合，五帝時代至夏時期的太行山以西的仰韶文化故地，蘊含著黃帝時代及夏文化起源地的重要歷史命題。陜西省社會科學院馬明志研究員的《后仰韶時期黃土高原的文明要素》交流發(fā)言以后仰韶時期的文化分布區(qū)，如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客省莊文化、陶寺文化和后岡等為例，分析后仰韶時期黃土高原的文明要素。在蘆山峁、石峁、陶寺文化區(qū)體現出后仰韶時期的聚落層面、城址、宮殿、宗廟、甕城以及馬面等禮制建筑或建筑規(guī)制。他認為在蘆山峁的禮制建筑瓦屋中發(fā)現的玉琮、玉環(huán)、玉鉞等，也體現出后仰韶時期的玉禮制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

西北師范大學《絲綢之路》雜志主編馮玉雷的發(fā)言題目為《中國古代玉礦與玉帛之路關系探析》。在以甘肅河西走廊一帶的三處玉礦遺址(馬銜山、馬鬃山和敦煌旱峽)、河南南陽黃山玉作坊遺址、浙江德清中鳴初玉作坊遺址等五處史前玉文化遺址為例，探析中國玉文化的發(fā)生、發(fā)展、傳播及路線時，他認為，最早的玉文化應該發(fā)生在赤峰市敖漢旗興隆洼，成熟于紅山文化時期，并形成張力向外傳播。他重點分享了第十三次玉帛之路考察中敦煌旱峽玉礦的發(fā)現經歷，并呼吁本土作家們，將考古經歷和調查經歷寫為文學作品，表達出對當今文創(chuàng)產業(yè)本土學術資源開發(fā)的強烈渴望。

玉文化的脈絡足以勾勒出過去所忽略的神話中國的蹤跡，玉禮器被賦予升天神力和跨越生死兩界的永生不死的能量，這是來自史前玉教神話信仰的基本教義。對此，《山海經》《楚辭》等諸多古籍文獻中有著明確的表現。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李永平教授在《物敘事中最早的中國——玄玉時代》中指出，玄玉時代的提出，使他認識到最早的文獻中國概念和考古中國概念是逐漸吻合的過程。文獻最早中國范圍更小，而考古中蛇紋石玉器形成的玄玉時代的中國范圍較大，兩者在時間上逐漸重合。由此可知，中原中心論在有文獻“小傳統”支持的同時，背后也有著考古玉石文化敘事的“大傳統”。他表示：玄玉時代揭開了中原玉文化的序幕，為中華文明史的求證找到了切實的物證，掀開了萬年中國玉文化研究的重要新領域，給學者們提供了非常多的材料、物證以及思考空間。

陜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陜西師范大學朱鴻教授做《從玄玉到玄璜》為題的發(fā)言，提出華夏族的騰飛有兩翼，一翼是100 年前仰韶文化發(fā)現者安特生找到的彩陶，另一翼則是經過了近百年，現如今我們再找到的玉禮器。朱教授指出，仰韶文化玉器的新發(fā)現，充分表征著彩陶之外華夏族文明的象征性神圣物。玄鉞群的精神引領意向較為明顯，足以表達當時社會的統治階級追求通神通天的媒介物功能。

上海應用技術大學劉衛(wèi)東教授的《尹家村遺址出土玉石器材質檢測結果》報告介紹了2003—2004年由珠寶界引入考古界的漫反射紅外光譜檢測儀器及檢測方法。劉衛(wèi)東詳細講解了其原理，并分析了儀器準確、無損、快速的特點。他以透閃石玉與蛇紋石玉特征峰圖為例，向在座學者展示尹家村遺址出土的玉器檢測結果：除一件黑色玉鉞為透閃石外，其余大多數為蛇紋石玉。這個技術鑒定結果與《玄玉時代》一書所提示的玄玉（即墨綠色蛇紋石玉）開啟了中原玉文化第一個時代的論斷是吻合的。

學術上的預流，是指用新發(fā)現的材料來提出或解決新問題。所謂新文科的預流就是指，能夠在一個時代當中給學術帶來新風氣或催生新潮流。上海交通大學胡建升副教授做題目為《新文科的預流之作——論〈玄玉時代〉的學術價值與文化意義》的發(fā)言。他提出《玄玉時代》這部書的三個特征，即走出文獻證史、注重玉文化的物質研究與刷新華夏玉文化的時代坐標。《玄玉時代》注重動態(tài)演化過程，擺脫以往討論史前文化時陷入靜止狀態(tài)的困境，而是聚焦到中原玉禮器從史前到夏商周時期歷史動態(tài)的演化。這對于討論華夏史學傳統具有重要的啟發(fā)意義，即如何再聚焦長達6000 余年的玉文化，使之由靜止歷史觀變?yōu)閯討B(tài)歷史觀。胡教授指出，《玄玉時代》所能提供的即為走出書齋，走向中國本土出土實物素材來深思五千年中國實際問題。陜西師范大學學報主編杜敏表示認同，并指出文學人類學研究團隊的考察踐行了國家所倡導的新文科研究的新思路、新方法。《玄玉時代》走出文獻證史的文化困境，充分利用考古出土實物來實證五千年中國，是一部新文科建設的“預流”之作。

上海交通大學唐啟翠副教授發(fā)言題目為《從“禹賜玄圭”神話看國家起源》。她圍繞“禹賜玄圭”這一大禹治水和夏禹開國神話敘事的核心情節(jié)在四千年前后社會轉型期的意義，以及玄圭的實物原型問題展開探討。在推測玄圭原型為墨色斧鉞的同時，她進而推測五千年前墓葬中玄鉞的功能：“在這樣一個充滿了玉帛與干戈之爭的時代，在兩種古國交替演變過程中，禹賜玄圭神話提供的是王霸之氣中注入德性之光，玄圭成為和傳國玉璽一樣的東西，是天賜祥瑞的由來。”這是華夏政權傳統數千年所獨尊的神圣物。堪稱所有國寶中的第一國寶。

在中國玉文化研究中，將審美文化界定為一種介乎道與器之間，科技與道德之間的居間性的文化現象，也追求通過建構一個絲路審美共同體或絲路審美文化共同體以復議國家有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倡議，有著明確的尋求建構共同體的價值導向。蘭州大學張進教授的發(fā)言題為《玉石之路與史前絲路審美共同體的生成》。他指出，玉石之路研究所開拓出來的空間，為我們尋求絲綢之路的史前史，從而寫出絲綢之路審美文化史和全段的生命傳記，奠定了非常堅實的基礎。他認為玉石之路的前世和史前史展示出人類與非人類共在的世界，并提到玉石之路的雙向對流，即玉料從西往東輸入，而玉崇拜的精神內涵及文化意義則是反向的。在這個參與構成“大傳統”的共同世界過程中，玉石的綜合功能發(fā)揮著溝通人類與非人類的巨大審美能量。他指出，人類與非人類“美美與共”的共同世界已經收縮為人類單一的物種審美，因此重建“大傳統”共同世界的審美視野，已經成為建設絲路審美共同體、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當務之急。

西安外國語大學蘇永前教授的發(fā)言《華夏文明起源的文學人類學新證》，圍繞新著《玄玉時代：五千年中國的新求證》展開兩方面探討，即有關華夏文明五千年的表述和話語是何時形成的，華夏五千年應當如何論證。他指出，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在清末民初用源自衛(wèi)匡國《中國上古史》中的西洋現代歷法將華夏歷史延伸至五千年，這一定程度上滿足了自我的國族情懷與歷史想象，由此五千年的時間框架逐漸內化為本土化的歷史敘述。在求證這個觀點時，他從《玄玉時代》中看到的是，文學人類學派對華夏五千年理論的升級換代及其所發(fā)現的新材料。他在四重證據法之物證優(yōu)先原則指導下指出：“華夏五千年的文明是否始自某個上古帝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的文學人類學對于玄玉時代的發(fā)現和研究，揭示了一個鴻蒙初開的偉大時代。”這就開啟了前所未有的一個新知識領域。如何從上五千年去看下五千年，或將成為文學人類學未來的學術聚焦點。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楊驪副教授的發(fā)言題目為《文明探源新路徑：玄玉時代與創(chuàng)世神話》。她以葉舒憲先生用神話學觀念解讀石峁遺址藏玉于城墻的以往事例，探討神話如何進入歷史，如何走入史前時代的文化邏輯。她指出，必須要有神話思維觀念才能進入到萬物有靈的歷史。并以《禹賜玄圭》著作為例，解讀了“禹賜玄圭”神話對于歷史學和考古學相結合的解釋方式，探究了玄玉時代的價值。“禹賜玄圭”解釋了天地玄黃與天賜神玉的文化邏輯，凸顯了仰韶時期中原玉文化信仰的特點，理清了早期玉帛之路東進中原的傳播路線。她表示，四重證據法所體現的方法論體現了從簡單性科學向復雜性科學的跨越，展現出走向未來科學形態(tài)的趨勢。玄玉玄圭的史前文化現象，揭示出中國神話宇宙觀天玄地黃模型的構成奧妙。

上海交通大學雷欣翰博士的發(fā)言題為《仰韶玄玉與古代思想》。他以黃帝玄玉神話敘事的思想史內涵為例，探究考古學為思想史研究所帶來的巨大啟示。他提到考古學與思想史研究的對接任務，是要將考古學新知識去突破以往的思想史研究的學科自閉格局，形成多學科知識互動的新格局。他還借鑒李澤厚先生提出的實踐美學思路，認為在人與器物的溝通交流中，人的信仰審美可能發(fā)揮著某種反作用。玄玉之玄，為思想史上不斷重復的玄思和玄學，找出了終極的物質原型。

與會學者交流發(fā)言后，陜西省文物局巡視員，省文物鑒定委員會主任劉云輝、中國社科院王仁湘研究員進行會議總結。他們表示，此次專家論壇的成功，顯示出多學科協作與互動的智慧結晶。神話學、考古學、文化人類學等專業(yè)工作者協同創(chuàng)新的完美結果，也是推動仰韶文化研究和中國考古學深入發(fā)展的宣言。

總體來看，此次“仰韶文化發(fā)現暨考古學誕生一百周年‘玄玉時代’專家論壇”，呈現出以下幾方面的特征：一是多方面審視了“仰韶玄玉”在華夏史前文化史中的地位；二是進一步完善了玄玉時代研究的主題內容及思想體系，驗證了四重證據法的研究特色與創(chuàng)新優(yōu)勢；三是由玄玉文化出發(fā)，探究文學人類學新的研究方向。玄玉時代的研究事關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的全新認識和論證，有著鮮明的學術生長點和巨大的思想生機。可以確信，從玄玉時代這個新理論命題中開拓出來的探索方向，足以從學術研究的創(chuàng)新方面充分體現文化自覺的時代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