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征福,周曉玲,陳 峭,李 燦,李澤鵬,王 林,劉 瑩,余靜芳,張 悅,寧碧泉,韋宛華,朱昱豪
(柳州市中醫醫院 消化內科,廣西 柳州 545000)
在全球范圍內,肝癌是導致癌癥相關死亡的第4大常見原因,在發病率方面排名第6[1],而在我國是第4位常見惡性腫瘤及第2位腫瘤致死病因[2]。目前外科手術仍然是肝癌治療的首選方法,而能獲得手術切除機會的患者僅占大約20%~30%[3],其他的治療方法諸如介入、放化療等,雖有一定效果,但作用有限。中醫藥作為肝癌綜合治療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能夠改善患者臨床癥狀,提高生活質量,值得進一步發掘[4]。
中醫學常將肝癌歸屬于“肝積、肝著、積聚、癥瘕、黃疸、臌脹、肥氣、癖積、痃癖”等病范疇。《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有“陽化氣,陰成形”理論,腫瘤的形成是有形之物蓄積的過程,即“陰成形”的過程,其實質是陰氣不化,其原因為“陽化氣”的功能失調。陽虛寒凝、陰氣不化是肝癌的中醫病理基礎及病機關鍵,而扶陽化陰法是治療肝癌的重要原則,并貫穿整個肝癌治療的始終。本文從“陽化氣,陰成形”理論出發,總結肝癌的證機核心是陽虛寒凝、陰氣不化,著重對扶陽化陰法在肝癌中的運用進行探討,以期為推動中醫藥治療肝癌提供理論指導。
陰陽理論作為中醫學重要的理論指導基本認識。《周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適,乃統天……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乾為天”,“坤為地”,乾、坤分別代表陽與陰,陰陽二氣交感,乃孕育萬物生命,提出“陽主陰從”思想,更注重陽氣的主導作用。中醫學認為凡是具有運動的、溫熱的、無形的都屬“陽”的范疇,相對靜止的、寒冷的、有形的都屬“陰”的范疇。《素問·陰陽離合論》曰“陰陽者,數之可十,推之可百,數之可千,推之可萬”。《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故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躁,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對于“陽化氣,陰成形”中的“陽”與“陰”,當持“臟分陰陽”“氣分陰陽”中的概念認識。肝體為陰,即肝的物質結構為陰;肝用為陽,肝主疏泄、司藏血的功能為陽,主疏泄為陽中之陽,司藏血為陽中之陰,使肝氣血運行,發揮正常生理功能。
《景岳全書》中言“陽動而散,故化氣,陰靜而凝,故成形”,陽主動而散,陽氣有蒸騰氣化作用,促進萬物氣化和臟腑正常功能的發揮,其化氣是發散向外向上的。陰主靜而凝,陰氣促進萬物凝聚成形,其成形是收斂向內向下的。“陽化氣”說明氣的彌散運動,“陰成形”說明氣的凝聚運動,且存在著物質與能量間相互轉化、相互依存的關系,而陽氣居于主導地位,在人體推動和激發臟腑功能活動中起著重要的作用。《難經·五十五難》云:“積者,陰氣也”,而《靈樞·百病始生》曰:“積之始生,得寒乃生,厥乃成積”。《諸病源候論》曾記載道“積聚者,由陰陽不和,臟腑虛弱,受于風邪,搏于臟腑之氣所為也”,“積者,臟病也,陰氣所化生也;聚者,腑病也,陽氣所成也,虛勞之人,陰陽傷損,血氣凝澀,不能宣通經絡,故積聚于內也”。《醫宗必讀·積聚》曰“積之成者,正氣不足,而后邪氣居之”。由古籍記載論述發現,正是陽氣虧虛,氣化不足,或失于溫煦,或失于濡養,或推動無力,氣血流通受阻,精血津液生成、輸布和排泄障礙形成“痰、濕、濁、毒、瘀”,表現為痰濁、水飲、瘀血、異常腫物積塊等病理產物在體內滯留或堆積,中醫將其歸屬“陰氣”,其本質是陽虛氣化不足,內生寒邪,“痰、濕、濁、毒、瘀”化為積塊(腫瘤),即陰氣不化。現代醫學認為,腫瘤發生機制中腫瘤微環境及其表觀遺傳機制發揮了決定性作用,表觀遺傳驅動的腫瘤免疫位于腫瘤形成早期,腫瘤微環境中可逆的表觀遺傳狀態又支持腫瘤細胞可塑性[5]。從中醫及西醫對腫瘤認識中可發現,表觀遺傳其實質類似于中醫“陽化氣”功能,腫瘤微環境近似于中醫“痰、濕、濁、毒、瘀”陰邪之氣。
目前,中醫關于肝癌之病因病機認識尚未統一,然普遍認為,肝癌病因病機主要由于正氣虛損而導致臟腑失調,促進癌毒內生,引發氣滯血瘀、絡脈閉阻是其內因;與飲食、情志、外邪等外在因素相合,從而導致肝癌的發生,正氣虧虛是本,濕熱痰瘀等是標,是一類本虛標實、虛實夾雜的疾病。謝晶日等[6]認為肝癌患者因為正氣不足,出現多臟器陽氣不足,主要包括脾陽、腎陽的不足,日久則水濕內停,加重痰濁、氣滯、瘀血等多種病理產物產生。程榮菲等[7]分析肝癌形成的病機,主要責之于脾腎虧虛為本,肝氣郁結為標,并由此進一步引致痰、瘀、毒等病理產物的蓄積,結為腫塊,發為本病。李維忠等[8]以癌毒病機理論辨析肝癌的主要病因、核心病機以及病機演變規律,肝癌的核心病機為肝脾腎虧虛,氣郁濕熱瘀毒互結。蔣銳沅等[9]認為其根本病機在于陰陽失調,陽虛不運,導致“陽化氣”不足,進而使得“陰成形”太多,使得實質性的痰濕瘀等有形實邪停留堆積日久,化生癌毒,而痰瘀停留的肝臟部位往往是陽氣最薄弱的部位,因此相關“腎中真陽”的生成不足和溫煦失常是導致原發性肝癌生成的普遍病因。所以,肝癌的病機為一方面由于機體陰陽失調,“陽化氣不及”,多責之于脾腎陽虛,氣化不足,陰寒邪氣從生,痰濕瘀濁結聚而“陰氣”不化;另一方面肝癌瘤體“陰氣”之邪不斷生長,也會耗散機體陽氣,加重“陽化氣”功能的失常,使得人體陰陽失調進一步加重,導致肝癌的進展、復發和轉移。因此,基于“陽化氣,陰成形”理論及眾多醫家對肝癌病機的認識,我們認為肝癌的病機核心關鍵是陽虛寒凝、陰氣不化,而其治法應當是扶陽化陰。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曰:“善診者,察色按脈,先別陰陽”,故臨證時應當“觀其脈癥,知犯何逆”,根據肝癌證候發生發展演變過程,“濕”“熱”“痰”“濁”“毒”“瘀”等其病理產物,留羈蘊結不化,久而釀化為癌毒,著著肝膽,腐肉生惡。“陽化氣”不及會表現臟腑功能不足、溫煦及推動無力,導致“陰成形”太過,有形物質積聚過多而內生異常腫物,機體多表現為畏寒、手足逆冷、納差、食欲下降、倦怠懶言等虛寒性的臨床癥狀。“治病求本,本于陰陽”,肝癌臨證診治中,以辨病、辨證、辨體“三位一體”臨證模式[10],辨識機體與瘤體的陰陽狀態,合理扶陽與消陰,陽虛者當扶陽,陰實者宜化陰,陽虛陰實者應扶陽為主兼以化陰,時時扶陽,適時化陰,扶陽以化陰,通達陽氣,消散陰氣,流通氣血趨于平調,對臨床肝癌治療具有重要指導意義。扶陽注重顧護人體之陽氣,可調節肝癌的免疫微環境,能對其免疫耐受及免疫逃逸現象進行干預[11]。
肝癌多由于氣滯、血瘀、痰濁、濕熱、邪毒等病理產物相互膠合結聚,釀蘊內生,化為癌毒。癌毒又常作為肝癌發病的基礎和病理關鍵,以癌毒病機理論辨析肝癌的主要病因、核心病機以及病機演變規律發現,其核心病機為肝脾腎虧虛,氣郁濕熱瘀毒互結,因此治療需以抗癌解毒為核心,理氣解郁為關鍵,清熱化濕、活血祛瘀為要點,扶正補虛為根本[8]。抗癌解毒亦成為辨病論治肝癌通用之法,然臨證中需針對熱毒、濕毒、痰毒、瘀毒等毒邪性質不同,細分選用有清熱解毒、祛濕解毒、化痰解毒、祛瘀解毒、增效解毒之別[12],而臨床中又以清熱解毒、以毒功毒之法最廣用,如清熱解毒藥有白花蛇舌草、貓爪草、山豆根、半枝蓮、重樓、板藍根等,以毒攻毒藥如斑蝥、蟾酥皮、馬錢子、土鱉蟲等。抗癌解毒法常囿于癌毒,清熱解毒藥其多屬于苦寒之品,長久運用,易苦寒敗胃,損耗陽氣,另外以毒攻毒藥,其開結拔毒之力多攻伐峻猛,劑量與時程把控于毫厘,往往出現“衰其大半,過者死”之結局,克伐太過,傷損正氣。因此,臨床運用抗癌解毒法中,若于寒涼之中加入少量辛溫之品,如附子、肉桂、干姜等,既制苦寒,又可溫通宣散陽氣,松解癌毒陰氣,更好發揮清熱解毒作用,而于毒藥之中加入人參、黃芪、白術等,可補益正氣,以便更好地祛邪攻毒。臨床實踐[13-14]、現代藥理及實驗研究[15-19]發現,以溫陽散寒或溫補腎陽為主的中藥復方或單體中藥,如附子、肉桂、仙茅、仙靈脾、淫羊藿等,可以直接抑制或殺滅肝癌細胞,也可調節肝癌細胞周期,促進其凋亡,阻滯血管新生抑制侵襲及轉移。
從宏觀視角和微觀角度,痰瘀毒邪作為肝癌產生的物質基礎,是腫瘤微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原發性肝癌發生、發展及轉移中發揮重要作用[20-22]。原發性肝癌的基本證候以血瘀證和氣虛證最常見,隨著分期進展,氣滯證隨之減少,而水濕證、陽虛證明顯增多[23],因此臨床實踐中從“氣”“痰”“瘀”論治肝癌,肝癌早期初始階段,“氣郁”“氣虛”,裹挾“痰”“瘀”,常運用理氣化痰、行氣活血等法辨治;肝癌進展處于復發轉移時期,應用燥濕化痰、活血化瘀、軟堅散結等施治[20-25]。痰瘀之氣,實為陰邪,“肚腹結塊,必有形之血也,血受寒則凝結成塊”,然“血積既久,亦能化為痰水”,而“病痰飲者,當以溫藥和之”,溫陽扶正,臨證中若適時少量佐加入辛溫之品,如附子、肉桂、細辛、干姜等,又可鼓動催生陽氣,溫化寒痰水飲,散通經絡瘀塞,消彌陰氣,氣血流暢周身,矯枉陰陽以期趨平。實驗研究發現,溫化膠囊(主要由附子、貝母等組成)通過溫陽散寒與化痰活血,發揮溫陽化氣散結的作用,具有誘導BEL-7402人肝癌細胞株凋亡的作用,從而引起細胞周期的改變[26];而溫陽化瘀法亦對肝癌小鼠肺轉移有抑制作用[27]。
中醫體質強調個體在形體構造與功能活動的內在特性,其所患疾病的傾向性與易感性也有所不同。陽虛體質的人群更易罹患腫瘤,而一項對原發性肝癌體質調查研究中發現,其偏頗主要以氣虛質、陽虛質為主[28],陽虛證患者特征性代謝網絡的失調主要表現為脂類代謝、糖代謝、能量代謝等多種代謝的紊亂或衰減[29],其代謝網絡失調可看做中醫氣化功能失調。另與西醫TNM分期及Okuda分期相關性研究發現,隨TNM分期Okuda分期越高,氣虛質和陽虛質越突出[30],另外陽虛質者也易并發消化道出血[28],陽虛質、血瘀質得分越高的患者,術后出現復發的時間越短[31]。陽虛體質患者其與肝癌發生發展、復發轉移有著密切關系,陽氣虧虛占主導地位,將體質的辨證內容引入肝癌臨床研究中,有助于對其先期預防及選擇合適的治療方式,因此在臨證診治中,應強調早期扶陽截斷陽虛質向罹患腫瘤發展。
腫瘤作為有形之實體,是因機體陽氣虧虛,不能制化陰津,遂聚斂而成痰凝血瘀等陰邪渣濁之物,即“陽化氣”不及導致的“陰成形”太過[32]。肝癌隨著陰氣不化而凝滯體內,在不同階段可能兼夾“濕”“熱”“痰”“濁”“毒”“瘀”等病理產物;而“陽虛”是其發生發展、轉移復發的重要病機特征,因此陽虛寒凝、陰氣不化是肝癌的中醫病理基礎及病機關鍵,而陽虛居主導地位,故在臨證診療中應從“辨病-辨證-辨體”著手,詳辨疾病、證候、癥狀及體質不同,分清各階段所適用范圍,時時扶陽,適時化陰,靈活運用,以指導對肝癌的中醫防治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