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春,張 瑩,肖茂迪,李全鑫*
(1.重慶醫科大學附屬永川中醫院 耳鼻咽喉頭頸外科,重慶 402160;2.成都中醫藥大學,四川 成都 610075;3.重慶醫科大學,重慶 400016)
喉源性咳嗽以反復發作或突然咽喉干癢、咳嗽為主要臨床表現,臨床上咳因喉部而起,呈連續性,或呈痙攣性,少痰或無痰,飲水可解;病程較長,從數月到數年不等,不咳則如常人,咳則難止,病起多見慢性咽喉病史或上呼吸道感染史。筆者臨床上常遇住院治療效果不佳的干咳病人,以咽癢咳嗽為主,甚至連聲嗆咳,針對這類喉源性咳嗽病人,采用“提升法”中藥方治療每獲良效。
中醫學中認為,喉源性咳嗽屬于“咳嗽”“喉痹”等范疇。《素問·咳論》云:“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明確了咳嗽不是單一器官疾病,故論治咳嗽時,當審準引起咳嗽的原因所在。金·劉完素認為六淫邪氣皆可導致咳嗽,明·張景岳將咳嗽分為外感與內傷,清·程國彭提出咳嗽致病因素有外感六淫、內傷七情、飲食勞倦等,清·李用粹認為:“風火相旋揖結咽喉而生癢,咽癢則干咳不己”,表明風邪是導致咽癢作咳的重要因素。國醫大師干祖望教授基于“喉為肺系”理論,首創“喉源性咳嗽”病名,歸納其特點為“奇癢作咳,不癢不咳”[1],干教授的論治方法為治療喉源性咳嗽奠定了基礎,其認為喉癢而咳多由風、火、燥等異氣犯喉所致[2],豐富了中醫耳鼻喉科學理論。
干祖望教授對喉源性咳嗽的病因病機進行了闡釋,認為該病多以邪困肺經、心火獨盛、胃火腎虛、津液虧損、脾衰土弱五大原因為主[1]。此后涌現出不少醫家對喉源性咳嗽的病因病機的認識:張勉等[3]認為喉源性咳嗽以風邪犯肺、脾虛痰濁、陰虛火旺、衛表不固為主;賀春輝[4]認為喉源性咳嗽以風邪犯肺、衛表不固、稟質過敏、脾虛痰濁、陰虛火旺為主;崔紅生[5]認為喉源性咳嗽以肺陰虧虛、肝氣郁結為主;莊振裕等[6]認為喉源性咳嗽病因主要以痰熱蘊結、風火內郁、痰瘀阻結、陰虛內熱為主;王新華等[7]認為喉源性咳嗽可用肅肺、宣肺、補虛、利咽、通竅、祛風、活血、外治八法治療。久治不愈的喉源性咳嗽患者,其舌脈多見舌淡紅,苔薄白膩,脈滑或緩,同時伴有大便黏膩、思慮過度引起入睡困難等癥狀。由此推斷出重慶地區喉源性咳嗽大抵以脾不升清、清竅失養、喉關不利則咳為主要病機,若濕邪不宣,無力氣化,邪留不散,還會出現患者但咳而無其他不適,苔白膩的情況。此外久病不愈者,多有虛實夾雜的情況,遇風則癢,遇熱則痛,遇濕多痰。故筆者認為,濕度大的川渝地區,加之越發快節奏的生活方式,以及不斷被污染的環境,脾胃不和、脾不升清的病機越發突顯。筆者發現,喉源性咳嗽以癢咳為主,但就川渝地區環境氣候而言,仍有少部分患者因咽喉起病,發為喉咳,但無明顯咽喉癢感,參照“提升法”佐以宣濕祛邪、助以氣化,仍可收效。
筆者自創“提升法”,其理論來源于干教授治療日久無明顯辨證的耳鳴耳聾的“沖擊法”,多用升提之品如柴胡、升麻、葛根、蔓荊子等[8]。臨床實踐發現,重慶地區因喉病引起的久治不愈的干咳,多有脾胃不和、脾不升清的特點,癥見干咳為主,伴或不伴喉癢,連聲嗆咳,咳則難止,甚者嗆咳后干噦,舌淡紅,苔薄白膩,脈滑或緩。結合“脾主升清”“脾升胃降”以及“脾主運化”的理論特點,筆者自擬“提升法”,方藥以柴胡、升麻、葛根、枳實、檳榔、白術、陳皮為基礎藥物,酌情加以利咽藥,如口渴加青果,見痰加射干,肝脾不和加木蝴蝶等。其理在于久治不愈的患者多以脾胃不和的癥狀為主。《素問·太陰陽明論》云:“足太陰者三陰也,其脈貫胃屬脾絡噫”,概因脾胃不和,不能升清,又有濕濁內困,循經阻于喉關,遇風則癢,遇熱則通,濕困則見痰;故以柴胡、升麻、葛根升舉脾胃陽氣,意取補中益氣之法,又有枳實、檳榔,一則破氣,一則下氣,使腑氣下出,五藥合用則可疏整脾胃升降之氣,使清陽得升、濁陰得下,又有白術行氣、陳皮理氣,可使中焦運化循環往復,周而復始。若見風邪盛而癢,加荊芥、防風、藁本、刺蒺藜之類;熱邪襲而痛,加銀翹之屬;濕邪不宣而見異物不適感,加菖蒲、紫蘇、絲瓜絡之流。
患者某某,女,46歲,2020年1月27日來診,訴“咽喉不適伴咳嗽2月余”。患者2個月前因受涼后自覺咽喉部疼痛,口干,無咳嗽,舌紅,苔薄白,脈浮緩,于我處就診過1次,予以“桂枝湯加減”佐以清理咽喉中藥治療后,患者自覺咽喉部疼痛及口干明顯緩解,隨即出現咽喉干,伴輕微咳嗽,少痰,稍頭暈、乏力,無咽喉疼痛。查體:舌腭弓近懸雍垂處可見暗紅色瘀血區,扁桃體未見腫大,咽后壁色暗紅未見淋巴濾泡增生;舌紅,苔薄白膩,脈緩。輔助檢查:胸部CT提示肺部未見明顯異常。過敏原檢查示:粉塵(+),雞蛋黃(+)。患者平素性格平和,作息規律,納眠可,二便調。患者1年前冬季出現過類似情況,即受涼后先出現咽喉疼痛,經治療后疼痛消失,轉為咽喉不適伴干咳,自行于當地醫院就診,予以抗感染、鎮咳、舒張支氣管等對癥治療,癥狀無明顯緩解。現患者來我處就診,住院治療,予以對癥治療效果不佳,西醫診斷為過敏性咳嗽,中醫診斷為喉源性咳嗽,證屬脾不升清,治當升清降濁、健脾利咽,擬“提升法”加減,處方:柴胡10 g,升麻10 g,葛根10 g,枳實12 g,檳榔10 g,白術15 g,石菖蒲15 g,木蝴蝶15 g,桔梗12 g,青果15 g,射干15 g,炙甘草6 g。7劑,每日1劑,300 mL,分早中晚3次飯后溫服。
二診(2020年2月3日):患者訴干咳癥狀緩解,活動或接觸刺激性氣體后干咳加重,無喉癢,舌紅,苔薄白而膩,脈緩,查體:舌腭弓近懸雍垂處可見暗紅色瘀血區。故原方去射干、檳榔,加地龍6 g,荊芥10 g,防風10 g,桃仁10 g,紅花10 g,7劑,每日1劑,300 mL,分早中晚3次飯后溫服。
三診(2020年2月10日):患者訴咽喉不利,干咳以一日顯一日瘥交替出現,稍遇天氣變化則干咳加重,舌紅,苔薄白而干,脈緩。查體:舌腭弓近懸雍垂處可見暗紅色瘀血區。故在前方基礎上加天花粉6 g,麥冬10 g,女貞子15 g,紫草15 g,墨旱蓮15 g,7劑,每日1劑,300 mL,分早中晚3次飯后溫服。
四診(2020年2月17日):患者訴干咳減輕,咽喉不適,適逢降溫則干咳,回暖則不咳,舌紅,苔薄白膩,脈細。查體:舌腭弓近懸雍垂處暗紅色瘀血區較前縮小。故在前方基礎上加柴胡12 g,烏梅12 g,五味子10 g,防風12 g,生姜10 g,7劑,每日1劑,300 mL,分早中晚3次飯后溫服。
2020年5月底,患者訴3月起干咳明顯好轉,疫情期間在家休養,全國返工潮后,遵我處建議于海南省修養,未再發病。
按:本案患者平素體虛,有反復外感及肺、喉病史,形體中等,膚白,年齡46歲,恰逢月經量漸少,周期始紊亂,《內經》曰:“六七三陽脈衰于上,面皆焦,發始白。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故考慮患者正處于正氣不足、抵御外邪不及的生命狀態,又有過敏史,就病機而言,考慮正氣不足,外邪久犯,疏泄失常,經絡不通,結于咽喉則咽喉不適伴干咳。素體不足,脾不升清,清竅不利,則頭暈、乏力。故用“提升法”用藥,使脾胃升降有序,佐以利咽之品,病情好轉。隨后診療中,咽部黏膜處有暗紅色斑塊,提示咽喉經絡不通,瘀血停聚,陰血不足,一方面需考慮活血化瘀通絡,另一方面《傷寒論》曰:“少陰病,二三日,咽痛者,可與甘草湯;不差,與桔梗湯。”沒有表征且舌腭弓或者咽喉壁有暗紅色,伴見咽喉疼痛者,當考慮少陰虛火灼絡,可在桔梗湯基礎上視情況予以活血化瘀或養陰血之藥物。三診及四診中患者出現病癥及病瘥交替,或氣溫不變則愈的情況,提示患者正氣不足,正邪相爭,邪氣留戀,又有體質稟賦異常,故佐以截敏湯化裁以扶正脫敏。關于喉源性咳嗽,筆者認為,任何原因刺激咽喉部導致的咳嗽都可納入本病范圍,臨床上以咽喉部干癢或干澀為主,伴有咳嗽,或干、癢明顯時咳嗽,多由外感引起,一般起病急,病程長,然祛除病因之后,由于患者稟賦不同,生活環境及情志不同,會出現長時間的反復干咳,表現出一種余邪未盡之征象。因外感引起的喉源性咳嗽,干祖望教授認為:“浮邪外感,不宣而遏,只有網開一面,疏而散之。”筆者認為若因外邪初犯引起的喉干咳嗽,祛風解表應該是治療的前提,并且祛風利竅應當貫穿治療全程。若此法治療時間較長,用風藥時間比較久,多有傷津之弊,故喉咳治療一段時間后,部分患者會出現舌苔白膩而干的情況,這是因為機體水液代謝失常則苔膩,熱邪不重則色白,傷津則舌干的原因。治療時應酌情考慮加上生津藥如麥冬、天冬、生地、沙參之類。本案患者亦有過敏史,治當脫敏斂肺,但余邪未盡,又有瘀血,不可斂而不散,應當宣斂結合,宣多于斂。此外,調理氣機通暢也很重要,經絡氣機通暢,有助于咽喉通利,概咽喉為經絡循行之沖要,是氣機升降必過之所,十二正經皆與喉有關聯,宜通利不宜滯澀,故常常需要在利咽的基礎上調暢氣機。
在治療脾不升清型喉源性咳嗽時,應當調暢脾胃,做到升清降濁,喉關通利,同時應積極處理各種刺激咽喉引起咳嗽的原因,祛風利竅應當貫穿全程,必要時在培本固原的基礎上需留意調暢氣機兼顧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