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美術學院 | 劉茂平
社會對美育的普遍重視、人們美育意識和美育素養的提升,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之一,隨著我國綜合國力的快速提升,國家對美育工作越來越重視,先后出臺了一系列加強美育工作的措施和意見,2015年9月15日出臺的《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學校美育工作的意見》具有代表性,該意見在總體目標中提到:“到2020年,初步形成大中小幼美育相互銜接、課堂教學和課外活動相互結合、普及教育與專業教育相互促進、學校教育和社會家庭美育相互聯系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現代化美育體系。”這句話內涵很豐富,不僅提出學校美育、社會美育、家庭美育三種主要的美育形式要形成體系,還提到了普及教育與專業教育相互促進的問題。如今到了2021年,美育工作肯定會持續深入推進下去,這就繼續需要大批美育工作者(主要是美育師資),那么,這些美育工作者由誰培養?又怎么培養呢?
在我國的美育實踐中,美育師資一般由高等院校藝術專業培養,高等院校的藝術教育,我們一般稱之為專業藝術教育,相對于普通藝術教育,前者是為后者服務的,普通藝術教育是美育的主渠道。這就帶來一個問題,美育并不等于藝術教育,藝術專業的畢業生能夠很好地勝任美育教學和美育普及工作嗎?我們知道,社會上經常存在著藝術教育與審美教育不加區分的問題,教育界一談美育,就是開藝術課程、搞藝術活動,這樣做并沒有錯,藝術教育固然是美育的重要途徑,但美育的內涵要豐富得多。因此,至少從知識結構而言,專業藝術教育培養的藝術專門人才很難很好地勝任美育工作,既然美育師資是做好美育工作的前提,為了美育工作能取得良好效果,必須要重視和研究美育人才的培養。這牽涉到美育和藝術教育各自內涵及相互關系問題。
美育(審美教育)不等于藝術教育(本文所論藝術教育主要指美術教育),其實是一個很清楚的問題,但在美育的實施過程中,從理論到實踐,有意無意將二者等同仍是普遍現象。當然,這個問題在美學、美育界,區分是很清楚的,一些美育研究者甚至對藝術教育和美育的混淆誤用充滿義憤,發出了“勿以藝術教育綁架審美教育”的呼吁。[1]但這一誤解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首要的原因仍然是我國美育教育的薄弱,即使在教育界,還沒有達到對美育本質層面的認識;其次是教育界在實施審美教育過程中,手段單一,有意無意強化了藝術教育就是美育的認知;其三是各級學校由于長期受應試教育的慣性影響,沒有豐富的美育課程,美育教學本身只停留在藝術鑒賞階段,對美育的理解實際上是由實踐反饋得到的。
因此,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必要從學科劃分的角度做一些分析和界定,通過增強學科意識,加深對美育的理解。從大的學科劃分來看,藝術和美育都具有人文學科屬性,只是藝術屬于藝術學學科門類,而美育卻是一個跨門類的交叉學科。
要真正講清楚學科的特性,還是要回到人生存的三個基本維度,即自然、社會、人自身。眾所周知,康德吸取前人的思想,將以上三個維度概括為知、意、情,對應真、善、美,也即知識、道德、情感。康德的這種區分,后來成為學科劃分的基本依據,即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科學,在自然科學中又劃分為科學和技術,對應發現和發明。這本來是自然、社會、人身個體認識和發展的基本事實。但在我國,長期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科學三分法簡化為理科、文科兩分法,文科對應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只是因為哲學的方法論地位,有時將文科表述為哲學社會科學,現行的高考即分為文理兩科,這說明,官方乃至學界對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的不同學科使命仍然沒有高度自覺。雖然一批人文學者從上世紀80年代人文精神大討論時就開始極力呼吁,并做了較為深入的研究,從學理上已經解決了人文學科的獨立性問題,但在實踐上仍然沒有改變,這充分說明,我們的學界還沒有普遍認識到研究作為一個社會的人和作為個體的人,其學科區分的重要性。
人類發展歷史表明,隨著人類對自然和社會認識的不斷深入,逐步形成了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兩大知識體系,與此同時,人的自我意識、反思精神和情感能力同步發展,哲學、文學、藝術等人文學科的發展也越來越豐富。當然,人類歷史的不同階段面對的問題不一樣,某個階段某類知識會爆炸性增長,如工業革命時期的自然知識。我們今天固然還面臨著對自然和社會認識的不斷深化問題,但社會發展到今天,人的異化普遍存在,人的精神、情感危機越來越多,特別是近幾十年來,伴隨數字技術的普及以及隨之而來的人的生存方式的改變,人變得更加孤獨,人的心理、情感問題增多,對個體的身體和心靈及其之間的關系必然更加關注,這主要是人文科學要面對和解決的問題,這也是我們討論藝術學的學科屬性和更加關注審美教育的時代背景。
我們回顧一下馬克思的經典論述:“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質的生活資料的生產,從而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基礎,人們的國家設施、法的觀點、藝術以至宗教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2]從這個話語倒推過去,即意味著,人們的物質生活極大滿足之后,對藝術等精神活動的需求必然大大增加。正是因為這樣,當代藝術生產、藝術行業爆發式增長,自然迎來了藝術學的學科獨立。《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學科目錄(2011年)》將藝術學升為第十三個學科門類,這意味著,人文學科增加了一個學科門類。但我們也注意到,在藝術學升門類的相關表述中,并沒有強調其人文學科屬性,在此狀況下,藝術學科的人文學科意識和人文追求并沒有很大改觀。
在藝術升門類之初,一些學者就表示了擔憂。李心峰談到:“我們也應清醒地認識到,藝術學雖然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學科獨立,但是,相對而言,藝術學的學科基礎還比較薄弱,從事藝術學研究與教學人員的數量還很有限,人員的素質也有待提高,需要我們從文學、歷史、哲學等其他學科中吸收更多的養分,來充實、擴展、提升這一新興的學科門類。”同時,“改變傳統的‘藝乃小道’,藝術僅只是‘形下之器’等輕視藝術的觀念與行為。”[3]如今,藝術學升門類已經十年,一些專家擔憂的問題,至少在“道器”層面上的認識并沒有根本升華。
由此我們看到,藝術學升門類固然改變了藝術的學科地位,但這個學科不會因為升門類就馬上改變現狀,即如我們期待的增強其人文學科使命,以人文學科的問題意識和學科使命意識對藝術學專業進行升級改造。所屬專業主要還是在按慣性培養專門人才,而且學科升門類以后,專業劃分越來越細,其培養目標對某一藝術門類的技能掌握反而被強化了,而且,因為升學科類以后,需要按照學科門類來建設,過去相對狹窄的專業方向擴大為專業以后,專業內涵變豐富了,過去習慣于相對單一的感性表達的教師們,很難短期適應一個作為具有系統知識體系和豐富學理內涵的學科對象。因此,在現有的學科水平上,藝術學專業培養的人才,離作為擔當人文學科使命的美育人才,還有距離。
我們已經從學科歸屬上明確了藝術的學科門類,既使藝術學不升門類,藝術作為專業其對象和任務也是明確的,而美育則沒有這么簡單。從教育的類別來看,我們相當長時間的國家教育方針只涉及德、智、體,德、智分別是關于社會和自然的知識,體育關乎個體,但體育只涉及人的肉身存在,而對個體作為心靈、精神、情感的存在卻未涉及。改革開放以后,教育方針適時調整為德智體美四個方面。對美育的補充和強調,其意義是怎么強調都不過分的,問題在于,美育雖然突出了對人成長的心靈、情感維度,但作為個體的存在,本是一個真善美的整體,因此,美育就不能簡單歸屬于某一個具體的學科或專業,正如時下我國最重要的一些美育理論研究成果所體現的那樣,美育是一個邊緣交叉學科,美育和普通教育的各個方面都有不可分割的聯系。①即美育不是某個學科片面的具體的知識,它關注的是個體協調、平衡、整體的全面發展,必然具有綜合性的特點——所以美育既是一種教育觀念,又是教育形式;既是教育理論,又是藝術實踐,美育不僅是審美,還必須合乎真和善,即不可脫離對自然的規律認識和德道情感而存在。
關于美育的特征和基本規定性,由于近年來對美育理論研究的推進,大家基本上有了共識,在此就不進一步論述了。關于這一部分內容需要補充的是,雖然從目前來看,專業藝術教育培養的專門人才更適合成為行業專家,而事實上大部分也是這樣做的,但畢竟目前審美教育的從業人員(學校美育和社會美育都是如此)絕大部分仍然是通過專業藝術教育培養出來,他們重視的身份建構首先是一個文藝家。美育家曾繁仁談到:“人們常常把藝術品稱作‘精神食糧’把文藝家叫做‘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從這個角度說,從事藝術教育和美育工作人也應該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應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感到肩負高度的責任,應十分重視并很好地利用藝術教育的武器,更好地培養廣大眾特別是青年一代的健康的審美能力,塑造他們的美好心靈。”[4]114。一個優秀的文藝家,如果真能做到像曾繁仁所說的這樣,哪怕在學養上離作為一個合格的美育家還有差距,但憑借其專業實踐能力,仍然可以實現美育的基本目標,這也是目前美育現狀的部分事實。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對美育人才培養的研究和期待,這是時代對美育家的期待:一個真正的美育家,除了他的人格素質,在掌握實施美育的基本實踐技能和藝術學知識以外,還應有比較扎實的哲學、美學、美育學的系統知識,并全面掌握教育學、心理學的基本理論,具備比較廣泛的人文社會科學如歷史、文學、倫理學的綜合學養。
以上我們談到了藝術教育和美育的區別,不是為了割裂二者關系,恰恰是為了尋找共性,讓藝術教育更好地體現審美教育的本質。為達此目的,必須改革現有藝術教育體制中不符合審美教育規律的地方,要知道問題所在,恐怕還得從現有的藝術教育體制內部找原因。
如果藝術院校的人才培養都是基于美育素質為核心的創造型人才,肯定有利于整個民族文明素養和文化素質的提高。他們畢業以后不管從事什么工作,都是促進社會友愛、和善、理解、溝通的和諧因素,如果這樣,藝術教育的規模再大一點都沒有關系。但就現在的培養水平而言,中國的高等藝術教育規模肯定大了,教育部公布的2020年高考報名人數1071萬人,藝考生就有117萬人,超過十分之一。這不是社會文化發展需求的自然結果,而是應試教育升學率相關指標評價導向的結果。
由于我國的中學是分層次的,中考按分數高低進入不同層次的高中,因此,中學的層次基本上和大學的層次是對應的,差一點的中學,別說學生考上重點大學,連普通大學的升學率都有限。后來,有的中學發現藝術生文化分偏低,他們學生高考文化分能夠達到藝術專業的文化線,因此,通過藝術專業實現升學成為一個選項,由此催生了大量的美術班甚至藝術特色中學。不僅如此,有些中學還通過提供獎學金等方式,到處挖好苗子,強化培訓沖名校,于是,普通中學也可能有學生通過藝考考上重點大學,甚至考上頂級名校,從而提高了學校的聲譽。大量的藝術生源又催生了大學藝術專業的擴招,于是就有了中國超過十分之一的高考生是藝術生的奇觀。
藝考生數量增加,便有了藝考季,藝考生們到處報考疲于奔命,各省教育主管部門于是出于良好愿望,將藝考統起來,實行省級聯考制。聯考規模和工作量,決定了省級聯考畫照片這個最佳選項。
但畫照片這樣的模仿技能訓練,觀察、感受的要求很低,對情感思維、審美判斷、知識掌握的訓練和素質的提升就更少。為了迎合考生,色彩種類十分豐富的顏料盒被陸續開發生產。現在的色彩測試學生連色彩調和都不用學,于是,知識學習和能力訓練變成了考試的招數。況且,藝術教育有不同的一級學科,不同的學科所需要的知識和能力素質也不一樣,但作為專業考試,一統了之,失去了選拔人才的意義。更重要的是,藝考生高中階段的其他課程也相對被弱化,不利于學生綜合素質的培養,專業選擇的興趣原則也被升學的功利性考量所替代。還有,藝術學奉行的在手工實踐中體驗創造的樂趣,變成了機械的考試,背離了藝術自身的功能和作用。最后,為了應付專業考試,高中乃至初中的學生過早開始了專業學習,不僅違背了教育的規律,而且加重了學生的負擔,藝考生們既要學專業,又要學文化,完全沒有課余時間,也會影響到他們今后的身心發展。這種為了考試而學習的一點技能對大多數學生而言,對他們后來人生發展的意義不大。
美育是一種全面的教育,以這樣方式訓練、選拔出來的人,由于前大學階段的素質能力特點,特別是情感、思維、知識、能力等方面訓練的局限,將他們作為審美教育人才培養,可塑性有限。
從目前的現狀來看,藝術教育發展自身的問題,最主要的我認為是沒有方向感,具體而言就是面對國家的發展,社會的需求,以及與此相關的社會經濟、精神文化、審美藝術的深刻變化,需要進行教育教學改革,但又不知如何改。(文學藝術是社會文化發展中最活躍的因素,它對社會發展的回應應該是最及時的)這就需要對包括美術教育的地位、作用、目標,以及實施的方法路徑不斷反思并適時調整,才能保持創新活力。同時,也就需要藝術院校的管理者,從事這些學科教學的專家主動地去發現、研究、解決問題,及時提出改革創新方案并予以落實。在綜合型大學里,一般都設有高等教育研究院所,為高等教育改革提供思想資源和決策參考。藝術教育具有自身的獨特性,國內高等美術教育研究卻十分薄弱。高等美術教育生源充足,社會需求旺盛,掩蓋了人才培養中一些深層次的問題,美術教育的慣性思維還是居于主導,雖然教育教學改革項目并不少,但真正直面本質性問題的研究課題不多。
回到我們的論題,藝術教育的和美育的落實問題。我們希望藝術教育為實施美育培養合格的師資和人才,事實上,學校的美育教師也大都是藝術院校培養出來的,未來相當一段時期,美育教師也還是需要藝術院校來培養。我們從美育教師的要求來看,藝術教育的差距在哪里?我覺得最主要的問題是,美育教師需要的是全面的素養素質,而現在藝術教育的培養重心在技能,體現為素質與能力的不統一。
美育要直接作用于受教育者,促進其感性生命的成長,主要體現在:有強烈的審美感性需求,提高其人格素質,對感性自我的發展有明確的質和量的感受;體驗主體應有對感受的反思和不斷校正,在強化審美意識的感性自我提升的同時,能夠以情感判斷的形式對其進行價值定向和自我評價,目的是促進個體生命的生存與發展協調平衡,使之創造性的發展美育促進個體協調平衡發展的同時,內在的包含了個體人格的社會性發展,這包括促進人與人的溝通理解,特別是友愛;自然關系主要是處理好心理發展與技術文化發展的協調,強化自然的家園意識,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
應該說,藝術的本質規定性中,內在的包含著這些可能性,藝術教育的目的實際上是要實現這些可能性。而在藝術教育的執行過程中,過于強調了學生作為審美主體創造能力發展的方面,而對其他方面考慮不足或沒有考慮,體現為明顯的重技輕道的傾向。
一直以來,我們的藝術教育都以專業人才培養為目標——美術和設計行業的高級專門人才,即藝術和設計的專門家,這是一種精英人才培養模式。但是今天高等教育大眾化的時代,應該對人才的培養目標有所調整,在高等教育大眾化的時代,我們固然仍需要高級專門人才,但隨著人們對藝術文化的普遍需求,恐怕更多的要強調藝術素質的培養,在此基礎上再來提高。我們一般的美育工作者,所需要的恰恰也是以藝術能力為核心的綜合全面的素質素養。當然,素質要求并非降低知識技能的要求,只是落腳點不一樣,作為審美教育工作者的素質,對于藝術專業出身的美育工作者而言,其實是圍繞專業而生發的全面的藝術、美學修養和人格修養,實現由技入道,也即實現中國傳統文藝中技與道的高度統一。
前面所提到的技,是指對藝術創造的技藝體系,這里,我們討論一下科學技術發展對藝術教育的影響,以及我們在人才培養過程中對技術的矛盾心態。
人類在自身的進化過程中,用數萬年的實踐,已經成為地球的主宰,正在向外星邁進,人類邁進了所謂的人類紀[5]。這一切都是因為人類不斷深化對自然的認識,并轉化成改造自然的技術獲得的成果,如今,技術反過來宰制人類了。在人類紀里,我們對人自身的認識反而是最不充分的,也許我們在走向太空時,先停下腳步,好好反觀一下我們自己,安頓好我們的心靈再出發。解決人自身的問題,唯有走向審美的人生。在技術的時代,我們跟隨技術的腳步,不斷更新我們的產品,不斷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卻很少對我們的生存本身進行反思。當我們被技術主宰時,價值抽離、意義懸置,情感空虛,是非失準,不再對關乎社會和人類未來的問題進行追問,導致我們的判斷并不是我們的判斷,因為我們根本不去判斷。如在互聯網自媒體中存在的不同價值觀的對立,反智主義傾向,族群撕裂現象,以及因認知局限帶來的溝通障礙,助長了極端情緒,正在毒化部分人的心靈,也導致了理性的失效。
大學,是技術的生發地,對技術運用最廣泛,我們對技術應有理性的思考。作為提供人文教育的藝術院校,本來是較少涉及現代技術的,如今,技術也影響到教學和人才培養的方方面面。
一方面,傳統手工技藝能夠創造和制作的藝術作品和工藝產品現代技術都能做到,數碼技術在制造業上的廣泛運用導致技術的能力已經全面超越手工。在這種現實面前,我們要對技術有精準的分析、判斷,并采取相應的教育教學策略。如對技術進行全面評估,對技術運用有明確的選擇。為此,基本的立場應該是:我們不能拒斥技術,必須堅定地跟上技術發展的步伐,加大對技術設備的投入,使技術在藝術和設計中的運用走在前沿,與此同時,要加大對技術的學術研究,清楚技術的限度以及技術理性對人性的破壞,盡量加以克服。
另一方面,我們還要把技術和技藝相區分,辯證地對待二者。技藝是基于心手腦相互協調配合的手工勞動,應該說技藝本身是美育的重要依托。對造型傳統技藝、傳統手工技藝的研究、繼承和保留,并在此基礎上創新,這本身是大學具有的對文化傳承的職能之一。但是,技藝本身也是一種廣義的技術,當藝術發展到數字時代,不合理的迷戀手工技藝,也會導致對現代技術和現代觀念的排斥,導致藝術的創新不足。
而我們現在藝術教育的現狀是,一方面,對現代技術的發展研究不夠,對技術在藝術上的生發可能性估計不足,運用不夠,只是把技術當作手段,缺乏對技術本體的研究;另一方面對傳統技藝的態度的游移不定,導致對傳統技藝深入研究以繼承創新的能力又不足。前面所說的藝術教育失去了方向,也與此相關,該前沿的不夠前沿,該舍棄的又不敢舍棄。于是,教學主要還是按慣性走,不合理的技藝訓練導致學生大部分時間用在研究如何把對象轉化到畫面上,而學生在進行轉化的過程中,大都省去了觀察的環節,直接拍照片,再根據照片進行拼湊,至于先在電腦上處理,直接移植到畫面上,則是一種更加省事的辦法。
其后果,一方面,對前沿技術看似很重視,但并沒有做到廣泛應用,沒有提升到學術高度來認識,而是工具性的停留在軟件的運用;另一方面,基本教學模式還是原蘇聯模式和歐洲古典藝術體系的混合,以造型訓練為主,過于依戀傳統技藝手段,而學生并不買賬。造成對傳統技藝和現代技術的雙重猶豫,于是形成雙重迷戀導致的雙重拋棄。
技術不僅改變藝術,也已經改變了我們的生存,還將進一步改變整個人類的發展,但藝術院校沒有很好應對,從國內藝術院校來看,中國美術學院對技術的高度關注和明確應對值得借鑒,他們建立了跨媒體藝術學院、創新設計學院,引入網絡社會、數字科技、新技術哲學等研究板塊及相應的創作教學板塊,直接面向數字世界的情理研究與感性開發,明確提出建立當代中國“藝術智性與新人文教育”的建設高地的辦學定位。其特聘教授貝爾納·斯蒂格勒的系列講座,是對中國新技術哲學的啟蒙,②也開啟了中國藝術教育界對技術的哲學研究和反思。
美育的核心要義是個體人生發展的和諧、協調與平衡,它牽涉到個體發展過程中的各種關系,首先是肉身和心靈的關系,其實也包含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關系。人類發展的協調平衡問題,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初始都關注到的問題,有時候是作為本體,有時候是作為方法。中國古代文明“和”的思想:《禮記·樂記》“樂以和其聲”,儒家“執其兩端而中用之”的中庸和諧,道家“陰陽在運動中達到和諧”的思想,西方從古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美在和諧”到柏拉圖“心理的諧和就是德行”的思想,等等,雖然都曾關注和諧發展,但這都還不是美育。現代美育思想的提出者是席勒,席勒18世紀末寫作《美育書簡》時有明確針對性,他通過分析當時的社會狀況,認為德國社會存在的感性和理性的分裂導致人們受到感性和理性的雙重強制。所以著名席勒研究專家張玉能認為,按照席勒的分析:“審美教育的目的就是全面發展人的各種能力或者本質力量,審美教育的功能就是克服近現代以來資本主義文明或者‘啟蒙現代性 ’所造成的人性的分裂,審美教育的特征就是審美愉悅性、非強制性、外觀形象性,我們概括為‘寓教于樂、怡情養性、潛移默化’,審美教育的機制就是‘美和審美及其藝術’使人進入一種審美自由的狀態,從而使人從自然王國經過審美王國達到自由王國,這樣就重新生產和塑造了人。”[6]178簡言之,席勒美育的本質是人的發展問題的解決方案,美育概念的提出本身具有強烈的時代性,是時代問題意識的結果。因此,每個時代都有基于時代問題的美育命題。
盡管我們不能否定席勒美育理論的普遍意義,但美育的真正生命力仍在于針對時代對人的發展帶來的根本問題。時代變了,美育所面對的最重要的實現途徑——藝術,當然也變了,這是我們今天實施審美教育的認知前提。
我們知道,藝術的發展,大致經歷了三種歷史形態,古典藝術、現代藝術、當代藝術。古典藝術主要是再現藝術,美的類型主要是優美和崇高,現代藝術則以形式創新為核心,藝術經歷了從他律到自律的過程,而到了當代,藝術和美相分離。這三種形態的藝術,在我們的美術教育系統里同時存在,如何面對和取舍三種藝術形態,既是藝術觀念的問題,也是價值判斷問題,當然也是審美趣味的問題。
美育雖然和美學觀念有所區別,但又密不可分,所有的美學觀念都會在審美教育的實踐中表現出來,藝術發展進入當代以后,藝術發展和美學研究相互生發,如果我們以不變應萬變,美育脫離時代注定不可能取得好的效果。因為這些新的變化,是時代的必然,也是美育最好的材料,而我們的藝術教育對藝術當代化以后帶來的美學觀念的深刻變化,缺乏感知,也缺少研究。一個常見的情形是仍徘徊在古典藝術的優美范疇中,或在抽離了思想觀念、情感內涵的形式中花樣翻新。
美學觀念的新變化,概括起來,首先是美學的原初問題——由“美是什么”轉變為“藝術是什么”,這意味著,藝術不再是美的,藝術邊界的消失。其次是海德格爾早就提出的“世界的圖像化”,如今,圖像的生產早已超出了當初海德格爾判斷時依據的事實。當此時代,我們還需要用四年甚至更多的時間來學習如何用手工精確的繪制圖像嗎?何況,圖像的時代已經進化到視覺文化時代,觀看的對象不僅是圖像,更不僅是作為審美對象的圖像,觀看已經是一種迫不得已的生活方式。再次,美學不再是黑格爾意義上的藝術哲學,而成為需要為藝術劃定邊界的當代藝術哲學。再者就是一些具有時代特征的美學話語實現了向審美教育話語的轉換,如環境美學轉化成了生態審美教育和景觀美育,身體美學轉換為身體美育,等等。特別是在當代藝術那里,圖像的后退,觀念和材料的意義凸顯,這些都是當代審美教育面臨的藝術美學語境。
不應再用古典藝術的思維和古典美學培養數字時代的學生。問題不一樣了,學生的知識學習、素質和能力培養都要及時調整。就能力而言,著名美育專家杜衛認為,審美教育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要培養個體審美能力的發展。他認為,“審美能力具有高級心理能力普遍的綜合性和復雜性,它包含著感覺、知覺、注意、記憶、想象、情感、理解諸心理要素,是一個各部分相互關聯、滲透與融合的整體。” 為此,杜衛對個體審美能力的發展——審美感受力、知覺力、注意力、記憶力、想象力、情感力、思維力做了系統論證。這一方面是基于對美育功能的一般學理闡述,另外也意味著,當下審美教育面對的教育問題和審美對象具有強烈的時代性,面對今天的美學觀念和藝術現象,需要培養個體更全面更綜合的審美能力。
了解藝術發展和美學觀念的變化,對專業藝術教育和審美教育同等重要,專業美術教育對藝術的學習應基于一種歷史的視野,在一種歷史的語境中來創造。因為作為對社會文化發展最敏感的藝術創造者,如果對藝術的發展和美學觀念的變化都沒有起碼的敏感的話,那么他的藝術一定是沒有問題意識的脫離時代的藝術。為什么對審美教育重要呢?因為我們面對的美育對象,永遠是當下的對象,如果我們不能基于當代的美學觀念來進行審美教育,那么,審美教育對象所應提升的感知能力,就只能是一成不變的,而這種脫離歷史發展和歷史條件的審美教育,既不符合審美教育所應有的針對性,也沒有當代審美教育應有的問題意識,當然也不可能有好的效果。
通過前面的分析,我們清楚了現有的專業藝術教育體制難以完全承擔當代美育人才培養任務的原因,也明確了美育在普通教育中的基礎性地位。下面,我們通過重申美育的重要作用和功能,提出美育人才培養的對策。
美育不是單純的知識也不是具體德行,卻比知識和德行對人的成長具有更重要的影響,充分體現出其突出的人文性和對個體人格協調平衡發展的全面性,關于這一點,美育專家杜衛有精到的闡述。③關于美育的特殊作用,美學家曾繁仁談的更具體,他說,除了“審美力”的培養,再就是“生活的藝術家”的造就,這是審美教育中特殊與普遍的關系。他認為,對于我們絕大數人而言,我們都不可能成為專業藝術家,而是成為具有審美力的人,真正具有審美力的人一定是一個“生活藝術家”。他繼續解釋道:“‘生活的藝術家’應該具有審美的人生態度,那就是以審美的態度,也就是以親和的態度去對待自然、社會、他人與自身”。[4]51最后,我們回到美育的提出者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的第十六封信中,席勒說:“反思的人就在心里思索美德、真理、幸福,而行動的人則僅僅實行美德之事,僅僅把握真理之物,僅僅享受幸福日子。把后一種人引導回到前一種人,即以倫理道德代替舉止規矩,以認識代替知識,以內心幸福代替幸福生活,這是身體教育和道德教育的職責;使許許多多美都變成一個美,這是審美教育的任務。”[6]260在此,席勒從理想美的角度論證了審美教育的最終目標就是培養和造就自由全面發展的人,人性完整的人,強調了審美教育的全面性和整體性功能。
以此,不管從美育的作用,還是從美育的最終目的,我們今天以技能提升為核心的專業藝術教育的人才培養方式方法,都與我們上面看到的美育目標相去甚遠。為了盡快加強社會和諧發展所需要的合格美育人才培養,必須從學科建設的高度進行謀劃。
從目前我國高等藝術教育的結構現狀來看,我認為目前解決美育師資培養有三條基本的改革路徑:一是對現有專業藝術教學體系進行改革優化,二是對高等師范現有的藝術教育(教師教育)專業進行改造,三是適時開辦專門的美育專業。
這條路徑的改革,實際上具有雙重目的:一是我們現有的專業美術教育本身需要改革,二是改革以后的人才培養將大大增加藝術專門人才和美育人才要求的重合度。因為按照審美教育的邏輯,專門藝術人才本身審美素養比一般民眾要高得多,或者說,他們是按照美育規律培養出來的示范性人才。只是要達到這個目標,困難還比較多。
本來,藝術教育是實施美育的最重要途徑,看起來,好像專業教育的美育特性是不言自明的,但在現行專業藝術教育教學的過程中,技術技能是看得見的東西,美育的內涵卻被遺忘了。因此,要改革首先要從更新觀念開始。藝術創造是一種精神生產,每一位學習藝術的人都要從提升精神高度開啟藝術之路。哲學家鄧曉芒在談藝術的精神本質時寫道:“生產勞動所包含的藝術性因素是生產勞動的精神方面,后來的純粹藝術則是這個精神方面的獨立化。藝術本質上是精神生產,而不是物質生產。藝術產生于生產勞動,不能僅僅從(或主要不能從)早期藝術因素對生產勞動在技術上、生理上的促進作用方面來理解,而應從它對于勞動者們在精神上、情感上的統一作用方面來理解。藝術的本質是情感的表現和傳達(或情感的‘對象化’),它不是人與物的關系而是通過人與物的關系所表現和實現出來的人與人的精神關系、情感關系”。[7]藝術是精神勞動,要表達人與人的情感關系,關注人的精神狀態,表達對時代的精神判斷,有多少教師和學生在做藝術時有這樣的自覺呢?所以從更新觀念開始,從教學理念、人才培養目標、課程設置、教學評價等培養過程處入手,從解決改革動力、生源狀況、師資水平等問題發力,通過切實的努力來逐步實現。
綜合性大學尤其是師范大學在美育人才培養上具有相對優勢,因為他們有豐富的培養教師的經驗,有綜合型大學的多學科優勢,其美術教育專業本身是面向中小學輸送美術教師的。師范大學培養的教師在學校也多從事美育工作,所以他們可以得到更多的對美育教育的反饋,強化其問題意識,從而提升他們的改革動力。從學生培養來看,綜合性大學的美術教育專業也更側重于學生的綜合素質培養,在此基礎上進行優化,將培養目標由培養美術教師改為培養美育教師,強化對美育理論的系統性認知,加強美育理論研究,做到理論學習和實踐訓練的目標統一,著力提高學生的綜合人文素質,不失為一條比較現實的途徑。
至于人才培養目標的特征,可基于原美術教育的人才培養目標,改原有的教師技能訓練核心為知識素質核心,大幅減少造型訓練技法類課程,強化藝術理論如藝術史、藝術批評與鑒賞、美學與美育理論,加入其它人文學科如哲學文學歷史等相關課程,還應加強教育教學理論與實踐的學習與訓練。從發達國家的經驗來看,辦好教師教育,最重要的就是要辦好基于美育目標的藝術與人文系,這是世界上著名的哥倫比亞大學教師學院提供的借鑒。[8]所以,培養一批真正有美育素養的教育家,對中國教育未來的發展和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教育方針的實現,可能起到根本性的促進作用。
開辦美育專業的設想,基于對美育人才特殊性質的判斷,既是對美育人才成長特殊規律的認識,也反映了社會對美育專門人才的渴求。對于開辦美育專業,業內專家多有呼吁。
在習近平總書記給中央美術學院老教授回信加強美育工作兩周年之際,2020年9月1日,《中國教育報》專題刊發了中央美術學院黨委書記高洪、院長范迪安以及部分美育專家學者的建議:《加強美育學科建設 推動美育事業》,以期盡快推進美育學科建設。范迪安院長的話頗有針對性:“目前在學校美育工作中,還存在著以藝術教育代替美育、以知識性和技能性的指標考核代替以美育人的陶冶過程等功利化、簡單化傾向。”“我國高等教育體系中美育專業人才培養尚處空白,美育專業教師極度缺乏。”他建議,在“藝術學”門類中設立美育學學科,下設藝術美育、學校美育、社會美育、美育學理論四個專業方向。“藝術美育”培養面向專業藝術人員開展美育實踐的師資;“學校美育”培養面向綜合性大學生和中小學生開展美育實踐與管理的師資;“社會美育”培養面向美術館、博物館公共美育傳播等方面的人才;“美育學理論”培養研究中外美育史論、弘揚中華美育精神、美育基本理論與實踐方法論等問題的人才。[9]范迪安院長的建議雖然篇幅不長,但非常深刻且直達問題本質,又非常具體具備可操作性。尤其是作為中央美院院長提出這個建議,本身就非常具有說服力,因為中央美院作為世界級的高水平藝術院校,每年培養大量高級專門人才,學校也有大量的美育專家,他們沒有自認為自己培養的人才就是美育人才,而是非常清醒地認識到美育人才培養的特殊性,提出專門的美育學科建設問題,這說明學界對美育人才培養的特殊性有高度的共識,這為下一步的實施奠定了很好的基礎。
美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美育的實施要靠大量審美教育的優秀專門人才去實施。如今,社會和學界都對藝術教育和審美教育各自的獨特性有了明確認識,也對審美教育人才的培養有了高度的共識,我們有理由期待中國審美教育專門人才培養工作的扎實推進。
注釋:
① 曾繁仁《美育十五講》第二講,聚焦“美育的學科特性”,分別談到了美育作為邊緣交叉學科,以及作為人文學科、美學學科和教育學學科的美育,深入地論證了美育的學科特性;而杜衛《美育論》第四講“美育與普通教育”則深入辨析了美育與德育、智育、體育、藝術教育等其他教育的關系,綜合兩位專家的論述,從不同的視角給美育學科做了精準的定位。
② 貝爾納·斯蒂格勒的系列著作顛覆了我們對技術的認知,“重新確立了技術在哲學領域的地位”,更提示我們對哲學和生命本身的反思。參見譯林出版社《技術與時間》三卷本,系列講座《人類紀里的藝術——斯蒂格勒中國美院講座》(重慶大學出版社2016年11月),《走向負人類世——斯蒂格勒2015-2019中國美術學院講座》(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10月即出)。
③ 杜衛《美育論》(第二版)第四章,從“美育在普通教育中的基礎地位”這個意義上來論證美育以突出的人文性和面向整體人格的全面性而成為普通教育的基礎。他認為:“美育作為教育的基礎體現在兩個方面:(1)通過美育使受教育者具有協調和諧的心理狀態(即“審美心境”),從而為各種能力的高度發展和充分協調提供基礎;(2)德、智、體三育都滲透美育的因素,使道德意志力、思維能力和體質技能的培養都能圍繞整體人格的培養展開,增強具體教育教學活動的豐富性和全面性。”最后歸結:“美育貫通了從生理到精神的廣闊領域,因此,與德、智、體三育又有著內在的聯系。這種聯系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1)美育向德育、智育、體育的滲透,以其綜合協調性促進道德、智力和體質的發展;(2)德育、智育、體育本身亦包含著某種美育的因素,而且,道德智力和體質的發展對于審美發展也是有益的。”從而得出結論:“無論是從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還是從開發與提高人的某一種需要和能力來說,現代教育都不可能脫離美育,而應把美育作為普通教育的基礎和重要組成部分來加以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