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之戀》的反浪漫敘事

2021-11-30 15:31:06林萌

名作欣賞·評論版 2021年11期

摘要：張愛玲的小說《傾城之戀》具有濃厚的反浪漫主義敘事特征。她的創(chuàng)作是對“五四”時期主流愛情理念的一種反撥，對“五四”以來形成的浪漫主義愛情敘事進行了獨特的顛覆。本文將通過“一見鐘情”的浪漫敘事解構(gòu)、物欲化的愛情敘事、表現(xiàn)愛情“世俗性”等角度，淺析《傾城之戀》的反浪漫敘事手法，從而使人們看到“五四”以來中國老百姓的日常現(xiàn)實生活，看到普通人在世俗生活中的愛情觀。

關(guān)鍵詞：張愛玲《傾城之戀》反浪漫愛情敘事

“浪漫主義”的定義自19世紀以來，就經(jīng)歷著廣受關(guān)注、熱度下降、重見天日、遭人遺棄、東山再起、塵埃落定到死亡邊緣重生的無限循環(huán)。浪漫主義理論家在具體的文藝主張上有所不同，但在基本的理論傾向上有著較為相同的理論主張。朱志榮在《西方文論史》中寫道：“浪漫主義者大都強調(diào)自我，強調(diào)主體性，在美學觀念上受康德的藝術(shù)無功利性的思想的影響，認為文學應該表現(xiàn)自我內(nèi)心的情感和感受，應該表現(xiàn)出人的強烈感情，以對內(nèi)心感受的表現(xiàn)去代替對外在世界的客觀再現(xiàn)。”a浪漫主義作為西方一次偉大的思想文化運動，提倡個性自由，與科學主義、理性主義相抗衡，被視為一種現(xiàn)代文化精神。浪漫主義成為中國思想啟蒙運動的資源，新文化運動中的啟蒙者認為西方的現(xiàn)代文明能給衰老腐朽的中國文化帶來新鮮力量，使古老的中國重煥青春，便創(chuàng)作大量以啟蒙為題材的浪漫主義小說。20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北伐戰(zhàn)爭等重大政治事件給社會帶來了極大的沖擊與變動，中國的浪漫主義文學產(chǎn)生了新的變化，出現(xiàn)了“革命的羅曼蒂克”，是對“五四”時期的浪漫主義的一種延續(xù)。30年代后期到40年代，東北、華北、上海等地相繼淪陷，各淪陷區(qū)的文藝思潮發(fā)展不均衡，中國文學也發(fā)生了改變。例如巴金早期《家》到后期《寒夜》的寫作展現(xiàn)出浪漫抒情到沉重現(xiàn)實的風格轉(zhuǎn)變。再如錢鍾書《圍城》等作品中，他對浪漫主義文學的批評。耿德華曾說，錢鍾書一針見血的諷刺，對人類的悲觀態(tài)度，小說中的反英雄，是上海文壇的“反浪漫”潮流的代表之一。b浪漫主義自“五四”在中國興盛以來，后代作家便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對“五四”傳統(tǒng)產(chǎn)生“逃避”或“對抗”的心理。張愛玲是后者。張愛玲寫作都是庸人俗事，她以平凡和世俗來反超人、反英雄。正如耿德華在文章中指出，張愛玲有一種從她切身經(jīng)驗中萌發(fā)出來的天生的懷疑主義，拒絕理想化，甚至拒絕相信情感。c因此張愛玲的作品呈現(xiàn)出濃厚的反浪漫主義的文風。

一、張愛玲反浪漫的敘事觀

張愛玲一向不喜歡“羅曼蒂克的傳統(tǒng)”d，張愛玲多次批評“五四”以來的浪漫主義小說。例如她的小說《五四遺事》。“‘五四‘遺事，小說的題目就告知了故事發(fā)生的具體年代——那個高喊啟蒙、救亡口號的激情年代。而‘遺事則有對五四往事追溯的時代隔絕感。一切都是‘隔著悠悠的歲月望去，去除浮華，顯露出清晰的生活和人性真相。小說副題是‘——羅文濤三美團圓，則將這種人生真相退回到傳統(tǒng)的一夫多妻生活。這與‘五四‘人的解放‘女性解放精神是完全相悖的”e。可見，張愛玲對“五四”以來的“啟蒙”“浪漫主義”持否定懷疑態(tài)度。由于張愛玲本體角色在小說中的冷漠，她的散文成為我們挖掘張愛玲真實靈魂的依據(jù)。在散文《童言無忌》中，張愛玲也嘲諷了浪漫主義文學，她說：“故意和浪漫主義文學開玩笑，刻意以錢、吃、穿為題，書寫自己的世俗的人生情懷。”f《自己的文章》是張愛玲談?wù)撟约簞?chuàng)作的文章，也集中體現(xiàn)了她的反浪漫主義：“我發(fā)現(xiàn)弄文學的人向來是注重人生飛揚的一面，而忽視人生安穩(wěn)的一面。其實，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g錢理群在《“言”與“不言”之間——〈中國淪陷區(qū)文學大系〉總序》中也明確提出了張愛玲反浪漫的文學觀：“所有這一切——對于作家（知識者）自我的‘平凡性，對于‘軟弱的凡人的歷史價值，對于人的日常平凡生活的重新發(fā)現(xiàn)與肯定，都構(gòu)成了對在新文學中一直占主導地位的理性主義、浪漫主義、英雄主義的一個歷史的反撥，并且由此而產(chǎn)生了一種新的文學追求。”h

二、“一見鐘情”的愛情敘事的解構(gòu)

《傾城之戀》是在張愛玲反浪漫的文學觀下創(chuàng)作的，對“五四”以來的“浪漫式愛情”進行反諷。“五四”以來的浪漫愛情小說通常有一種基本的模式：一位接受過新文化的男子遇到了一位純潔的傳統(tǒng)女子，兩人在接觸的過程中，男子會給女子講述新文化、新知識。在思想上對女子進行“啟蒙”，這其中就包括“戀愛自由”“個性解放”等現(xiàn)代觀念的灌輸。在“啟蒙”的過程中，女子被男子的知識風采所感染，男子被女子的純真所吸引，兩人暗生情愫，陷入愛情，但會受到道德家庭社會等方面的束縛和反對，但最終兩人會聯(lián)合起來沖破各種束縛在一起。例如魯迅的小說《傷逝》，傳統(tǒng)家族的女子子君認識寒門子弟涓生后，便不斷地在涓生的會館里學習，聽他講泰戈爾、講雪萊、講新知識和新觀念，在不斷接觸中，兩人相愛了。在涓生的不斷啟蒙下，在愛情遭受到家長的反對下，子君表示：“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quán)利！”i

在《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出身于破敗的舊式大家庭，作為一個離婚后居住在娘家的女子，哥嫂要趕她出家門，母親也不幫助她的時候，她無法自主自立。白流蘇是一個缺乏獨立性，依附性過強的女性，是一個急需要“啟蒙”的對象。范柳原從小是在英國長大，接受西方的教育，是一個最理想的“啟蒙者”，然而范柳原卻無意啟蒙任何人。范柳原作為一個在英國長大的富家子弟，他希望找尋中國特色的東西，而白流蘇身上的旗袍，她的善于低頭都非常符合中國古典女子的審美標準，白流蘇符合他心中所追尋的中國女人的模樣，因此他絕不會去“啟蒙”白流蘇。白流蘇也認為自己才不是這場關(guān)系里需要“啟蒙”的人。小說在范柳原和白流蘇第一次起爭執(zhí)中寫道：“原來范柳原是講究精神戀愛的。她倒也贊成，因為精神戀愛的結(jié)果永遠是結(jié)婚，而肉體之愛往往就停頓在某一階段，很少結(jié)婚的希望，精神戀愛只有一個毛病：在戀愛過程中，女人往往聽不懂男人的話，然而那倒也沒有多大的關(guān)系。后來總還是結(jié)婚、找房子、置家具、雇傭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的多。”j白流蘇認為自己是這場男女關(guān)系中地位最高的人，自己才是最終“勝利者”。在《傾城之戀》中，張愛玲沒有將視點建立在啟蒙的角度上，人物也不再肩負著時代責任。

白流蘇與范柳原的相見是充滿戲劇性的。在文章中，張愛玲通過白四奶奶等人的對話向我們講述了范柳原與白流蘇之間的相遇是在范柳原與寶絡(luò)的相親局上，又從三少奶奶的口中得知，范柳原中意的并非是寶絡(luò)而是白流蘇。范柳原并非對白流蘇一見鐘情。白流蘇作為一個結(jié)過婚的女人，對男人有固定的自己的看法，對男人有所了解，不會畏懼男人，知道該如何與男人相處，如何與男人調(diào)情。白流蘇只是完美的符合了范柳原尋求美麗的“中國女人”做情人的標準。張愛玲消解了“一見鐘情”的敘事模式。

三、物欲化的愛情敘事

“五四”以來的浪漫愛情小說的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故事幾乎都是兩個人相愛，遭到家庭社會的反對，兩人一致對舊社會舊道德舊家庭進行抗爭。而《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范柳原的愛情故事沒有社會家庭道德的束縛與阻礙，只是兩個人為了各自利益與需求的相互爭斗與糾纏。

愛情婚姻是純潔浪漫的。例如馮沅君女士的小說《旅行》中所描述的愛情。小說中主要描寫的是“我”與情人的一段旅行生活。這段旅行的目的是完成愛的使命。放在兩人座位之間的成為兩人彼此目光凝視所必然經(jīng)過的橋梁的行李，兩人之間小心翼翼的牽手，到達旅店后與男友相親相愛的快樂，兩人含羞的同居生活，以及雖然自己被父母強加的婚姻還未解除但愿意為了捍衛(wèi)自己的愛情而赴湯蹈火的決心，純潔才是愛情的最高境界。

在《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范柳原打破了愛情的純潔性。他們之間的“談情說愛”沾染著私欲的功利色彩。白流蘇作為無法在娘家生存下去的離異女性，遇到范柳原的“搭訕”，她決定用自己作為賭注換取物質(zhì)上的保障。而常年居住英國喜歡中國特色的范柳原，選擇流蘇作為情人。白流蘇與范柳原的初次接觸，兩人心中就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愛情的純潔性早已在九霄云外。

兩人在之后的交往中，彼此之間的斗爭也絲毫沒有減弱。白流蘇第一次到香港，房間就在范柳原的隔壁。范柳原在舞會上對白流蘇大獻殷勤，與白流蘇夜間漫步，帶她去吃家鄉(xiāng)菜，看電影，四處游玩，在她面前一直維持著紳士風度。這些讓白流蘇誤認為，范柳原談的是精神戀愛。白流蘇覺得一直這樣也很好。當兩人吵架重歸于好的時候，白流蘇的心里才開始明白，范柳原是不會娶自己的。他愿意要自己，卻不愿意娶自己。范柳原之前冷落自己，和薩黑荑妮混在一起，想讓自己吃醋，用激將法讓自己主動投懷送抱，這一切都是范柳原的計。當白流蘇意識到范柳原讓大家誤解他們已經(jīng)同居，自己的名聲已經(jīng)被破壞，自己除了做范柳原的情人，沒有其他的選擇時，并沒有選擇妥協(xié)，她決定返回到上海，讓范柳原帶著更好的“議和”條件來找她。可見，兩人之間的相處，都是極力爭取保護自己的權(quán)益，毫無純潔與浪漫。張愛玲將兩人之間的愛情塑造成一場充滿利益套路的智慧考驗戰(zhàn)，在他們的這場感情里，也和其他戀人一樣產(chǎn)生矛盾，然而矛盾的根源并非因為愛情，而是自己的利益受到損害。他們使出渾身解數(shù)，去謀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正如李今所說：“范柳原與白流蘇的戀愛——完全退去了那種卿卿我我的浪漫情調(diào)，跟非常具體的以謀生為基礎(chǔ)的利害打算糾纏在一起。”k這種愛情敘事打破了“五四”以來愛情小說中“愛情至上”的浪漫主義。

四、世俗化的愛情敘事

“五四”新文化運動中，一批知識分子學習引進西方的文學理論，他們大肆宣揚西方文化。在戀愛婚姻上，他們認為中國是沒有愛情的，他們宣揚只有西方那樣的愛情才是真正的愛情。因此，“五四”時期的青年人被他們哄得一知半解，活在一些觀念里。例如，魯迅的小說《傷逝》中的涓生就是這樣的人。他學習了一些外國文化知識，粗略地了解了易卜生雪萊，就開始大談人生，大談愛情，一遇到現(xiàn)實，就手足無措。子君與涓生的愛情隔閡是由兩只小油雞和丟棄小狗開始的，最后被茶米油鹽所擊潰。子君與涓生的愛情在現(xiàn)實生活面前迅速瓦解。因此魯迅說道：“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l

“五四”一代的知識分子是過于理想主義的，他們更多關(guān)注的是“啟蒙”，是揭示社會的重大問題，他們不大關(guān)心普通人的生活，例如巴金后期的創(chuàng)作才開始寫到小人物的愛情故事。張愛玲說過：“我相信，他們雖然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m所以張愛玲認為世上有用的往往是俗人。張愛玲對世俗生活中的俗人是欣賞的，是肯定他們的價值的，因此她的作品寫的往往都是“飲食男女”。畢竟，在世間生活的都是凡人乃至庸俗之人。《傾城之戀》寫的就是都市里的民間生活，她描述了一個想要找尋長期“飯票”的離異女性與一個游戲人間的花花公子不斷互相刺探、互相斗計的兩個普通人的世俗愛情故事。

傅雷曾發(fā)表文章對這篇被稱為張愛玲俯視庸俗男女的經(jīng)典之作進行批判。他認為茍且的玩弄小聰明的人物是無法擔任悲劇的主角。傅雷認為張愛玲對流蘇與范柳原的塑造不夠深刻，使作品淪為平庸。然而張愛玲本人就是要塑造“不徹底的人物”。張愛玲將流蘇放在世俗生活中，背負著生活上的壓力與現(xiàn)實生活上的艱辛做斗爭。流蘇用自己殘留的青春和身體去換取與范柳原結(jié)婚，以使自己可以在現(xiàn)實生活中存活。在與范柳原彼此的斗智中，一場戰(zhàn)爭，讓范柳原提出了與流蘇結(jié)婚。一座城市的傾塌換來了流蘇心心念念的婚姻。婚姻常被看作是男女之間強烈而美好的愛情的結(jié)晶，然而范柳原與流蘇的婚姻里并沒有強烈而美好的愛情做為扎實的基礎(chǔ)。在恐怖襲擊面前，金錢、房子、天長地久的一切都靠不住，房子可以被毀掉，金錢可以變成廢紙，這里的一切顯得那么空虛與絕望。他們明白只有身邊的這個人才是最可靠的。他們急于抓住一切踏實的東西，因此他們在戰(zhàn)爭可以摧毀一座建筑的時候建立了一個家庭。他們一起收拾充滿灰塵的家，兩個人一起上街買菜，兩個人一起做家務(wù)。在浮華的人生的裝飾的背后的本質(zhì)，是一對平凡男女之間的真情。這場戰(zhàn)爭讓范柳原回歸到平實的生活，香港的淪陷成全了流蘇，雖然流蘇并不覺得自己在歷史上有什么微妙的地位。她還要繼續(xù)與范柳原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可見，歷史大事件的價值并不必然高于個人生活瑣碎的價值。

五、結(jié)語

自“五四”新文學運動以來，人們開始關(guān)注個性解放、自由平等。戀愛婚姻作為個性解放的衍生話題進入到了“五四”時期作家們的創(chuàng)作視野。作家們創(chuàng)作了大量以婚戀為題材的浪漫主義愛情小說，大肆宣揚“男女平等”“自由戀愛”等一系列的現(xiàn)代婚戀觀。然而張愛玲的小說因其獨特的視角卻有所不同。在《傾城之戀》中，她將人物放置于戰(zhàn)爭形成的大背景下，去寫在該背景下普通人的日常生存狀態(tài)，她拒絕理想化，通過對“一見鐘情”的浪漫敘事的解構(gòu)，對愛情純潔性的瓦解，展現(xiàn)了普通人在世俗生活中的愛情，肯定了普通人世俗的愛情觀。這不僅是對“五四”時期形成的主流愛情觀念的一種反撥，也體現(xiàn)了張愛玲文學創(chuàng)作的廣闊的深度。

a 朱志榮：《西方文論史》，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97—198頁。

bc〔美〕耿德華：《被冷落的繆斯——中國淪陷區(qū)文學史（1937—1945）》，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278—299頁，第230—265頁。

d 張愛玲：《談畫》，《流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168頁。

e 張瑞英、高麗：《論張愛玲的女性意識及其文學表現(xiàn)》，《東岳論叢》2020年第12期。

f 張愛玲：《童言無忌》，《流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99—100頁。

gm張愛玲：《自己的文章》，《流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91頁，第93頁。

h 錢理群：《“言”與“不言”之間——〈中國淪陷區(qū)文學大系〉總序》，《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1996年第1期。

il魯迅：《傷逝》，《魯迅文集》，中國商業(yè)出版社2016年版，第187頁，第193頁。

j 張愛玲：《傾城之戀》，《傾城之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182頁。

k 李今：《海派小說與現(xiàn)代都市文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319頁。

參考文獻：

[1] 陳思和.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名篇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