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新桐,朱鎮華
(1.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208;2.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湖南 長沙 410007)
朱鎮華教授,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湖南省中醫耳鼻咽喉科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從事耳鼻咽喉科的臨床、教學和科研工作20余年,擅長中西結合防治急慢性鼻-鼻竇炎、耳鳴耳聾、眩暈、小兒鼾癥等。現將其運用養陰之法治療耳鳴經典病案二則總結如下,以饗同道。
《外科證治全書》中記載:“耳鳴的聲音,如蟬鳴聲、旺火聲、水流聲、簸米聲、打鼓聲、風吹聲”,形象地描述了耳鳴患者的主觀感受。李紀輝等[1]研究發現,亞洲耳鳴的發病率高達18.6%,我國約有10%的人群患過耳鳴,給2%的人群對日常生活造成了嚴重影響。現代醫學最新指南中推薦“認知行為療法”治療耳鳴,與中醫數千年“調暢情志”不謀而合,但調暢情志僅僅是中醫治療疾病的一部分。中醫認為“人生有形,不離陰陽”,即人體的臟腑經絡都有其陰陽屬性,當身體出現了陰陽失調,疾病也就隨之而來。
西方醫學認為主觀性耳鳴不涉及可識別的聲源,因此無法通過檢查聽到,其是由聽覺系統中的異常活動引起的。主觀耳鳴是一種高度復雜的疾病,其起因是多方面的,在大多數人中,耳鳴無法追溯到醫學原因[2]。朱鎮華教授認為耳鳴的病因病機:一為陰液虛損不能充養耳竅,耳竅失濡發為耳鳴;二為因虛致瘀,耳竅經脈瘀阻發為耳鳴。朱教授運用陰陽學說確定治療原則,抓住陰陽失調主要矛盾,用湯藥糾正陰陽失調狀態,亦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所述:“謹察陰陽之所在而調之,以平為期。”
朱教授在臨床上熟練運用“養陰”之法治療各類陰虛病證,方用“養陰清肺湯”加減化裁,方中君藥生地黃甘寒入腎,滋陰壯水。玄參滋陰降火除煩;麥冬養陰清心生津,為臣藥。佐以丹皮清熱活血散瘀;白芍斂陰和營泄熱;貝母清熱潤肺,明耳目;薄荷辛涼散邪。生甘草清潤,調和諸藥,以為佐使。原方配伍,本為養陰清肺,解毒利咽,常用于陰虛肺熱之咳嗽、咽喉炎等疾病。朱教授在此方基礎上加用柴胡疏肝解郁、升舉陽氣;地龍平肝通絡;茯神寧心安神;合歡花解郁安神;郁金行氣化瘀、清心解郁。在養陰的同時共奏解郁化瘀通絡、平肝清心安神之功。吳振起等[3]研究表明養陰清肺湯組方藥物具有抗炎、抗氧化、調節免疫功能等多種作用。
朱教授在治療耳科疾病過程中,往往在用藥的基礎上指導患者運用“鳴天鼓”自我按摩配合治療。“鳴天鼓”是我國傳統有效的耳科保健手法,最早記載于清初方開手輯的《頤身集》中,但其流傳應早于這個時期。書中詳細描述道:“兩手捂雙耳,用食指輕搭于中指上,繼而用食指彈腦后枕部,耳中如擊鼓鳴響,此為鳴天鼓。”[4]朱教授認為鳴天鼓具有疏經絡、強腎元、填髓海的作用。腎開竅于耳,腎精不足,則耳竅不通。運用“鳴天鼓”進行按摩可疏通耳竅經絡、填元氣之海,補腎中精元。腎元充沛則耳竅自通,耳竅通則耳鳴遠。
案一:患者劉某某,女,63歲,大學教師。2019年9月28日初診。因“反復雙耳耳鳴4月余”就診。患者4個月前因睡眠欠佳出現耳鳴,呈持續性,夜間明顯,勞累后耳鳴加重,伴有聽力下降,未進行診治。患者精神倦怠,伴口干,偶有頭昏之感,納食可,夜間難以入睡,大便干結,2~3日一行,小便可。平素性情急躁。舌體大小適中,舌質紅、無瘀點,舌苔微黃少津,舌底脈絡色紅,未見迂曲。六脈弦細。既往有高血壓病史,血壓達200/110 mmHg。檢查:雙耳聽力較常人稍差,耳廓無瘺管、結節、無牽拉痛,外耳道未窺及分泌物、異物堵塞,鼓膜完整、標志清晰可見,乳突無紅腫壓痛。診斷:耳鳴耳聾。辨證:肝腎陰虛、虛火上炎證。治以養陰液,平肝木,安心神。處方:養陰清肺湯化裁,具體藥物:生地黃15 g、麥冬15 g、玄參10 g、浙貝10 g、菖蒲10 g、郁金10 g、柴胡10 g、地龍10 g、茯神10 g、合歡花10 g、白芍10 g、丹皮10 g、薄荷5 g、甘草5 g。15劑,每日1劑,分2次煎煮,以蒸汽熏口鼻15 min,隨后溫服。囑患者避免耳毒性藥物及噪音環境,調暢情志減少過激情緒,忌食辛辣、肥甘之品。每日行鳴天鼓2次,每次持續15 min。二診:患者訴服藥后耳鳴癥狀基本消失,因感冒再次復發,伴耳脹悶感,精神稍差,納食可,夜寐欠佳,口干減輕,大便軟,2~3日一行,小便正常。檢查:外耳道正常,鼓膜輕度充血、內陷。原方加茯苓15 g,以行健脾利濕、化濁通竅,繼服15劑則愈。
按:患者年過花甲,腎中精氣逐漸虧損,不足上充耳竅發為耳鳴。加之虛火上炎,擾亂清竅,故夜間尤甚。陰血不足,虛火擾神,故見虛煩失眠。腎主骨生髓,腦為髓海,腎中精氣虧虛以致髓海不足,故時有頭昏之感。陰液虧虛損耗,上不能濡養潤澤口舌,下不足潤滑通利腸道,故見口舌干燥少津、大便干燥難解。患者肝不疏情不暢,故見性情急躁,血壓升高。結合舌脈,更加佐證了陰液虛損,水不治火,虛火上炎之象。故朱教授認為用藥應養陰液、平肝木、安心神。方中生地黃、麥門冬、玄參養陰清熱除煩,柴胡、地龍、白芍平肝斂陰潛陽,茯神、合歡花、郁金、石菖蒲、牡丹皮解郁安神、活血通絡,薄荷、浙貝母清利頭目明耳竅,石菖蒲開諸竅,甘草調和諸藥。諸藥合用陰液得榮,寧神靜心,耳竅宣通,脈絡通暢,氣血精津上行入耳,則耳鳴漸愈。二診時患者因感冒引發耳脹,濕濁阻滯,耳鳴復發,原方加茯苓健脾利濕、化濁通竅,則耳竅通利而耳鳴消失。
案二:患者周某,女,35歲,產后2個月。2019年11月9日初診。因“左耳耳鳴伴聽力下降1個月”就診。患者孕期1年夜間難以入睡,產后1個月出現左耳鳴響,鳴如蟬聲,時輕時重,勞累后加重,伴聽力下降,時有左耳堵塞感。外院行聽力檢查示:左耳低頻下降。患者精神欠佳,表情憂郁,納食可,夜寐欠安,二便調。舌質暗,舌體有裂紋,苔薄白,脈滑細。查體:左耳聽力較常人欠佳,耳廓無瘺管、結節,外耳道未窺及分泌物、異物堵塞,鼓膜完整、標志清晰可見,乳突無紅腫壓痛。診斷:耳鳴耳聾。辨證:陰液虧虛、氣虛血瘀證。處方:養陰清肺湯化裁,具體藥物:生地黃15 g、玄 參10 g、麥 冬10 g、菖 蒲10 g、郁金10 g、浙 貝10 g、柴 胡10 g、白 芍10 g、桂 枝10 g、薄 荷5 g、牡丹皮10 g、甘 草5 g。每日1劑,分2次煎煮,以蒸汽熏口鼻15 min,隨后溫服。囑患者避免耳毒性藥物及噪音環境,保持心情舒暢減少憂思,忌食辛辣、肥甘之物。每日行鳴天鼓2次,每次持續15 min。二診:患者訴耳鳴改善,但仍睡眠欠佳,擬前方加味酸棗仁20 g,地龍10 g,繼服15劑。三診:患者訴耳鳴明顯好轉,耳堵塞感減輕,聽力好轉,睡眠改善,繼服15劑以鞏固療效。
按:患者孕期夜間難以入睡,暗耗陰液,加之產后多虛多瘀的生理特點,患者陰液虧虛,氣虛血瘀,耳竅無以得榮發為耳鳴。患者陰液虧少,夜間陽不入陰發為失眠。且產后憂慮,加劇失眠,使肝血暗耗形成惡性循環。朱教授認為,耳鳴發病,一為肝腎陰虛,耳竅空虛;二因瘀阻耳竅,氣血不通,耳失濡養,用藥應養陰補氣活血。朱教授方中“養陰”為主,加以桂枝助陽化氣,溫通經脈,氣行則血行,則瘀阻自通。患者二診癥狀好轉,但失眠猶在,加以酸棗仁、地龍祛瘀通絡、潛陽安神。患者睡眠得善,陰液得恢,陰陽平衡,氣血通暢,則耳竅得濡,耳鳴漸消。
耳鳴對患者生活造成困擾,病情反復,且多與不寐夾雜而至,二者相互影響互為因果。不寐總病機為陰衰不足,陰陽失于交感合和。上述患者耳鳴為陰衰不足,耳竅失養。二者共同點在于陰衰,朱教授運用“養陰”大法,臨床上隨證加減靈活運用養陰清肺湯,療效顯著。養陰清肺湯常用于治療咳嗽、咽喉炎等疾病,朱教授抓住疾病陰虛的本質,靈活運用方劑治療其常規范圍外的疾病,正符合了異病同治的精髓——證同治亦同,治病需求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