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之風　山高水長

黃子芊

昨夜清霜冷絮裯，紛紛紅葉滿階頭。猶記前年深秋，我抱著書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抬頭，目光落在校訓碑上，“學為人師 行為世范”八個大字映入眼簾。校訓右側落款“啟功敬書”，使我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位老人飽含深情和敬意提筆寫下校訓的場景。

對每一位北京師范大學（本文簡稱“北師大”）學子來說，“啟功”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個名字。啟功先生，字元白，1912年出生于北京，清皇室后裔，中國當代著名教育家、書畫家、古典文獻學家、鑒定家和詩人。啟功先生幼年喪父，家境中落，中學輟學后，發憤自學。1933年他受業于恩師陳垣先生，被聘為輔仁中學國文教員，1952年任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之后便一直耕耘于此。

漫步在北師大校園的林蔭道上，處處可見啟功先生的題字，從“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的一校之訓到“木鐸金聲一百年”的心手相傳，無時無刻不在撥動我們的心弦，提醒著我們啟功先生雖然已經離開我們，但從未走遠。

先從校訓談起，自從“學為人師，行為世范”這八個字成為北師大校訓之后，其經常受到國家領導人和教育界的好評，不可否認，啟功先生所擬之功不可沒。在北京師范大學建校100周年時，啟功親筆題寫了這方校訓，這寥寥數字，概括出為人師者的道義與精神所在，“所學足為后輩之師，所行應為世人之范”是他對校訓的闡釋，實際上也正是他治學處世的生動實踐。

記得我剛入學的時候，新生入學教育的重要一環就是參觀北師大的校史館。校史館位于北師大后主樓23層，分為校史廳、名師廳、特色廳和啟功廳。說來慚愧，在來到北師大之前，我并不了解啟功先生，在參觀啟功廳時，聽老師分享了很多關于啟功先生與北師大的故事，其中幾則故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每想起，腦海中浮現出一位認真嚴謹、樂觀豁達、熱愛教育事業的老人。

老師說過，啟功先生是一個認真的人。從十多歲到八十多歲，他天天臨帖，幾乎從未間斷。當浮躁之氣充斥書畫界，一些人以奇為美、以怪為美、以丑為美的時候，他仍然堅守著自己的美學原則，認認真真、老老實實地寫著自己的字。88歲的他依然在《光明日報》發表長文，就《論語》中一些眾說紛紜的問題提出自己的見解，在學術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91歲高齡的他仍抱病到國家圖書館參加講座《沈約四聲及其與印度文化的關系》，對中國詩歌韻律來自印度的說法予以反駁。啟功先生終身筆墨問學，勤耕不輟，暮年之際仍然“尚爭一息上竿頭”，不斷有學術新篇問世。

與學術上一絲不茍、扎實嚴謹的作風不同，啟功先生在生活中是一位平易近人、樂觀豁達且極富有生活情趣的老人。他一生清貧，但一直保持著一份獨有的樂觀和幽默，曾作聯：“草屋八九間，三徑陶潛，有酒有雞真富庶;梨桃數百樹，小園庾信，何功何德濫吹噓。”在學校生活的時候，啟功先生將北師大的紅六樓稱為“浮光掠影樓”，因為樓下種著幾棵高大的梧桐樹，樹冠覆蓋在二層小樓頂端，每逢夏日，婆娑的樹影灑在書案上，不僅能遮陰，而且為房間平添了一番情趣，由此可見啟功先生善于發現生活中的美。在他66歲那一年，還以自嘲的口吻為自己作了墓志銘：“中學生，副教授。博不精，專不透。名雖揚，實不夠。高不成，低不就。癱趨左，派曾右。面微圓，皮欠厚。妻已亡，并無后。喪猶新，病照舊。六十六，非不壽。八寶山，漸相湊。計平生，謚曰陋。身與名，一齊臭。”啟功先生一生跌宕起伏，但始終樂觀對待生活，這種精神讓人敬佩。

啟功先生身后沒有子女，他將他的精力投入到了熱愛的教育事業中，當時有人請啟功去教育部任職，啟功婉拒，選擇站定講臺。他在北京師范大學教書時，教室里座無虛席，他那生動有趣的教學方式讓學生們興趣盎然。他關心后學，不以“教人者”自居，總是謙虛好學，對年輕人則是盡心教授，不論親疏。啟功先生將自己的教育成就歸功于恩師陳垣的教導，并手書《教書九法》供年輕學子參考。在學校的時候我常聽說勵耘獎學助學基金，后來才知道這是啟功先生設的。“文革”后，啟功先生得到了平反，他賣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字畫，將所得的200萬元人民幣悉數捐給了北京師范大學。啟功先生用這200萬元在北師大成立了一個基金會，人們提議叫作“啟功基金會”，啟功卻執意不肯，而是將其命名為“勵耘獎學助學基金”。“勵耘”，是陳垣書屋的名字，啟功以此來命名基金會，其不忘恩師的情意溢于言表。啟功先生一直在北師大的校園中耕耘、收獲，直到走完自己的一生，再也沒有離開過。

如今在北師大的校園里，依然還能看到很多啟功先生的題字，透過這些字句，我看到了啟功先生靈秀、包容的內心世界和雋永、達觀的人生境界，他影響并教育著一代代后人。

現在的我已經離開校園一年了，依然記得畢業那一年找工作時的焦頭爛額，也依然記得在懷疑人生的時候，在就業指導中心看到了啟功先生送給畢業生們的寄語：“入學初識門庭，畢業非同學成。涉世或始今日，立身卻在生平。”以往每年畢業季的時候，都能看到師兄師姐發這句話激勵自己，現在回想起這句話依然很感慨。步入職場的這一年充滿了迷茫與浮躁，我很懷念曾經在校園里安安靜靜讀書時那快樂充實的日子，但是也很清楚地知道我們遲早都要走出自己的舒適圈，去社會上摸爬滾打。啟功先生曾有座右銘“職為人師，人之所敬，虛心向學，安身立命”，他為人正氣、為學嚴謹、為師負責。先生這一路都邁著矯健的步伐，向著最光明的未來走去。身為北師大人，能跟在啟功先生身后，學習其精神品格，我感到格外榮幸。希望自己能不被周遭環境所裹挾，不忘初心，堅定內心，踏踏實實走好每一步，真正做到“涉世或始今日，立身卻在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