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聞雞啼鳴

◎文/田雨

清晨，被一聲清亮的公雞叫鳴聲驚醒，恍惚間以為在夢里，在那個魂牽夢繞的故鄉(xiāng)的村子里，在外婆家簡陋卻溫暖的院子里。在一連串的雞鳴聲中，我清醒了，知道此時的我出差在陜西的南方城市安康。我詫異，在這個溫潤細膩又不失時尚浪漫的城市中心，我的耳邊竟然響起了這個久違的、能勾起童年美好回憶的雞鳴聲，心里不覺泛起一片溫暖。

我從小在外婆家長大，外婆家和眾多渭北平原的人家一樣，土里刨食，養(yǎng)雞喂豬補貼家用。

外婆有一雙“ 三寸金蓮”，走起路來顫顫巍巍，每次端著大盆的豬食、雞食，從前堂穿過庭院挪到后院，我都會擔(dān)心食料濺灑出來，可每次外婆都很平穩(wěn)地端倒在豬食槽里、雞欄里。我好奇地問外婆：“您的腳還沒有我的大，四個腳趾頭還墊在腳掌下，不疼嗎？咋能走得穩(wěn)？”外婆慈愛地看著我，笑著說：“幾十年了，習(xí)慣了，拿的東西多了，肯定疼，也走不快，哪像你那平平整整的腳片子，想到哪去嗖一下子就跑到了。”“那您為啥要把腳纏得這么小？你媽媽不心疼嗎？”“傻孩子，我們那個時候興纏腳，很小的時候就把趾頭壓彎拿布包裹住，不讓它長大。女孩子在一起還比較，誰的腳小誰就更有面子。那可是真疼啊！我媽看我疼得冒汗，不忍心，多次把纏腳布打開，我害怕別人笑話我的腳大，忍著疼又纏上。”小孩子的我實在不理解這摧殘人的做法，每次看見外婆被折斷的壓在腳掌下的腳趾頭，心里都會一激靈。可就是這樣一個小腳老太太，卻和男人一樣出門下地干農(nóng)活，回家養(yǎng)豬喂雞做家務(wù)。那個年月，苦焦苦焦的日子硬是讓這個小腳老太打理得有飯吃有衣穿，期間付出的辛勞可想而知。如果問，是誰最早讓我感到人的善良、堅強、吃苦、樂觀等人性的光輝，那一定是我的外婆。

那時的農(nóng)村生活實在是太貧窮太枯燥。小孩子除了幫家人放羊割草，最大的樂趣就是在村頭的蘆葦田里捉迷藏，找野果子，要不就是成群結(jié)隊地在村子瘋跑玩鬧。這樣的玩鬧，我卻很少參與，基本都是一個看客，原因是外婆心疼我，怕我去蘆葦蕩，她說那里有狼，萬一傷了我，沒法給在外地工作的爸爸媽媽交代。她也很少讓我和小伙伴們一起去割草放羊。外婆說：“女孩子，細皮嫩肉的，割草的粗笨活就讓那幾個臭小子做吧，你和你姨學(xué)學(xué)鉤花、納鞋墊吧！”不能和小伙伴一起去田野玩，我感到寂寞，就聽外婆的話，和小姨學(xué)做女紅來打發(fā)童年多余的時間，后來還真學(xué)會了鉤花，織毛衣毛褲、毛襪、耳朵套，踩縫紉機做簡單衣物等好幾種技能，應(yīng)用在我后來的生活中。不能去那茂密的、有很多鳥兒和野花的蘆葦蕩，我在家里也同樣找到了樂趣，那就是幫外婆喂雞。

外婆家養(yǎng)了好多只雞，它們是一家人活錢的來源，把它們看緊養(yǎng)好很重要。村子里家家戶戶基本都養(yǎng)雞，且都是散養(yǎng)，東家西家的串門子常有。日頭落山，暮色四合，雞該回巢落架了，卻發(fā)現(xiàn)少了一兩只，這時左鄰右舍就會吆喝著去尋找，自家的雞基本還是能認出來的，可也有長得像的，分不清彼此的，這就難免有了紛爭，外婆索性用顏料把家里的雞全染上記號，再去尋找時，一眼就認出來了，少了很多麻煩。

我看過好幾次外婆把雞蛋放在燒熱的炕上孵小雞的過程，就特別好奇，雞蛋怎么就會變成小雞呢？于是趁外婆不注意，就悄悄地去掀開蓋在雞蛋上的棉被，一連好多天，雞蛋還是雞蛋，沒有任何變化，就問外婆：“小雞咋還不見出來？”外婆笑笑說：“別著急，沒到時候呢，它和娃娃一樣，時間到了，自然就出來了。”“那要多久呢？”“合適的溫度，2 1 天就會出殼了。”

漫長的等待啊！我一天一天掐著指頭算時日。那天一大早，我被外婆叫到屋子，外婆揭開棉被，我看見幾只小雞伸出毛絨絨的小腦袋，半個身子還包裹在蛋殼里。

太神奇了！一顆雞蛋完成了生命的演變。當(dāng)小雞唧唧啾啾滿地跑時，那滿地跳動的鵝黃真是可愛極了！從此我成了外婆的好幫手，蘆葦田里的樂趣早被眼前的小生命占據(jù)了。

我最快樂的事就是拿著細小的食料喂它們，看它們圍著我唧唧喳喳地歡叫。時間久了，它們像尾巴一樣地跟著我，一路給我歡唱著，我也樂得和它們一起叫喊。童年里，這樣的場景就深深印在腦海里，刻在心里，以至于現(xiàn)在還時常能想起那個場面。

那時的農(nóng)村，家里很少有鐘表，計時大多看日頭，大多以雞叫鳴為一天的開始。每天，我喂養(yǎng)大的一只花公雞，會準(zhǔn)時在那個時間亮起它的歌喉，喚醒我起床去上學(xué)。有了它盡職盡責(zé)的鳴叫，我上學(xué)沒有遲到過一次。后來家里有了鐘表，可我還是習(xí)慣于聽到雞鳴聲再起床，感覺只有聽到它的叫聲，才覺得這新的一天是實實在在地開始了。

后來離開外婆家來到西安城，就幾乎沒有聽到過嘹亮的雞鳴聲了。城市的車水馬龍聲漸漸淹沒了耳邊的雞鳴狗吠，鄉(xiāng)村生活也就離我日漸遠去。今晨在這座城市里，在我居住的11層的高樓之外，竟聽到雞鳴聲，是那樣的清晰，那樣的親切，不覺思緒回到了外婆的家，回到和外婆外爺相處的日日夜夜，是那樣溫馨，氤氳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