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華,趙朝峰
(北京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5)
1940年以后,中共的糧食工作形勢嚴峻。日偽試圖控制整個華北,對華北各抗日根據地的“掃蕩”愈加頻繁,各抗日根據地糧食損失嚴重,與此同時在“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方針下,國民黨也限制中共的征糧工作,自然災害的頻發更加劇了中共的糧食危機。保護好現有糧食成為中共的重要議題。但中共沒有集中保管糧食的糧倉,同時為了防止敵偽搶糧,也不能采用集中存糧的辦法。因此,中共只能選擇“藏糧于民”①藏糧于民政策包括藏民糧和公糧,但本文側重論述群眾藏公糧的問題。——要求群眾將民糧分散埋藏,秘密埋藏;將公糧實行分戶負責保管,秘密埋藏的方法---以適應戰爭形勢。藏糧于民不僅需要群眾提供地方,更重要的是需要群眾保密,戎伍勝認為,“埋藏和分散之公糧,如技術提高,方式優良,固然可減少損失,但依靠群眾保守秘密尤為重要”②戎伍勝:《關于糧食工作的幾點重復說明》,(1942年9月22日),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編輯組:《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0年,第963頁。。這就意味著藏糧工作需要良好而堅固的群眾基礎。然而在藏糧實踐中,中共的藏糧工作并非一帆風順,群眾在藏糧積極性、藏糧方法、保守秘密、平衡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等方面的問題時刻考驗著中共的群眾工作能力。目前,已有的研究成果多將藏糧研究附于中共與敵的糧食斗爭研究中,并較多關注藏糧技巧和方法,對藏糧中的群眾關注尚不是很多。但藏糧工作的重要主體是群眾,“藏糧于民”意味著“民”也十分重要,尤其是冀魯豫根據地大部分地處平原地帶,相比地處山區的抗日根據地,其藏糧工作危險性更高,藏糧更加困難,這就更考驗中共的群眾工作能力。另外,太行根據地雖多地處山區,藏糧危險性相對平原地區略低,但中共在此發動群眾藏糧的過程中也存在一些不可忽視的問題。因此,本文在所掌握材料的基礎上,論述1940-1945年間,冀魯豫根據地、太行根據地藏糧的原因、藏糧于民的困境、應對措施以及相關啟示,希望為當下中共更好地踐行群眾路線提供借鑒之處。
1940年以后,日偽頻繁、殘酷的“掃蕩”和瘋狂地搶糧給華北各抗日根據地帶來嚴重的糧食危機。《新華日報》(華北版)的報道指出:“由于敵寇秋冬之際在各地‘掃蕩’中肆行焚掠,某些地區損失了一部分糧食,這個損失不能不使我們的屯糧工作受到相當的影響”①《論目前屯糧工作》,《新華日報》(華北版)社論,(1940年12月19日)。。為達到控制整個華北的目的,日偽經常在其軍事“掃蕩”的配合下對華北各抗日根據地搶糧、燒糧、高價收買根據地的糧食并嚴密封鎖各抗日根據地的糧食。尤其是隨著日軍深陷太平洋戰爭,華北敵占區的糧食恐慌日益嚴重。1943年,據偽報記載,“目前平津各大城市飯鋪,半數以上都賣玉茭窩頭與高粱面雜糧,其價格超過白面”,“偽報紙極力鼓吹吃代用品,比較好糧食商人又多滲入五角皮、土粉等,人民情緒極為不穩,現敵人正以全力向華北蒙疆各地攫掠收買雜糧以圖維持”②《戰線》(第105期),1943年3月15日,中共晉察冀北岳區黨委出版。。這種情況下,為實現戰略圖謀、擺脫糧食困境,日偽對華北各根據地的糧食更加虎視眈眈。日偽還欺騙敵占區部分落后人民來根據地搶糧,同時造謠說八路軍將對此采取報復手段,“號召敵占區人民將糧食送往城里或據點內保存,然后再實行強制購買這些糧食等”③《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河南省財政廳、河南省檔案館:《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261頁,第260頁,第260頁。。這樣,各抗日根據地不僅現糧遭到損失,同時在敵占區也難收購到糧食。
在此背景下,冀魯豫根據地、太行根據地的糧食受損極重。1942年8月,“長治的日偽軍分十路包圍30多個村莊大肆搶糧,僅宋莊、白兔、河湃三個村,就被搶去5.2萬多斤糧食。同年10月,日偽軍在韓壁一次搶去10萬多斤糧食”④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會編:《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稿》,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71頁。。1943年10月,日偽長達一個多月的“掃蕩”給冀魯豫根據地造成空前的糧食損失,“這樣巨大的損失不單在邊區是空前的,即在華北來說也是空前的”⑤《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河南省財政廳、河南省檔案館:《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261頁,第260頁,第260頁。,此次糧食損失主要體現在,其一,“遭受敵人破壞與掠奪最嚴重的地區的村莊的群眾生活正處在饑餓的環境中”,其二,造成了冀魯豫邊區在1944年春“軍需供給上糧食困難與危機”,其三,此次“掃蕩”影響了中共在冀魯豫邊區的征糧工作,“各地秋征除一部分縣份外,大部分均還未完成任務”⑥《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河南省財政廳、河南省檔案館:《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261頁,第260頁,第260頁。。為避免此類糧食損失,打擊敵人的搶糧行為,藏好糧食成為反搶糧斗爭中的重要一環。
1939年1月,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確定了“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方針,6月,國民黨政府秘密制訂了《共黨問題處置辦法》,規定八路軍與新四軍“必須遵照軍政部統籌規定,絕對不準自由招募,尤其不準就地征糧或收繳民槍,乘機擴充私有武力”⑦魏宏運:《中國現代史資料選編4 抗日戰爭時期》,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612頁。。在此情況下,各根據地的糧食儲存量更捉襟見肘。在太行根據地,1939年初“國民黨修博武縣政府威脅群眾不得同八路軍工作團接近,不得賣給工作團糧食,工作團從山西運來的糧食也被截留”⑧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稿》,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67頁。,國民黨在山西的某專署“命令保甲長不準八路軍工作團進村工作,斷絕糧食供應,進而驅趕工作團”⑨《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稿》,第68頁,第74頁。。在冀西,國民黨侯如墉等部在農村“吊打抗日區、村干部,搶糧逼款,甚至暗殺抗日干部”⑩《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稿》,第68頁,第74頁。。1940年,朱德提到,國民黨朱懷冰部到達涉縣、磁縣、武安后,“即筑堡挖壕,向賈壁重重包圍,絕我給養,斷我交通,殺我工作人員,摧殘該地民眾抗日組織”[11]《新華日報》(華北版),1940年3月2日。。
還應看到,自然災害造成糧食減產,而戰爭又使災荒擴大化,群眾糧食匱乏現象突出,這對冀魯豫、太行抗日根據地的糧食儲備、供應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冀魯豫邊區昆張支隊隊長吳忠回憶到:“1942年,華北大旱,大災荒,天不下雨,有的地方旱的顆粒不收。難民成群,從北往難壓”,至于糧食,“敵偽頑會匪向老百姓要,災民伸手向老百姓要,我們的軍隊、政府、機關也得向老百姓要”①吳忠:《三進昆張地區奪取了對敵斗爭的主動權》,常連霆:中共山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山東省中共黨史學會:《山東黨史資料文庫(第17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13頁,第319頁。。在冀魯豫根據地的沙區,1941、1942年糧食歉收,1943年春因降水量極少,春耕也難以進行,更不容樂觀的是,受日寇1940年“五五掃蕩”、1941年“四?一二大掃蕩”、1942年10月的“掃蕩”影響,災荒更加擴大化、嚴重化。1943年,太行第五、六分區“大多數災民每日用四兩小米維持生活,已不可得,餓死人的現象即將發生,溺嬰的事情,更屢見疊出”②《五、六分區紡織救災工作須知》(1943年1月25日),河南省檔案館、河南省財政廳:《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3》,北京:檔案出版社,1985年,第39頁。。在此情況下,中共難談征糧、屯糧工作。
可見,日偽的“掃蕩”、搶糧,國民黨對中共征糧的限制,自然災害造成各根據地糧食匱乏等因素給中共的糧食工作帶來巨大壓力。因此,做好藏糧工作成為中共化被動為主動的一個重要途徑。如冀魯豫區黨委所認為的,“我之斗爭能否展開,敵之戰果能否取得與鞏固,均將依靠糧食來保證,誰饑誰飽是勝利(與否)的關鍵。目前邊區對藏糧的認識與經驗均極不夠,如不加以注意,必遇到極大困難”③《冀魯豫區黨委關于反掃蕩的指示(1942)》,常連霆、中共山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山東省中共黨史學會:《山東黨史資料文庫(第9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577頁。。
雖然冀魯豫、太行抗日根據地希望盡快將藏糧工作落實,然而日偽頻繁“掃蕩”帶給群眾的恐懼,群眾對藏糧安全性的顧慮,部分機關、干部的工作作風以及群眾懶于藏糧等因素,給中共動員群眾藏糧增加了重重阻力。
日偽“掃蕩”給群眾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恐慌情緒,在此背景下,群眾幫助中共藏糧需要極大的政治覺悟和勇氣。據冀魯豫根據地昆張支隊隊長吳忠回憶:在敵偽的威逼下,“我們八路軍到哪個村,哪個村就得報告,要不報告,就得受罰,抓人,燒房子,罰款。凡是我們八路軍到過的地方,住過的地方,敵人總是把老百姓搞得很苦。致使老百姓誤認為八路軍帶給他們的不是好處,而是災難”,談到征集公糧,“某一村給我們八路軍送了公糧,如果讓敵人知道是不得了的”④吳忠:《三進昆張地區奪取了對敵斗爭的主動權》,常連霆:中共山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山東省中共黨史學會:《山東黨史資料文庫(第17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13頁,第319頁。。至于藏糧,敵人在“掃蕩”中對人民進行殘忍的毒打和威脅,“并有計劃有重點的搜索藏糧,有的村莊被搜索達3天以上”⑤《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261頁。,群眾場里的糧食則經常慘遭焚燒。中共干部王俊賢回憶敵人搜索村倉庫公糧時講到:“敵人仇視我給八路軍辦事,一進我家,便摔碗雜盆、翻箱倒柜,挖地三尺,將財物搶劫一空。還燒死了三窩蜜蜂,臨走時牽走我家一頭大黑驢,并連我父親帶走,扣押到沙崗村臨時監獄死死不放,讓我拿出500斤小米贖父親,我不出米,敵人不放人,對我父親更加刻薄,不讓吃飯,一直拖到臘月三十日,我托地下組織崔某于三十黃昏營救父親出了虎口,連我家大黑驢也牽回來了,這樣一來,沙崗胡擄隊對我更加惱火,托我鄰友李某捎來口信,要殺我的頭,燒我家的房子……這種威脅動搖不了我的革命意志”⑥王俊賢:《憶皮定均與備戰倉庫》,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河南省安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安陽文史資料 第4輯》,1989年,第47頁。。可以看到,王俊賢的回憶反映了群眾幫中共藏糧的危險性,同時堅定的革命意志讓身為干部的王俊賢并不因敵偽的暴行而妥協。但對缺乏政治覺悟、不具備革命意志的部分普通群眾來說,面臨同樣的威脅時,群眾是否愿意藏糧以及是否能保守藏糧的秘密就難下定論了。
群眾不愿藏糧的另一個原因是,對藏糧的安全性有著重重顧慮,擔心將糧食埋藏遠了會被偷盜。這一點從文學作品《呂梁英雄傳》的相關描述可窺一二:“有的人家卻私下里說:‘嗨!真是脫了褲子放屁--找麻煩咧,有民兵保衛,萬無一失。再說十冬臘月滴水成冰,牲口寄到村外,又沒棚,又沒圈,凍死誰賠啊?’”①馬烽、西戎著:《山藥蛋派經典文庫 呂梁英雄傳》,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15年,第107頁。這一段描述反映了群眾出于太平觀念而懶于空舍清野以及對牲畜、糧食一類的財產損失的擔心。藝術來源于現實,冀魯豫、太行根據地的群眾對藏糧安全性的確存在擔憂。1942年2月,中共中央北方局、華北軍分會要求太行根據地“應確實地進行空舍清野工作,反對在這一工作中的形式主義,反對小偷對空舍清野工作的破壞和阻礙”②孔繁芝主編,山西省檔案館編:《太行黨史資料匯編 第5卷 1942.1-1942.12》,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18頁。。由此可知,在太行根據地,的確有小偷偷盜過群眾的財物,這其中,糧食占比例是很大的。1942-1943年間,嚴重的災荒引發社會秩序的混亂,太行區“小偷盜竊之案件普遍發生,偷盜搶劫公糧”③《太行區四二、四三兩年的救災總結》(1944年8月1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2》,第154頁。。1943年,冀魯豫邊區也存在同類現象,沙區縣政府處理的案子“95%以上不是打離婚就是鬧盜匪”④《冀魯豫的救災工作》(1943年4月),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編寫組:《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料選編2》,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0年,第365頁。。如此情況下,群眾對藏糧安全有擔憂也不無道理。如果公糧被偷,對藏糧戶和中共工作人員來說,問題都將復雜化,容易出現借口被盜(實際未遭偷盜)虛報損失、藏糧確遭盜竊則多報損失或用壞糧食來彌補損失的現象,例如,冀魯豫根據地“個別村莊或民戶乘敵偽掃蕩搶掠或曾路過之機會或借口被盜(實際上未遭損失)而虛報損失,以自己的壞糧食來賠償,美其名曰對公糧極盡愛護之責,借以混淆視聽”或“確遭盜害而借以多報損失,以達其盜得糧食之目的”⑤《冀魯豫行署關于加強公糧保護杜防損失確保軍食的供給指示信》(1943年4月22日),《財經工作資料選編》(上冊),第834-835頁。,“范縣榆林頭村報損失公糧五萬斤,實際調查結果,公糧損失不足一千斤”⑥《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865頁。。當然,也不排除有些群眾的確擔心公糧藏到遠處被盜,不愿承擔風險而拒絕配合藏糧工作。總之,提高藏糧的安全性,既可提高群眾藏糧的積極性又可盡量避免群眾借口糧食被盜而虛報損失的問題。因此,中共解決藏糧安全問題刻不容緩。
有些群眾憑著險要的地勢或麻痹的太平觀念,懶于藏糧。太行區昔東“鴉窩、西掌、樓上等村,以為自己是小村,地形又險要,而不空舍清野,工作同志也未進行耐心說服,結果被敵燒殺一光”⑦《子弟兵太行軍區命令——關于昔東反掃蕩的經驗教訓》(1941年5月),山西省檔案館:《太行黨史資料匯編第4卷 1941.1-1941.12》,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38頁。。同樣,冀魯豫根據地某地的群眾也對藏糧抱有僥幸心態,“1941年以前上級號召藏糧,因沒吃過虧,藏糧就不那么認真”,結果“很容易就被會門發現都給挖光了,所以吃了大虧”⑧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河南省安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安陽文史資料 第14輯》,2005年第176頁。。
機關、干部在踐行藏糧于民政策的過程中,其態度、方法、作風也與群眾的藏糧態度息息相關。藏糧工作中,干部存在的問題如下:
第一,有些機關和干部工作態度不認真,懶于調查研究。“不進一步注意藏糧工作,不注意切實掌握數字,只聽下級報告,不檢查實際收入,形成征收報告多,實際收入少,縱容存空條現象”①《冀魯豫行署關于麥征工作的指示》(1944年4月28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1007頁。。這種“縱容存空條”的現象甚至引發了群眾“利用空存條的弱點企圖抵賴”的行為,給藏糧工作造成損失。冀魯豫根據地有些群眾“借口所存放之糧食實際上并未收斂起來,現在民家無糧,企圖抵賴,以達其豁免、或至少可以緩交或麥收后再補”,“有的村莊一方面利用空存條,作掩護企圖豁免或緩交,另一方面又將本村所收到的支糧證透過另一村莊(不欠公糧的村)即刻向政府換取現糧,以達其長久拖欠之目的”②《冀魯豫行署關于加強公糧保護杜防損失確保軍食的供給指示信》(1943年4月22日),《財經工作資料選編》(上冊),第834-835頁。。
還有些糧食管理機關出現了“總局不知分局,分局不知縣局,縣局不知區,區不知村”③戎伍勝:《關于糧食工作的幾點重復說明》(1942年9月22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59頁。的現象。甚至在糧食保管上,“存放糧食不登記,調動人員不予登記,日子一久即遺忘了”④《關于整理冀魯豫區糧食工作的意見》(1943年1月1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75頁。。前文提到,1942-1943年,冀魯豫根據地面臨嚴重的天災,群眾在難以度日、政治覺悟有待提高的情況下,很容易對藏在自家的公糧起私自動用之心。這樣一來,有些群眾便抓住糧食管理上的漏洞,采用各種辦法企圖將藏的公糧占為己有。有的村莊將存放的小米“暫時隱匿起來,只承認點豆子或其他雜糧,利用折合上的便宜,取得竊換之實惠”,“有的利用不同的秤收支,從短秤中私飽一部分糧食,還有的于運輸途中,乘隙取出一部分糧食埋入地中,車返回時再取帶回家者”⑤《冀魯豫行署關于加強公糧保護杜防損失確保軍食的供給指示信》(1943年4月22日),《財經工作資料選編》(上冊),第834-835頁,第834-835頁。。更有群眾將“私糧損失報成公糧損失”⑥《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865頁,第865頁。。至于虛報者,“有的是村長虛報,有的是村中集體虛報,有的是存戶私自虛報”⑦《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865頁,第865頁。,情形不一。還有更無所顧忌者,“有些村莊將所存放之公糧以村為單位擅自分食或存糧民戶私自取食”⑧《冀魯豫行署關于加強公糧保護杜防損失確保軍食的供給指示信》(1943年4月22日),《財經工作資料選編》(上冊),第834-835頁,第834-835頁。。
另外,一些糧食機關也不注意經常檢查糧食成色。這造成有些存糧村或民戶“于公糧中摻加秕糠或沙土(有一百公斤糧中達十五斤之多者),而強說此項壞糧食即系原存之公糧,以達竊取一部糧食之目的”或“于公糧中摻以水分或將糧食置放于潮濕地面上(于過秤前一夜行之,每百斤即可重十余斤),吸收水濕以增加其重量,甚至還有故意引水入坑,使糧食潮濕腐爛引為借口,以達其竊得糧食之陰謀”⑨《冀魯豫行署關于加強公糧保護杜防損失確保軍食的供給指示信》(1943年4月22日),中共冀魯豫邊區黨史工作組、財經組:《財經工作資料選編》(上冊),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834-835頁。。
第二,部分干部錯誤得認為群眾是落后群體,在工作方法上強迫群眾藏糧。在太行根據地,平東縣出現了單純命令強迫藏糧的現象,造成“部分群眾不明白道理”⑩《邊區政報》,第39期,1944年3月1日。。在冀魯豫根據地,“有些村莊空室清野時,老百姓不愿遷居者,區公所竟以其不搬家而吊打之”[11]楊尚昆:《根據地建設中的幾個問題》,《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154頁。,這種強迫命令的工作方式難免影響群眾藏糧積極性甚至引發群眾誤解中共藏糧工作的本意。
第三,中共某些機關部隊重復征糧以及浪費風氣無形中增加了群眾的負擔,群眾對此表示不滿。一些機關部隊在征糧時工作不深入,圖簡便輕松而亂征糧,“有些地區因對村地畝數字不清楚,放棄艱苦的清理與清算工作,而馬虎從事的僅給村布置一下每畝征收數字,不確定該村應負擔總額,使征收數字可以自流增減”①《關于整理冀魯豫區糧食工作的意見》(1943年1月1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75頁,第973頁,第975頁,第975頁。。糧食統籌統支的政策也出現各自為政的現象,有些機關部隊亂用紅白條征糧,“不問該村應負擔糧食是否已經超過,而且不用法定的支付證件,隨意開一個紅白條就向村子里強要”②《關于整理冀魯豫區糧食工作的意見》(1943年1月1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75頁,第973頁,第975頁,第975頁。。在用紅白條征糧時,“哪個村態度好,就要的多,負擔多少不封頂”,群眾對此很有意見,“說八路軍鞭打快牛”③成潤:《抗日戰爭初期的糧食工作的憶》,中共冀魯豫邊區黨史工作組財經組 :《財經工作資料選編》,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966頁。。“有些部隊,實行取三份糧,支付令取一份,糧票取一份,紅白條子再取一份,對糧票存根不讓它在實際應用時去起一定作用,領到就截留下,以求簡單省事,以便利少數人,倒換其他商品或出賣糧票”④《關于整理冀魯豫區糧食工作的意見》(1943年1月1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75頁,第973頁,第975頁,第975頁。。另外,有些機關干部浪費公糧,私自改善生活,“對不應吃公糧人員縱容不問,用公糧來支持機關生產與合作社,名義是自己生產來改善生活,實質上是以公糧來改善生活”⑤《關于整理冀魯豫區糧食工作的意見》(1943年1月1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75頁,第973頁,第975頁,第975頁。。不難預見,征糧工作的混亂、某些機關的浪費行為必然增加群眾的負擔,破壞中共在群眾中的形象,在此情況下,群眾難以響應中共的藏糧政策。
第四,有些群眾認真遵守了藏糧原則,卻因某些干部的僵硬做法對藏糧政策摸不著方向。這無形中也打擊了群眾藏糧的積極性。例如,太行偏城某區區長“在備戰時為限期完成藏糧,群眾請求曬一天后再埋而不準”⑥《晉冀豫區武委會關于反“掃蕩”中武委會工作的總結》(1941年12月),《太行黨史資料匯編 第4卷1941.1-1941.12》,第963頁,第977頁。,“群眾為保守秘密不愿白天藏糧而夜間進行,干部不知道,強迫群眾白天進行”,還有,干部指定了埋糧地區并“檢查群眾埋糧的地方,在演習時挖出群眾埋藏過的東西”⑦《晉冀豫區武委會關于反“掃蕩”中武委會工作的總結》(1941年12月),《太行黨史資料匯編 第4卷1941.1-1941.12》,第963頁,第977頁。,這些做法顯然違反了藏糧的秘密性。這樣一來,雖然群眾遵循了藏糧原則,但干部工作中的僵硬又迫使群眾違背了藏糧原則。群眾難免在遵循藏糧原則和聽從干部命令之間搖擺不定。
藏糧于民的目的是更好的保障糧食安全,然而在實踐中,上述因素造成藏糧于民的政策陷入困境,群眾非但沒有最大程度的保障糧食安全,甚至成為公糧的損害者,有悖藏糧初衷。所以,如何使群眾認識到藏糧的重要性,調動群眾藏糧的積極性,真正落實“藏糧于民”的政策,成為中共亟待解決的問題。
為克服藏糧困境,真正實現“藏糧于民”,團結群眾力量積極抗戰,中共在群眾、干部、糧食管理方面采取了相應的措施。
針對群眾懾于日偽的殘酷“掃蕩”不敢幫助中共藏糧的問題,中共積極增加群眾對抗戰勝利的信心,向群眾宣傳藏糧對抗戰勝利的重要性,使群眾認識到與其被動的擔心日偽的“掃蕩”,不如積極幫助中共藏糧,為抗戰勝利添磚加瓦。中共主要采取藏糧運動、群眾大會、文藝演出等形式動員群眾藏糧。長治兒童團的“五不運動”即與藏糧運動相結合:“不給敵人帶路,不給敵人送信,不吃敵人的糖,不念敵人的書,不告訴敵人藏糧的地方”⑧長治市老區建設促進會:《長治革命老區》,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76頁。。至于群眾大會,冀魯豫邊區群眾團體主要“通過各自組織系統先行討論護糧意義與辦法,然后召開群眾大會進行普遍宣傳,團體要在會上號召會員在護糧上起模范作用”⑨《冀魯豫行署關于秋征工作的指示》(1943年8月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1002-1003頁。。與藏糧相關的文藝演出也備受青睞。1943年,流行于太行區遼縣的花戲《生產勞動》⑩李明珍、劉瑜、劉瑞琪:《左權小花戲》,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5年,第12頁。宣傳了澆地、收割、藏糧等內容,受到領導肯定并在全縣推廣演出。衡水歌謠《堅壁清野》[11]《堅壁清野》(1942),中共衡水地委黨史資料征集辦公室:《衡水地區抗日歌謠選》,1988年,第161頁。更將群眾藏糧與抗戰勝利緊密結合,鼓勵了群眾抗戰的信心!
在藏糧宣傳內容上,中共認為,“一方面,要向民眾解釋政府的法令,另一方面,也要揭破敵寇漢奸破壞我抗日根據地的各種造謠欺騙”①《論目前屯糧工作》,《新華日報》(華北版)社論,(1940年12月19日)。。尤其是“對敵人造謠‘只搶公糧,不搶民糧’的謊言,應用事實予以揭破”②《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263頁,第263-264頁。。冀魯豫行署還試圖使群眾意識到公糧和民糧同樣重要,“保護公糧和民糧的安全和利害是共同的,任何一方面的損失都直接是根據地的損失,公糧的損失也都是群眾間接的損失”③《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263頁,第263-264頁。,“私用公糧不僅違犯了抗日利益,而且違犯了大家的利益”④《冀魯豫行署關于秋征工作的指示》(1943年8月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1003頁。。
減輕群眾藏糧負擔是動員群眾藏糧的又一重要措施。“假若老百姓因為負擔過重而消極與我們脫離,那么不管我們其他政策怎樣正確,也無濟于事”⑤《中央關于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敵后抗日根據地工作的指示》(1941年12月17日),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 第13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265頁。。首先,中共盡量在藏糧成本上減輕群眾的經濟壓力,給群眾藏糧保管費,從而將群眾的藏糧熱情和群眾利益相結合。保管費主要有三種形式。其一,向群眾賠償或提供藏糧需要的物質設備,例如席子、草扇子一類的工具。如果借用群眾的席子腐爛,要給群眾適當賠償或工作人員自己購席供群眾藏糧使用,費用主要來自“各專區按需屯糧總數的千分之一點五”⑥戎伍勝:《關于糧食工作的幾點重復說明》(1942年9月22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63頁。。至于群眾埋藏糧食所需要的草扇子,各存糧村“由財糧委員會根據需要情形負責編制草扇子由其統一保管,并于存放公糧時分配各存糧戶使用。編制草扇子所需用之柴草麻,準向政府報銷(事先應由區批準)”⑦《冀魯豫行署關于頒發“冀魯豫區抗日公糧保管暫行辦法”并通知執行中應注意事項的訓令》(1944年6月14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 (第12卷)》,第328頁,第329頁,第329頁,第330頁。。其二,按保管時間給保管戶發放保管費,“保管費按照保管什么糧食發給什么糧食”,“保管時間在第一個月以內者,每百斤公糧發給保管費一斤。保管時間超過一個月在第二個月者,每百斤公糧再發給保管費半斤。保管期間超過兩個月者,第三個月每百斤公糧再發給保管費四兩。以后保管時間每增加一個月,每百斤公糧再發給保管費四兩,至十個月為止。超過十二個月以上者,不再增發保管費”,如果保管公糧達到一千斤以上,“不論時間長短,付給保管戶因埋藏公糧用草五十斤”⑧《冀魯豫行署關于頒發“冀魯豫區抗日公糧保管暫行辦法”并通知執行中應注意事項的訓令》(1944年6月14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 (第12卷)》,第328頁,第329頁,第329頁,第330頁。。其三,用藏糧所需勞動力與支差相抵消。“保管戶因保護公糧(如埋藏翻曬等)所用人力準作該戶在本村應負擔支差數目”⑨《冀魯豫行署關于頒發“冀魯豫區抗日公糧保管暫行辦法”并通知執行中應注意事項的訓令》(1944年6月14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 (第12卷)》,第328頁,第329頁,第329頁,第330頁。。此外,群眾在認真埋藏公糧并保守秘密的前提下,如果遇到敵偽搶掠或盜竊,要及時向政府報告,經政府查明,可根據不同情形“準予報銷損失之一部或全部”⑩《冀魯豫行署關于頒發“冀魯豫區抗日公糧保管暫行辦法”并通知執行中應注意事項的訓令》(1944年6月14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 (第12卷)》,第328頁,第329頁,第329頁,第330頁。。這類措施可使群眾明白,藏糧遭到搶掠或盜竊可由政府分擔損失,群眾不必承擔所有損失。對群眾來說,這意味著藏糧的風險有所降低,藏糧積極性也就有所提高。
中共采取的救災措施,也從側面減輕了群眾的負擔,有利于“藏糧于民”的落實。對災民的救助加深了群眾對中共的良好印象,這極利于其響應中共的藏糧政策,群眾在解決吃飯問題后,私自動用公糧的問題也得到緩解。太行根據地、冀魯豫根據地的救災措施主要包括生產救災、節食救災、減輕群眾的公糧負擔。其一,生產救災,其中紡織合作事業開展得如火如荼,極大緩解了災荒問題。1943年,冀魯豫沙區辦的紡織合作社幾乎把一半受災婦女納入,“工商局以全力支持合作工作,合作社除降低貸款,給婦女棉花,高價收買棉布外,并預借一部工資,每人每日發谷子6兩,棉布賣出后再折價扣除”[11]《冀魯豫的救災工作》(1943年4月),《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料選編2》,第366頁。。同年,太行第五、六分區計劃開展紡織救災工作,通過向災民提供棉花、紡車并收成品的方式幫助災民生產自救。1944年4月,林北“全縣組織起一千九百八十個紡織互助組,四千零二十八戶,有八千五百六十一個婦女參加,共出產六萬零五百九十四斤布,得到二十萬零四千二百六十斤工資的米,按每人每天半斤米計,從正月到麥收(四個半月)可以養活四五千人”,“新收復區李家崗的老鄉說:‘不是八路軍抗日政府給咱想辦法,早餓死啦!’”①《幫助災民生產自救——林北組織兩千個紡婦組得工資折米二十萬斤》,《解放日報》(1944年6月4日)。。其二,節食救災。1943年8月,太行第五專署提出“生產節食,渡過災荒,迎接勝利”②《第五專署關于克服災荒困難改變食糧定量厲行節約的命令》(1943年8月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3》,第61頁。的口號,將節食救災視為黨政軍與人民群眾保持血肉聯系的精神體現,同年11月,“太行區已實行部隊每人每天一斤二兩,政民干部每天每人一斤的糧食定量”,并計劃在1944年2月后“部隊減成一斤,政民減成十二兩,不夠吃,自己生產和以挖野菜來補”③《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266頁,第261頁。。1943年4月,對災情嚴重的地區,冀魯豫十九專署“號召全專軍政全體工作同志,自四月一日起,每人節約小米5斤,由財糧局扣1斤,用作幫助無飯吃的災民進行春耕”④《冀魯豫第十九專署致函軍政民各機關同志——節約食糧幫助沙區災民春耕》(1943年4月7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422-423頁。。其三,減輕群眾的公糧負擔。以林縣為例,該縣1943年“所派公糧秋屯數內減一百石”,并根據具體情況對全縣進行酌量普減,“由縣區村,深得到戶,深達每個分數”⑤《第五專署關于一九四三年度公糧減免數字的命令》(1943年10月10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3》,第64頁。。總之,中共的救災工作成功密切了黨政軍民的關系,冀魯豫根據地的老百姓說:“八路軍不走啦,待咱真好,你看下多大本”⑥《冀魯豫的救災工作》(1943年4月),《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料選編2》,第367頁。。正如晉冀魯豫邊區政府所認為的,黨政軍民機關部隊在救荒中“說干就干,身體力行,為人民群眾表率,影響群眾自愿地跟著我們走道,也是有其重大意義和作用的”⑦《太行區四二、四三兩年的救災總結》(1944年8月1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2》,第174頁。。所以,在中共幫助群眾度過災荒的前提下,群眾自愿、積極藏糧成為順理成章的事。
前文提及某些干部在藏糧工作中存在某些不良作風,認為群眾落后并強迫群眾藏糧,甚至浪費公糧。整風運動的開展很大程度上糾正了這些干部的問題,密切了干群關系。太行根據地有些干部通過學習文件、討論問題、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反省自身等方式暴露了其“個人享樂主義,說群眾是群氓、阿斗、落后”⑧《深入開展整風運動》,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稿 1937-1949》,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97-198頁。等錯誤思想。同樣的,冀魯豫根據地的干部們正確認識了個人與群眾的關系以及為什么要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在藏糧工作中,干部們工作態度、作風有了明顯轉變,逐步在實踐中貫徹群眾路線,引導群眾的同時積極“到群眾中去,向群眾學習一些更好的埋糧辦法”⑨《冀魯豫第十九專署關于埋藏公糧的指示》(1943年2月26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413頁。。1943年11月,冀魯豫行署再次要求“各地應與群眾共同研究,多創造新辦法”⑩《冀魯豫行署關于貫徹秋征繼續藏糧清理掃蕩中公糧損失的指示》(1943年11月15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266頁,第261頁。。1944年,整風運動在冀魯豫根據地大面積開展。冀魯豫行署進一步強調“各級在布置與傳達工作前,首先要以整風精神從觀念上、作風上把本地區以往的征收工作檢查一遍……關于今年麥征后的藏糧辦法,掌握數字等問題,各級應召集各該下級主管部門人員進行詳細的傳達,對區、村干部必要時可以短期訓練形式進行”[11]《冀魯豫行署關于麥征工作的指示》(1944年4月28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1009頁。。在不斷的培養和教育下,干部們主要從以下兩方面改善藏糧工作:
在工作作風上,其一,干部發揮民主作風,尊重群眾的藏糧方法。冀魯豫根據地干部充分尊重群眾的藏糧方式,群眾可“根據自己的具體條件,自己生辦法,千差萬別,各出心裁,不強求一律,自己的辦法多半對人保密。干部只是號召自己藏,并提出一些可以考慮的方法,供群眾參考。采用什么辦法由他自己決定”①成潤:《抗日戰爭初期糧食工作的憶》,《財經工作資料選編》,第969頁。。太行根據地黎城趙家棧村村干部“每月向群眾報告一次倉庫工作,開小組會,并實行了從上到下的批評檢查,從批評檢查中評選模范,并實行獎勵。獎了村倉庫的麥子,經過群眾討論,入股生利計劃囤糧席子,又開荒種地,做倉庫經費”②《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4頁,第733頁,第734頁。。趙家棧的群眾認為在小滿節前后必須翻曬糧食,這樣才可保證糧食到秋天都不壞。這一建議得到中共干部的認可和推廣,“趙家棧群眾把小滿節定為糧食翻曬節”③《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4頁,第733頁,第734頁。。其二,干部發揮實事求是的作風。以太行第五分區為例,該區要求干部樹立保衛糧食的觀念,改正過去檢查藏糧工作中的一陣風或官僚主義等不良作風,代之以實事求是的作風,“提出眼到、手到、足到的口號”④《太行第五分區反搶糧斗爭材料》(1944年),《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 輯》,第1023頁。。在這些口號引導下,趙家棧某干部每到下雨就會親自檢查糧食,“有一次去地里取糧,他怕壞了莊稼(苗子),即將洞口苗子移開,取糧后又照舊種上”⑤《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4頁,第733頁,第734頁。。
在工作態度上,干部認真負責,不斷檢查藏糧效果,杜絕“糧食一埋百事大吉,很少檢查。因此糧食有爛掉的,有被偷的都不知道”⑥《冀魯豫第十九專署關于埋藏公糧的指示》(1943年2月26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411頁。的現象。干部對糧食的檢查主要側重兩方面,其一,為防止糧食腐爛,勤于檢查糧食是否需要翻曬。1942年1月,中共干部在太行區黎城、平順對藏糧工作“檢查三次至六次”⑦戎伍勝:《對敵糧食斗爭的策略和辦法——經驗的總結和介紹》(1943年6月1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1》,第298頁,第298頁。,同年9月,戎伍勝再次強調“必須按期進行檢查和翻曬工作,要確實做到糧食冬天可以數月一次,春末夏初之雨季更要經常檢查與翻曬。責成一定人員負責,以免腐爛”⑧戎伍勝:《關于糧食工作的幾點重復說明》(1942年9月22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963頁。。其二,多檢查糧食成色、藏糧是否規范,藏糧手續是否完善。1943年8月,冀魯豫行署要求干部“對糧食成色、儲存手續及存放辦法要切實分村分戶地進行檢查”⑨《冀魯豫行署關于秋征工作的指示》(1943年8月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第1002頁。。在檢查藏糧工作的過程中,要求“不合規定者,重行埋藏”,并且“藏糧后要發動各村民兵,相互比賽檢閱,如發覺有疑點,可以插一記號,以資評定優劣”⑩戎伍勝:《對敵糧食斗爭的策略和辦法——經驗的總結和介紹》(1943年6月1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1》,第298頁,第298頁。。干部頻繁、仔細的檢查工作對群眾形成一定約束力,群眾自然會對藏糧重視起來,再者,當將藏糧置于一種比賽形式下時,“希望得到贊譽”的心理也提高了群眾的藏糧積極性。
完善后的糧食管理制度為提高藏糧安全性提供了制度保障。一方面,針對紅白條滿天飛和空存條的現象,中共進行了清理財糧尾欠的工作。1943年2月,冀魯豫行署要求“各單位(抗日軍政民機關團體)在二月底前向村發出的紅白條應一律收回,進行審查”,“村中確已付出公糧的各種條子并能查出支糧機關和經手人者,一律按照規定分期登記,并分期開給村中臨時證明收據。如字跡模糊不易辨認或情形可疑須繼續審查者,亦應予以查收,但在收據上應注明。候審查確定后按照規定處理之。如系營私舞弊,經審核結果毫無根據的條子,應宣布作廢”[11]《冀魯豫行署關于清理財糧尾欠與償還長支辦法的訓令》(1943年2月20日),《財經工作資料選編》(上冊),第818頁。。該措施是對群眾和干部的雙重約束,在一定程度上可減少群眾在藏糧中的鉆空子行為,同時也可限制某些機構、干部不用、濫用支付令和紅白條的行為,從而減少群眾不必要的負擔。另一方面,倉庫管理制度的建立使藏糧工作更加規范。1942年11月,太行根據地開始建立倉庫管理制度。該制度目的在于加強糧食管理,防止混亂,減少糧食脫腐。其行政機構設置是,首先在存糧村設置數個小組,以黎城為例,“五家為一組,每組設組長一人,全村共有35組,各自然村均有倉庫委員,編村設倉庫主任一人,合組為一倉庫委員會,分別負保管收支儲藏翻曬公糧之責”①《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2頁,第732頁,第732頁。。在村倉庫的基礎上設立分倉庫,分倉庫的設立不受行政區限制,“有一個區設立一個分倉庫的,還有兩三個區設立一個分倉庫的,它系根據存糧多少,便于供給等條件,按具體情況,劃定一定范圍為分倉庫保管區。在其區域內之村倉庫,均屬分倉庫統一管理和領導,不屬于分倉庫之村倉庫,仍屬于縣政府管理”②《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2頁,第732頁,第732頁。。糧食管理模式如下,“村財政委員會征收后,交給村倉庫,村倉庫按糧食的種類向分倉庫或縣政府打存糧條據。財政委員會憑存條取得縣政府正式收據。分倉庫與縣府二科,按存條給村倉庫登賬,分倉、村倉憑縣府分倉支糧證發糧,無支糧證者,任何人不得支糧”③《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2頁,第732頁,第732頁。。同年,冀魯豫行署對倉庫管理制度也給出具體指示,要求“存糧必須另立存糧合同(收據各執一聯),并嚴禁村長花戶移花接木,擅自動用。各倉庫及存糧機關部隊,必須定期檢查,如發現有擅自動用時,除應立即追交外并應通過縣以上政府,斟酌情形予一定處罰”④《冀魯豫行署關于必須保證今年秋季征收任務之全部完成與切實掌握財糧收支的訓令》(1942年11月20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第9卷)》,第461頁。。正如冀魯豫行署所認為的,“以往在征收交接等手續上的混亂,是造成村中對公糧保存實行投機取巧的絕好機會,故把公糧征收與儲存統一進行是極其必要的”⑤《冀魯豫行署關于秋征工作的指示》(1943年8月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1》,1002頁。。
糧食管理中的獎懲制度也是提高藏糧安全性的有效措施。首先是對正確藏糧與否的獎懲,對“不按規定埋藏者,給以處罰或沒收”⑥戎伍勝:《對敵糧食斗爭的策略和辦法——經驗的總結和介紹》(1943年6月1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1》,第298頁。。再者,對群眾是否可以秘密保守藏糧地點也給予相應的物質和精神獎懲。太行第五專署、第五分區司令部指出:“凡保守公糧民糧秘密,不給敵人帶路、挖窯洞,女民兵干部、群眾由區指揮部匯報縣指揮部,轉移交縣政府,酌量給以物資獎或名譽獎”,反之,“凡暴露公糧、民糧秘密,引敵挖窯洞者,除負糧食提獎部分外,并依法處辦”,“凡機關人員、區村干部保存公糧不力者,予以行政處分”⑦《太行第五專署、五分區司令部聯合頒布對敵糧食斗爭獎勵暫行辦法》(1944年6月6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1010頁。。具體到村莊,每個村都訂立護糧公約,村公約主要“加訂精神和名譽上的制裁辦法和相互保證和相互監督的辦法”⑧徐林漢:《晉東糧食斗爭的檢查意見》(1944年3月1日),《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1輯》,第1003頁。。針對村中群眾在走親訪友中容易泄露藏糧秘密的現象,中共也制定了相應的懲罰規定,以太行第五分區道朋庵村為例,“在親戚朋友交往中,不準談論備戰倉庫情況,如發現信口開河亂說者,便追究失密責任”⑨王俊賢:《憶皮定均與備戰倉庫》,《安陽文史資料 第4輯》,第43頁。。其三,針對偷盜藏糧的行為,冀魯豫根據地規定“自動向敵人告密致公糧遭受損失,或勾結盜匪盜毀公糧者,除追交損失部分外,并須依照盜毀空舍清野財物處理辦法及修正懲治漢奸條例之規定論罪”⑩《冀魯豫區抗日公糧保管暫行辦法》(1944年6月14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第12卷)》,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30頁。,發現敵人搶糧、小偷偷糧卻不及時上報,也“以漢奸論處”[11]王俊賢:《憶皮定均與備戰倉庫》,《安陽文史資料 第4輯》,第45頁。。其四,不經允許私自動用公糧的保管戶,除補交損失的糧食外還要交罰糧,冀魯豫行署規定“除補交動用部分外,并得根據不同情形處罰動用數四倍以內之罰糧”①《冀魯豫行署關于頒發“冀魯豫區抗日公糧保管暫行辦法”并通知執行中應注意事項的訓令》(1944年6月14日),《山東黨史資料文庫 (第12卷)》,第330頁。。
有效的藏糧技術也是避免糧食被盜的重要保障。就冀魯豫根據地和太行根據地而言,有效的藏糧技術包括:其一,因地制宜,根據不同的地理環境選擇藏糧空間,例如,太行根據地選擇窯洞、地窖藏糧,1943年,太行根據地林縣姚村一帶群眾在村里合挖地窖。這種地窖口很小,往往只能容下一個人。“用卵石填平后,要想取出糧食,至少要用多半天時間,敵人就是發現窖口,也沒奈何”②中共林縣縣委黨史資料征編委員會辦公室:《中共林縣黨史資料 第8輯》,1988年,第67-68頁。。冀魯豫根據地的平原地帶則選擇挖地道。其二,在藏糧工作中把握好分散和集中的關系,注意分散藏糧,不同地區對每戶藏糧的數量、地點都應有相應規定。其三,鼓勵群眾將生活常識、天然景物、地形相結合,將藏糧的保密工作做到細致入微。例如,冀魯豫區群眾認為糧食上面埋的土至少要三尺厚,這樣“有人再從上面走過時,便不會發出通通的聲音,這便不宜為人察覺”③《冀魯豫第十九專署關于埋藏公糧的指示》(1943年2月26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4》,第411頁。;其四,根據作物種類,用不同的方法注意糧食的防腐,像太行“左黎一帶,藏玉茭不剝去棒子外邊包皮和頂須,頭向下而立住,可以經久不壞”④戎伍勝:《對敵糧食斗爭的策略和辦法——經驗的總結和介紹》(1943年6月1日),《晉冀魯豫抗日根據地財經史料選編(河南)1》,第297頁。。
還應看到民兵看護隊也有效的保護了藏糧,他們及時偵查敵人的搶糧動向以做好備戰工作,在埋藏糧食的倉庫周圍放置地雷。1941年,據晉冀豫區武委會反映,“自從民兵巡邏并埋設地雷、炸彈等,被偷的東西大幅度減少,群眾對此表示很滿意”⑤《晉冀豫區武委會關于反“掃蕩”中武委會工作的總結》(1941年12月),《太行黨史資料匯編 第4卷 1941.1-1941.12》,第978頁。。
除上述一系列措施外,還不能忽視的是,冀魯豫、太行抗日根據地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建設也提高了群眾抗日的積極性。這對“藏糧于民”政策的推進也有間接的推動作用。
雖然冀魯豫、太行抗日根據地一直努力動員群眾積極響應“藏糧于民”政策,然而困境的化解非一日之功。直到1945年,有些問題依然持續。例如,在太行根據地,由于糧食翻曬后重量減輕,而關于糧食的脫損比例規定彈性小,有些“群眾翻曬后怕脫秤包賠,不敢負責,寧叫腐爛也不翻曬,消極抵抗”。受戰爭影響,中共工作人員缺乏藏糧用具,然而“向群眾借用甚感困難”⑥《太行區1945年財政工作中幾個問題的初步總結》,《抗日戰爭時期晉冀魯豫邊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 第1輯》,第734頁。。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共化解“藏糧于民”政策困境的措施是無效的,事實上,群眾藏糧、護糧的覺悟總體上呈不斷提高的趨勢。曾任冀魯豫行署糧食處處長的成潤回憶,1941年后,抗戰進入最艱苦的階段,“每次反“掃蕩”中,都出現一些群眾和村干為保護糧食與敵人斗爭的英雄事跡,成為群眾學習的榜樣。個別村干也曾由于漢奸告密被捕,在敵人慘無人道酷刑折磨下,始終堅貞不屈,閉口不說藏糧的地點,為了保住糧食,犧牲于敵人刺刀之下”⑦常連霆、中共山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山東抗戰口述史 中》,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436頁。。
中共動員群眾響應“藏糧于民”政策的過程是中共踐行群眾路線的縮影。黨的群眾路線包含中國共產黨和群眾兩個主體,一方面,中國共產黨要自上而下的深入群眾、尊重群眾、領導群眾,引導群眾積極踐行其政策,另一方面,群眾作為群眾路線的行動主體又將其實踐經驗以自下而上的形式被中國共產黨所吸收,形成為黨的政策,新形成的黨的政策又繼續引導群眾投入實踐,從而形成黨和群眾之間的有效循環。1940-1945年,冀魯豫、太行抗日根據地“藏糧于民”政策困境的化解具體地體現了這種有效循環。中共在發現群眾消極應對藏糧后,立即發揮其領導力,通過一系列具體措施積極打消群眾的顧慮,同時,群眾在藏糧過程中,也將一些藏糧經驗提供給干部,這些藏糧經驗雖不足以上升到黨的政策層面,卻也的確得到了廣泛推廣,更好的指導了藏糧的開展。恰如毛澤東所說:“‘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這就是說,群眾有偉大的創造力。中國人民中間,實在有成千成萬的‘諸葛亮’,每個鄉村,每個市鎮,都有那里的‘諸葛亮’。我們應該走到群眾中間去,向群眾學習”①《毛澤東選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 933 頁。。回溯冀魯豫、太行抗日根據地的藏糧工作,對加深黨的群眾路線的認識有著重要意義,同時也有利于豐富抗日戰爭史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