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瑤
(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濱江學院,江蘇 無錫 214105)
《無聲告白》是華裔美國作家伍綺詩的第一部小說,于2014年出版并一舉奪得2014亞馬遜年度最佳圖書第1名。這部小說在種族偏見、身份危機、家庭問題、個人成長、尋找自我與愛等方面都有著深刻的描寫。性別的不平等和種族歧視是長期存在的嚴肅話題,伍綺詩用她特殊的方法講述了一位少女如何努力去尋找自己的人生意義的故事,引發人們思考自己對待他人時是否存在偏見,我們的愛對家人是否為一種束縛和重壓,真正的關心和愛是什么?
詹姆斯這個人物的遭遇和經歷是美國種族歧視現象的典型代表。詹姆斯有著與眾不同的東方人的面孔,并且時常表現出一種不愿與他人過多交往的另類模樣,但其實他的內心又完全相反,敏感脆弱又自卑,格格不入是他心中始終不愿向他人提及的痛。就像小說中寫的那樣,“詹姆斯承受了多年別人不加掩飾的打量,他們似乎把他當成動物園的動物,他聽夠了路人的竊竊私語——中國佬,滾回家——‘與眾不同’一直是他腦門上的烙印,在兩眼之間閃閃發光,這個詞影響了他的一生,在每件事上都留下了骯臟的手印”[1]248。所以他一直在想方設法融入其實并不接納他的美國社會——“這片鼓吹人人生而平等的土地”[1]41。他害怕自己的英語口音顯得不正宗,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就不再和父母說中文。由于擔心受到同學的嘲笑,他也會極力避免和在學校做勤雜工的父母交談。連面對自己的妻子瑪麗琳,他也一直擔心她會后悔和他結婚,怕她拆穿他的真面目,像他一直看待自己那樣看待他——一個“瘦骨嶙峋的棄兒,吃剩飯長大,只會背誦課文和考試,還是冒名頂替的騙子”[1]49。所以他始終都不提及自己的過去,說起父母也只是在妻子面前輕描淡寫地說自己的父母在他上大學后就過世了。其實這種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背后,是對過去深深的不安和恐懼,更是他自己對于自己過去生活的懷疑和厭惡。在日后對兒子內斯和女兒莉迪亞的教育問題上,他也處處表現出自己想要他們也受歡迎,能夠成功融入社會的心理,卻從來不去思考甚至無視自己孩子真正的需要和內心感受,這也導致了他和孩子們之間出現了越來越深的隔閡。
詹姆斯是種族歧視的受害者,他從小到大都在感受周圍人異樣的眼光,但這種種族偏見更加加深了他對自身及本種族的不認同感。在伍綺詩的第二本小說《小小小小的火》中,作者也在一對美國夫婦想要和一名中國女性爭奪一個中國女嬰撫養權這個情節中討論了相同的主題:一個人終究是不能逃避和脫離她自身的種族和本族文化的,否則他們的成長將會伴隨嚴重的身份危機[2]。
瑪麗琳出生的時代和社會對女性的偏見,以及現實和自我實現之間的矛盾都讓這個人物一直生活在掙扎之中。除了自身的困擾,她還有和丈夫詹姆斯的相互誤解,以及她的愛對女兒的重壓和她對其他兩個孩子的忽視所帶來的一系列家庭問題等。這些紛繁復雜的因素讓瑪麗琳成為一個矛盾體:想擺脫和母親一樣的命運,但卻無奈走上了和母親同樣的道路;想把女兒培養成自己理想中出類拔萃的模樣,卻導致女兒最終走上絕路。女兒的死讓她崩潰了,最后也讓她重新反思這一切錯誤背后的真正原因。
瑪麗琳一直想變得與眾不同和出類拔萃很大程度上源于母親的影響。她不贊同母親的生活方式。她母親的人生仿佛只被局限在一個房子里,做家政和烹飪就是母親的全部,所以對她來說做醫生就是她想象得到的最能與母親的生活方式拉開距離的職業。在遇到詹姆斯之前她一直為當醫生而努力,但是突如其來的意外懷孕,讓未完成學業的她只能選擇結婚生子。她也反復告訴自己等孩子大一些后一定重回校園。可是時間沖淡了瑪麗琳對自己的承諾,當母親去世時,瑪麗琳已經是一個結婚8年有了兩個孩子的全職母親。婚前的信念漸漸遠離,她也變成了一個圍繞著家庭轉的、滿腦子只想著烹飪的和母親一樣的女性了。帶著對現實的不滿,瑪麗琳離家出走了,重新入學去追求自我價值和人生理想。但又一次懷孕的事實最終還是擊碎了瑪麗琳的夢想,重回家庭的她內心卻發生了變化,女兒莉迪亞成了她理想實現的寄托,幫助女兒成功成為她人生的全部。查理斯·耶茨的小說《革命之路》里的女主人公愛波,和瑪麗琳有著略微相似的狀況,起初因為意外懷孕和丈夫弗蘭克結婚組建家庭,但是她的心卻始終在遠方——那個遙不可及的遠方——她覺得自己身邊的一切都是那么虛偽空洞令人窒息。她不甘于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全職主婦,兩個孩子和家庭瑣事讓她失去了生活的激情。在《無聲告白》中也有著類似的描寫:“她的舊生活——舒適溫暖,但壓抑憋悶。”[1]141
莉迪亞是始終牽動故事發展的一個重要人物,很多情節都是圍繞著她展開的。小說中寫道:“毀滅與消融無處不在。然而,對于李家人而言,他們之間的連結卻越來越緊密,是莉迪亞把他們捆在了一起。”[1]154莉迪亞是全書中活得最壓抑、最沉重、最迷茫,也是集諸多矛盾于一身的人物。她在外貌上繼承了媽媽的藍眼睛,她看起來沉著又自信,三個孩子中父母最寵愛莉迪亞。毫無疑問,父母把本應也同樣分給家里其他兩個孩子的愛幾乎全部傾注到了莉迪亞身上。但他們的愛卻變成了沉重的大山壓在了莉迪亞身上,讓她無法喘息。“父母越是關注你,對你的期望越高,他們的關心像雪一樣不斷落在你身上,最終把你壓垮。”[1]260但是直到死前,她哪怕一次也沒有向父母表達過自己真實的想法,她內心的一切痛苦只有哥哥內斯知道,他多年來一直是莉迪亞內心的支柱,對于莉迪亞來說,內斯的存在就如同“在寒冷的冬日咽下一大口熱茶”[1]171。但內斯最終要離開家去上大學的事實讓莉迪亞和父母之間因為內斯而保持的平衡關系徹底斷裂。最后和杰克的一場談話直擊莉迪亞脆弱的靈魂,她對杰克惱羞成怒是因為杰克說準了她心中的恐懼——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到底是什么讓她錯得那么離譜,為了尋找答案,她來到了那個錯誤的源頭——家旁邊的那個湖旁,最終陰差陽錯引發了一場悲劇。
詹姆斯和瑪麗琳結婚時,瑪麗琳的母親就因為詹姆斯的身份不贊同他們的結合,她預測女兒未來的生活會到哪里都不合群,并且會后悔一輩子。瑪麗琳母親的話就代表了詹姆斯在美國感受到的種族偏見。但也正是這一點所謂的“不合群”深深地吸引了瑪麗琳,她覺得詹姆斯一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與眾不同”。但其實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詹姆斯最想要適應環境,看起來普通平凡的瑪麗琳卻一直想要出類拔萃和不被他人的目光所限制。這就是他們兩人根本的矛盾點。瑪麗琳一直追求的不同是“生活與自我的標新立異”,但是被“囚禁在米德伍德死胡同般的小街上的那座房子里,她的野心無法施展”[1]248,所以對于詹姆斯來說,他很久之前就感受到妻子其實是為了她的各種心愿而活著,這種心愿起初是對于自己的,后來又轉嫁到了女兒莉迪亞身上。
在婚后多年,他和妻子兩人依然互相不理解。有一年瑪麗琳離家出走,去追求自己多年前因為懷孕生子沒有實現的醫生夢,但是詹姆斯內心里卻認為是因為自己能沒給妻子想要的生活,她后悔和自己結婚才出走的。這個問題始終在,并且在莉迪亞死后開始爆發出來。之后在他與妻子矛盾頻發并一直試圖逃避的時候,他投向了自己的華人研究生助理路易莎的懷抱,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娶一個像路易莎一樣的女孩,這個有著和他一樣的中國面孔的女孩。詹姆斯的這段出軌經歷和小說《革命之路》里的主人公弗蘭克很相似。弗蘭克在與妻子愛波的婚姻出現裂痕不知道如何修復的時候,他出軌了自己公司部門的打字員。他們兩人都是借著出軌這件事來逃避婚姻問題,都是和妻子產生了矛盾但無法解決,于是尋求了一種轉移問題的方法,讓自己不再煩惱于當下的問題。但是矛盾依然在,詹姆斯在妻子發現這件事,兩人爭吵過后才開始冷靜思考為什么一切會錯得如此徹底,是他沒能真正了解妻子,是他一直在忽視妻子的訴求,是他們一直都沒有消除彼此間的誤會。他們要說得太多太多,而這之后他獲得了妻子的原諒,他們的關系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作者在小說第二章開篇就一語道破了莉迪亞悲劇的根源,即和父母之間的關系。小說中寫道,“為什么會出這樣的事呢?如同任何事一樣,根源在父母。因為她的母親最希望與眾不同,她父親卻最想融入人群,而這兩件事都是不可能的”[1]26。莉迪亞和母親之間關系的重要轉變最早源于母親瑪麗琳的一次離家出走經歷。當時幼小的莉迪亞覺得一定是她有什么沒做好媽媽才會生氣出走的,她發誓如果媽媽能回來,她一定會去滿足母親的每一個愿望,這樣媽媽就再也不會離開了。她無意中看到了那本媽媽平時每天都會看的烹飪書,當發現里面有些頁被母親的淚水打濕,她覺得一定是這本書讓母親痛苦,于是她偷偷藏了起來,然后和最終歸家的媽媽說是扔掉了。但是此時的瑪麗琳卻覺得女兒讀懂了她的心。她覺得這是一個征兆,預示著女兒也想和她一樣過不平凡的生活,所以對于瑪麗琳來說,“她要在余生中一直鼓勵女兒,讓她做出超越母親的成就”[1]144。直到最后,瑪麗琳才明白,莉迪亞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出類拔萃的人生,而是媽媽能夠開心。
長期以來,莉迪亞學會了在父母面前隱瞞自己真實的想法。母親與父親的雙重壓力讓莉迪亞再也不堪重負,加之哥哥內斯離開家去上大學,和哥哥越來越遠的關系也讓她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莉迪亞的死讓這一個家庭本來就存在的問題變得越發突出,莉迪亞的確切死因困擾著家里的每一個人。也許最早推測出原因的是漢娜這個家里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最被大家忽略的那個人。莉迪亞在死前的那晚,面對杰克對自己的質問,開始人生第一次認真思考到底為什么會如此痛苦,她的人生究竟從何時起開始錯得如此離譜。她想明白了是她一直讓自己活在恐懼之中,她害怕母親會再次消失,所以為了維持這脆弱的平衡,實現母親對她的每個要求變成了她的承諾和人生唯一的方向。從內斯把她推入水中又最終把她救上來的那個瞬間起,內斯就成了她全部的支撐。后來莉迪亞終于明白了,今后的人生不能再依賴任何人了,她可以自己去解決這一切。她決定坐著小船再次來到湖中,慢慢撒手自己游回岸邊。但悲劇的是莉迪亞不會游泳。
在得知莉迪亞死后,詹姆斯和妻子的關系逐漸冰冷,后來他到自己的助理路易莎那里去尋求安慰。兒子發現了這一情況并告訴了母親。在瑪麗琳的質問和諷刺下,詹姆斯終于對妻子說出了多年來一直壓在心里不敢也不想讓家人看到的脆弱。“你又沒有在別人都和你長得不一樣的房間里待過,沒有人當著你的面嘲笑過你,你也從來沒有被人當作外國人對待。”[1]239這一次,換做詹姆斯離家出走了,一路上他都在重新思考造成這一切背后的真正原因。最終他和妻子都開始真正地理解和寬容對方。
韓裔作家Alexander Chee在為《紐約時報》撰寫的書評中對《無聲告白》有著這樣的評價:“即使我們熟知身邊有這類故事,也從來沒在美國小說中見過,起碼,在伍綺詩之前,沒有誰處理過這類故事。這部小說寫的是成為‘異類’的那種負擔與壓力,這種負擔與壓力,通常會摧毀一個人,而不是塑造一個人。”但是伍綺詩想要表現的遠不止這些,在這本小說的最后,伍綺詩表達出來這樣的想法,作為“異類”,我們不能被社會或者其他人接納,但也許真正重要的不是別人看你的眼光,而是你看自己的眼光。在伍綺詩的《小小小小的火》中,也描寫到了兩個他人眼中的“異類”:一個是14歲的少女伊奇,她特立獨行桀驁不馴,家人都覺得她是一個叛逆又乖張的瘋子;一個是藝術家米婭,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但是總是創作出驚人的作品。雖然他們兩人在其他人眼里都很怪異,但他們卻活得真實又忠于內心。
伍綺詩借助書中人物的悲歡離合讓讀者體會到,也許我們應該去關心我們真正珍惜和在乎的人,傾聽他們的訴求,了解他們的心聲。就像莉迪亞一家,最終他們開始學會真正去重視對方。詹姆斯開始平等且充滿善意地對待兒子,瑪麗琳也更加懂得去保護丈夫的脆弱。漢娜人生第一次得到了全家人的關心和愛護。莉迪亞雖然不在了,但她卻永遠都在他們心中,影響著他們人生的每一個重要瞬間。對于莉迪亞來說,她的一生仿佛都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終此一生,就是要擺脫別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