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隆慶
月是故鄉明,我常常會在記憶深處想起故鄉的那一輪明月,思念皎潔月光下的曬谷場,那偌大的場地“鐫刻”著父親對兒女們的諄諄教誨。
父親出生于1949年前,弟妹五個,他排行老大。爺爺英年早逝,父親僅僅讀了三年書,家里再也無力供他上學了,小小年紀輟學在家,柔弱的肩膀承受著生命之重。閑暇之余,父親幫助奶奶打理兩畝多的水稻田,在奶奶的悉心教導下,他學會了犁田、播種、插秧等農活。孩提時代,我們姐弟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我讀小學六年級下學期時,開春后滴雨未下,轉眼到了五月,路旁水田的稻穗已到了愛打扮的年齡,揚花的那一截莖,嫩白如美女的脖頸,垂掛綠色的流蘇。風動,叮當作響。面對著這幅楚楚動人的田園風景畫,父親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望“天”欲穿,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如果老天再不下雨,這一季的水稻只能喂牛了,一家人的生計恐成問題。一個夜涼如水的深夜,我從睡夢中醒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昏黃的燈光下,父親與母親正小聲地交流著。第二天早上,父親背起行囊,匆匆而別。聽母親說,他和鄰居的阿水叔經人介紹,遠赴南靖縣奎洋鎮打工,賺錢貼補家用。
父親為人淳樸善良,在小鎮的一處采石場打工,不消多時,便和當地的工友小吳混熟了,成了“忘年交”。不知不覺中,一轉眼就是深秋了,父親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母親托人捎來口信,說家里的稻谷快完了,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期,何況,田里的稻子已沒有指望了,鄉親們的日子也都過得緊巴巴的,想讓父親想想辦法,渡過難關。一向不喜歡求人的父親,無奈地在困難面前屈服了,他向工友小吳借了五斗米,并承諾日后合適的時機會還上。
時間一打盹,晃過十多年,自從父親離開采石場后,終日奔波,輾轉多地,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有一年中秋節,我們和父親在曬谷場上賞月吃餅,席間父親再提舊事,教導我們:“輕諾必寡信。答應別人的事,就要做到。”我知道,這是父親的一塊“心病”。想當年,吳叔叔生活也舉步維艱,他的妻子因一次意外而致殘,兩個孩子尚小,卻在拮據的生活中,硬是擠出了五斗米借給我們,這真是雪中送炭啊!古人云“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面對著父親期盼的眼神,我一口應承,明天和他一起到南靖奎洋鎮尋找當年的恩人。
當我們一路輾轉到達山鄉小鎮奎洋時,已是華燈初上了,簡單的安頓后,我們來到了父親當年打工生活過的小山村,二十多年過去了,山鄉巨變,村子早已鋪就了四通八達的水泥路,路燈笨笨地站著,發出璀璨的光芒,路旁早已不見稻浪翻涌,“稻花香里說豐年”成了美好的記憶,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的果樹,整齊劃一的蔬菜大棚。父親直呼“變化太大了!變化太大了!”經過打聽,我們來到了吳叔叔家,干凈整潔的小院子里矗立著一幢四層半的樓房。可惜,他到城里跟著兒子生活,頤養天年了。聽鄉親們說,吳叔叔一家只有在春節時,才會回老家小住一陣子。那一次,我們帶著遺憾而歸。
當我們第二次踏上前往奎洋鎮的征途時,已是時隔五年了,自從父親確診患上了肝硬化后,自知時日不多,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面容憔悴,總擔心自己有一天會突然離去,而手頭的事沒有辦完,他不止一次對我說,自己不想帶著遺憾離開這個充滿溫情的人間。和吳叔叔見面的那一刻,父親熱淚潸潸,他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一番噓寒問暖。歲月的磨礪,讓他們的手布滿老繭,臉上的皺紋就像深溝大壑。當父親重提起那五斗米舊事時,吳叔叔顯得云淡風輕,稱自己早就忘記了,虧老友還惦記于心。
那一天,大家聊得很投機,父親很開心,顯得神采奕奕。時光總是在不經間溜走,臨別前,父親硬是塞了四百塊錢給吳叔叔的孫子,算是彌補了當年的遺憾。回來的路上,父親說,他感到如釋重負。這個縈繞心頭多年的夙愿,他遲還了,還好,終究還上了。
時光飛逝如電,父親離開我們已整整五年了。每逢佳節倍思親,今晚,我又一次徜徉在故鄉的星空下,在灑滿月亮清輝的曬谷場上,此刻,微風拂面,令人神清氣爽,風中仿佛傳來了父親的呢喃細語。打開記憶的閘門,我想起了這位可親可敬的父親,他的言傳身教令我受益終身。這些年來,我謹慎地駕駛著人生的小船,做一個誠實守信的人不僅僅是父親對我的要求,更是我的人生信條,任憑歲月侵襲,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