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柳如是

江燕鴻

細想這大千世界花花草草，似乎皆能入中國的詩山詞海。不過歷代文人墨客似乎偏愛這江南的柳，她在詩經中搖曳生姿，在唐詩里顧盼生輝，在宋詞間踏歌而舞：“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不知是楊柳優美了詩詞，還是詩詞賦予了楊柳更多的神韻，總之，我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愛上了楊柳。

愛上楊柳，所以十分慶幸長在江南。

柳是江南一個不滅的靈魂。

江南的人家，喜歡在池頭岸邊栽上幾株婀娜的柳。那婉約的身姿，娉娉婷婷立于水邊，自成一段風流。還有那依依垂下的細長柳枝，柔柔地落在水面，平平仄仄寫出江南的詩篇。江南的春天，立時有了風情萬種。江南的人家，還喜歡折個柳枝，編個籃，扎個筐，柳便成了家中的一名成員了，朝夕相處長長久久，籃子里籮筐里，裝著江南人家的生活。端午節時分，人們更是會尋得一棵最美的柳，折下枝條，與艾草菖蒲扎成一串，掛在門上。這時候的柳啊，就成了守護家園的使者，成了人們祈盼平安的吉祥物。

近幾年，家鄉新建了幾個大公園，閑暇時候，總喜歡帶著孩子去那里走走，尤其是那個有一個大大湖泊的梅峰公園，繞著湖堤是一條長長的木棧道，湖堤上就是一圈綠綠的柳。江南的四季不是很分明，為此江南的柳也可以一年四季淡妝濃抹美麗如斯。這些碧玉妝成的柳啊，就這樣從容淡定地看著身邊三五成群的人們，或揮汗如雨步履匆匆，或笑語晏晏閑庭信步，奔向心中的太平盛世。

走在棧道上，一邊是綠柳如煙，一邊是碧波蕩漾，配上兒子活潑的腳步聲咚咚如擂鼓，頓覺說不出的愜意。柳絲如綠絳，不時牽絆我們的衣袖，莫非是在挽留什么嗎。傍晚的風從遙遠的天邊走來，輕輕拂過粼粼的湖面，帶來微微的涼意，風的手指穿過柳枝，慰藉著柳絲解不開的結。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這多情的柳，寫就了江南多少欲說還休的故事。今古柳橋多送別，滿城春色宮墻柳，滿城飛絮輥輕塵……

但千萬別認為，柔弱是柳的品性。

那一次，我們慕名前往省級鄉村振興示范村——霞葛鎮司下村游玩。車子沿著平坦卻九九八十一彎的公路小心翼翼地前行。沿路滿是荔枝樹，只不過六月里本是南國荔枝丹的景象，道路兩側卻是一顆荔枝見不到，大片荔枝樹頂著枯焦的枝葉立在夏季濃烈的日光下，看得人揪心。當地的朋友說，年前，一場嚴重的霜凍凍傷了這些樹，我們聽了都不勝唏噓。

大山里的雨總是說來就來，我們的車剛剛到達司下村最大的土樓南乾樓，一朵烏云飄過，豆大的雨點兒就噼里啪啦砸下來，地面綻開一片晶瑩的水花。我們撐著傘靜靜立在美麗的南乾樓大門處，意外地看到門外一排煙柳綠得如翠如碧，長長的柔軟的柳條被這突如其來的風雨肆虐著，卻是不見半分狼狽，倒是覺得根根柳枝仿佛飽蘸了濃綠的顏料，在風雨中瀟灑落筆，于天地間畫出一幅巨大的寫意國畫。

看了一路荔枝樹的頹敗，猛然間見到這樣生機勃勃錚錚鐵骨的綠，很難不教人眼前一亮。這樣鏗鏘的柳樹，似乎與我們印象中的不大一樣，可又似乎理所當然就是這樣。也許，這就是柳樹吧，真正的江南的柳樹。所以，她才能擔得起幾千年來詩人畫家的厚愛，擔得起幾千年來詩詞曲賦的青睞。

這江南的柳啊，如水的眉眼，卻有著如松的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