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剛
(文華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列維納斯的哲學源于他童年獨特的生存體驗,“孩子自己去睡覺,大人們繼續生活;孩子覺得他臥室的靜默在‘沙沙作響’?!盵1]這個匿名的“ilya”的重負成了他一生都解脫不了的夢魘,“存在之重”,與虛無交織一體的存在的重壓,促生了他獨特的以“他人”為核心的存在論倫理學。
列維納斯直承自己思想對海德格爾的繼承關系,“任何一個當代的研究者都對海德格爾有那么一點債務關系——一種常常使人覺得遺憾的欠債?!盵2]列維納斯的哲學是在海德格爾的基本框架內展開的。
(一)“存在”的主題。海德格爾以“此在”的生存體驗為契機,展開了對“存在”的思考和追問。在他看來,西方整個形而上學史,從柏拉圖以來,就錯失了“存在”問題。他們都以“存在者”為對象,遺忘了作為本質的“存在”,整個西方-歐洲文明總體上處于“虛無主義”境地中。在《存在與時間》框架內,“存在”就是“此在”的“能在”的綻開?!昂5赂駹枎淼淖罘欠驳臇|西,是動詞存在的一種新的音質:確切地說,是它的動詞音質。”[3]
對列維納斯來說,“ilya”,“無人稱的存在”,是他逃遁無門的第一問題。“從本質上來說,存在是奇特的,它撞擊著我們,如黑夜一般,將我們緊緊地裹挾,令我們窒息,痛苦萬分,卻不給我們一個答案?!盵4]
(二)生命情態的契機。海德格爾是以“畏”展開他的存在論投射的?!拔吩诖嗽谥泄_出向最本己的能在的存在,也就是說,公開出為了選擇與掌握自己本身的自由而需的自由的存在?!盵5]畏,開啟了“無”;卻更激發了“無”中“存在”的綻出?!盁o乃是存在之面紗。”[6]
列維納斯率先標示出來的生命情態就是“疲憊”、“懶惰”?!坝幸环N厭倦,它厭倦了一切的一切,但尤其厭倦自身……厭倦針對的是存在本身。”[7]因為厭倦、疲憊,所以有逃避。逃避存在,“存在者”于是現身。“從存在到存在者”,列維納斯完成了自我救贖的第一步。
(三)存在與虛無的辯證法。海德格爾存在論的演繹,存在論(而非概念)的辯證法的推進是一個基本方法。此在“存在”的展開,是“無”中“存在”的現身,是“沉淪”中“本真”的挺立,是“死亡”逼迫下的“能在”的綻放。
列維納斯熟諳這原初的辯證法?!癷lya”,是虛無中存在的壓迫。從存在到存在者,是存在“在場”和“隱退”的交織?!八恕?,是與我的“絕對他異者”,但又是我的“存在-時間”的主宰者。
(四)核心命題。在《存在與時間》里,死亡、時間,是兩個核心命題。通過“死亡”,此在的存在的整體結構得以逼迫式地涌現。時間,更是海德格爾前后期一貫的中心命題。此在,是有限的,這“有限的存在”就表現為“時間”。在海德格爾,毋寧說,時間決定著此在的“存在”。
這兩個核心命題,在列維納斯正是終極之問。死亡、時間,既是列維納斯完成蛻變,“走出”海德格爾思想的樞紐,也是他的哲學的最終歸依。死亡,這個“絕對的異質者”,這個全然無法捕捉的“將來”;正是它開啟、帶來了“他人”,他人的“臉”也是因之浮現。隨著“他人”的來臨,“時間”,才真正從“黑暗的未來”走到“現在”,把現在接洽起來,此在的存在、生命,才獲得意義。他人和時間,決定著我的存在。這也就是他的“第一倫理學”。
列維納斯在海德格爾存在論的基礎上,演繹出自己獨特的標畫著強烈“他異性”的哲學。他以這個哲學作為對海德格爾的“超越”,“超越存在之詰問,所得到的并非一個真理,而是善?!盵8]真實情況是怎樣的呢?
列維納斯對海德格爾的超越,最集中地體現在:他者。
如果說海德格爾批評整個西方哲學自柏拉圖以下都“遺忘了存在”,那么列氏對海氏的批評就是:他始終都是“同一”,沒有“他異性”。
列維納斯認為,蘇格拉底以降的整個西方哲學都是“同一”的哲學。同一統領著存在者的總體。他的哲學、真正的形而上學,就是對這個“同一”和“總體”的超越?!靶味蠈W的欲望則趨向完全別樣的事物,趨向絕對他者?!盵9]這就是“超越”,“形而上學運動的這種不可還原為內在游戲、不可還原為自身對自身的單純在場的特性,是超越這一詞的主張——如果不是明證的話?!盵10]
列維納斯認為西方哲學突出的特征就是“理論”性。即使是存在論的海氏,到底也是“對存在的理解”,而理解一詞就不能超出“自我”的范圍。非但如此,“存在論的帝國主義還更為明顯?!盵11]他認為海德格爾的哲學是一種“強力哲學”,隱含著對國家、世界的控制和暴力。即使后期“轉向”的海氏,仍然未擺脫“自我主義”的范疇。至始至終,海氏的哲學,都是一個本質上“沒有他人”的“非人格”的哲學,這種哲學給人們、世界帶來的就是“控制”、“專制”,是一種“非正義”的學說。
在列維納斯,他者,是“絕對他異性”的。他者,首先通過“存在者”對“ilya”的突破閃現出來。然后作為人“欲望的對象”——飲食、日常生活——表現出來。然而此在仍離不開“光”,在“思想、精神”之光里,此在逃不脫“最深處的孤獨”。死亡,這個“徹底的他者”,最后在至暗之處帶來了根本救贖的機會。“一個存在,只有已經通過受難而到達孤獨的緊張狀態,并處在與死亡之關系中,才能置身于一塊領地,在這塊領地中,與他者的關系變得可能。”[12]在他人來臨之際,“時間”被激活,此在的生命得以接續。在“愛欲、兒子、他人之臉”乃至“上帝”那兒,列維納斯獲得根本救贖。
就“絕對他者”而言,列維納斯確實完成了對海氏的“超越”。海德格爾的哲學,即使后期的“存在——此在”的交相呼應中,“此在”確實如列氏指出的那樣仍然明確地保持著。在海氏看來,那是一種“承接天命”的“鎮靜”。[13]然而不可否認,“他人”確實沒有作為主題地出現在海德格爾的沉思中。就此而言,列維納斯“他人”哲學,確實是對海氏的“超越”。然而,事情僅止于此嗎?
所謂超越,大約一種是“形式”上的,一種是“內涵”上的。就“形式”而言,列維納斯可謂完成了對海德格爾的“超越”;但是就“內涵”而言,恐怕就不能這么簡單作論了。
無可辯駁地,早期以《存在與時間》為藍本的海德格爾,是“本質地自我”的。此在的綻出,就如同一部“英雄的贊歌”,艱苦與驕傲并存的。通過“此在”展現的世界、“存在視域”,都是“我的”籌劃。世界,在此在的“決斷”中顯現。后期“轉向”的海氏,如洛維特指出的,所有的著作其實都是在闡發“時間與存在”這個在《存在與時間》里僅僅只是標示出來的命題。早期的海德格爾,“存在”其實是服從于“此在”的。后期,作為本質的,是“存在對此在的召喚”。存在,是“澄明”本身,是將此在帶入存在的“在場”本身?!叭司`出到存在之敞開狀態之中,而存在本身就作為這種敞開狀態而存在,存在作為拋投已經為自己把人之本質拋入‘煩’中了?!盵14]但是,“存在”、澄明本身,也必須通過此在才能激發出來。固然,“唯從存在之真理而來才能思神圣者之本質”,但同時,“唯從神圣者之本質而來才能思神性之本質?!盵15]“此在”的維度,在海氏后期仍不可或缺地保持著。如此,才是最本質的“人與存在的本質聯系”?!按嗽凇保冀K都具有本質性。他人,在海德格爾那里,確實缺乏明確的第一性的地位。
洛維特批評海德格爾深奧原初的道說其實空洞,“如果人們要問海德格爾,事情是否以這樣的方式變得更加清晰了,他會這樣把答案交到我們自己手中的:‘不,沒有什么是清晰的;但一切都是有意義的!’”[16]就內容本身言,他的批評也不錯。然而海氏著意的,是對那個“原初視域”的接近和開啟。其中“存在”到底“說了什么”,則須你自己“去聽”,要求你“會聽”。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講道:“那種把存在之真理思為一個綻出地生存著的人的原初要素的思想,本身就已經是源始的倫理學了。”[17]他于是把自己這個原初之思稱作“基礎存在論”。
列維納斯認為,“他人”是最高的;他人與我的關系,造就存在論。海德格爾則指出,他人如何定位,他人與此在的關系如何,須經由“此在——存在”相“調諧”的“通道”才能得以發見,才能有所領會。列維納斯的哲學、倫理學,實是一部“救贖史”。海德格爾的哲學,則堪稱一部“英雄史”。英雄的奮斗史,其中當然會有不少對日常世界的毀損。海德格爾哲學應合當時德國政治空氣而造成的對猶太民族的傷害,想來如洛維特一斑的猶太學者都是很難原諒的。但是,“他人”的倫理,“他人自始就比我高”這樣的哲學,在內質上就一定“超越”那往往帶來傷害、往往與獨斷和專橫聯系在一起的思想嗎?洛維特認為源自尼采的那句話“必要的是出航,而不只是活著”[18],或者為這個問題的回答提供了一個可參考的路向。
思想,原是為了生活。列維納斯在海德格爾開辟的現象學的存在論的基礎上,開出了“他人的”倫理學,盡管在內涵上未必真的就“超越”了海德格爾,但是在今天這個紛爭四起、危機四伏的時代,以一種哪怕極端的形式標射出“人性”的光輝,無論如何都是有他原本的價值的!至于思想的“爭辯”,誠如海德格爾講到的,“思想家之間的爭執乃是實事本身的‘愛的爭執’?!盵19]這些爭執最后指向的,都是同一個“踏入真實的生命——人們會把自身的生命從死亡中拯救出來,因為人們過的是普通的生活——”![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