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峰,彭定萍
(1.浙江農林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浙江 杭州 311300;2.浙江農林大學 文法學院,浙江 杭州 311300)
土地是經濟活動展開的空間載體和關鍵要素[1]。農村土地集體流轉后如何有效開發利用,是農村發展面臨的新問題,也是土地資源有效配置的焦點,關乎農村社會如何有效治理。地處東部沿海的浙江省正經歷農村傳統經營方式向集體規模化經營方式的轉變,集體置換后的土地成為流轉各方爭奪的稀缺資源,在流轉及其后續治理中出現違章用地、租地不明、資金分配不公等現象,引發土地產權糾紛案件,使土地使用權之爭演變為治理問題,反映了農村社區治理仍然存在的短板和不足,如何使社會治理特別是基層治理水平明顯提高[2](28),需要分析農村土地流轉治理出現的空間沖突和土地之爭的博弈過程,以此探究農村多維協同治理邏輯,尋求新時代農村土地空間治理的可行路徑,重構農村空間治理秩序。
土地流轉過程本身就是一個權益生成和空間關系生產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農業經濟主體借助鄉村傳統社會尚未瓦解的內生秩序和權力關系體系與農民展開交往和互動,從而獲取不同的關系資源[3]。土地流轉后如何有效發展,政府權力、市場行為和農民意愿對農村土地流轉的動力、機制、權益和空間關系生成具有重要影響,與之相關的范式,如政府與社會關系層面的組織制度、市場與社會層面的契約關系,以及傳統社會關系層面形成了非正式關系等提出了相應理論解釋。
政府與社會關系層面的組織制度范式解釋了,在農村改革過程中,政府主導的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過程[4],即政府主導的資源配置方式向市場主導的資源配置方式轉變。政府的主導行為是以“分權讓利”的形式逐漸放松對社會的控制,也逐漸讓農民有了自由空間和自由流動資源,釋放了被制度約束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同時,土地“三權分置”給予農民更多的經濟自主裁決權,進一步激發了農民的主體性。通過組織制度的方式,保障尊重農民流轉意愿的土地資源配置。
市場力量主導的資本邏輯分析范式強調,“土地租賃市場已經成為農地資源配置的最主要方式”[5]。由于我國土地所有權制度性質決定了土地不能自由買賣,土地流轉采用土地租賃的方式以獲得土地的承包權或經營權。在土地流轉中,通過利用市場減少制度中的內生交易費用。由于參與流轉的土地存在異質性特征,其交易過程仍然受農民主體影響,因而,土地所具有的“自專用性”“地理資產專用性”特征,因交易信息不對稱、契約不完全,使農戶滋生對土地的機會主義行為,進而增加土地流轉成本。
非正式關系范式強調社會網絡關系的重要性[6],但是,由于不同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具有不同的文化、價值和社會特征,決定了農民個體的經濟行為和決策行為的差異性,反映在土地流轉中,就形成了由信任形成的農民人情關系和理性關系的復雜形態[7],使農戶與村集體內部熟人之間很容易形成土地流轉的“情感市場”,影響到因“要素市場”的形成而出現土地流轉的“市場契約”與農民“身份契約”之間相混合的租賃關系,使土地流轉的糾紛沖突由經濟動因轉變為受非正式關系影響的農民生活倫理的博弈。
以上范式揭示了組織制度范式的“國家—社會”分析框架對鄉村自治與社會管理有機結合對土地流轉的資源關系平衡問題,同時,通過最優契約安排方式以降低交易費用,嵌入性分析農村社會人情關系影響,以提高土地流轉中合作關系的穩定性。但是,由于經濟人假設的交易活動,對以何種社會關系影響農戶的選擇,在經濟行為的“嵌入性關系”及其權利要素博弈方面,資本范式有其局限性。而組織制度范式在關注“國家—社會”關系強弱的邏輯論證時,容易形成農村土地流轉沖突、博弈的模式化解釋。
由于土地變革的歷史性、土地流轉的空間性,使流轉關系不能在一定的社會空間建構,因此,對土地流轉的空間沖突和博弈,以及如何有效協同治理的分析,還需要通過空間社會理論來進行探討。
從空間視角研究社會生活及其關系,是理解不同社會承載不同社會意義的重要思路。在涂爾干看來,人們并不僅僅活動于一個作為物質環境的空間之中,對于人類社會而言,空間已經被注入了人類的集體情感[8],空間的社會差異性表明,不同的社會往往賦予空間以不同的意義。福柯和列斐伏爾的空間批判理論強調人存在的場所性和空間的都市化問題,前者將空間視為權力運作的場域和平臺,后者提出“(社會)空間是(社會)產品”[9](26)的命題,認為“空間即是以往歷史和自然的產品和作品,也是人類的社會實踐、知識、概念的構造及其結果”[9](75)。
在列斐伏爾看來,空間不僅是一個物質空間,同時也是一種被感知的抽象空間,反映一定社會關系的表征方式,這些社會關系賦予空間形式、功能和社會意義。他通過“空間實踐”“空間表象”“表征空間”等核心概念建構起了三元空間理論,用空間來解釋社會和歷史。首先,空間實踐是社會空間的物質建構維度,擔負著社會構成物的生產和再生產職能,并與社會空間形成相互作用的辯證關系[9](38),空間實踐既生產社會空間,同時也以之為前提[10](75),只有充分理解社會空間,才能解釋其空間實踐。其次,空間表象用來指涉被構想的概念化空間,屬于社會空間“被構想的維度”,反映了一定的空間秩序。“空間的表象與生產關系及其規定的‘秩序’緊密相關,從而與知識、符號、代碼和‘前沿’關系相關。”[9](33)空間表象可以通過介入并改變空間構造的方式產生實踐影響,但這個過程需要進行空間解碼。最后,“表征的空間”是指生活的空間,是使用者和居住者的象征。“表征的空間體現了復雜的符號體系。這些體系與隱秘的社會生活相連,也與藝術相連,有時經過編碼,有時沒有。”[9](33)表征的空間是人們對日常生活的描繪中呈現的空間。
空間實踐的矛盾和沖突折射出空間表象的沖突。在空間實踐沖突中,可以通過合法性的話語符號系統溝通對方空間表象的方式進行解碼。可見,在空間表象的解碼中顯示著化解空間實踐沖突的內在途徑,只不過列斐伏爾將它訴諸話語符號系統的溝通作用。在馬克思看來,特定空間范圍中的活動過程、活動對象和活動者所呈現的是一定的空間形式,“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做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11](499)。只有從感性的實踐活動出發,才能有效地認識和把握社會空間現象或社會空間問題,進行有效的空間治理。
基于浙江省W 村土地流轉情況和空間行動者的感性實踐活動,結合列斐伏爾社會三元空間理論,抽象出“空間實踐—實踐博弈—社區治理”的分析框架,通過對農地流轉過程及相關實踐主體的博弈過程分析,提出政府主導的權力邏輯、市場主導的資本邏輯和村民主導的生活倫理邏輯對空間治理的影響。
本文使用的訪談資料來自2018年8月至今筆者對浙江省W 村土地流轉中“村留地”使用情況的持續調查、整理所得。截至2018年,W 村有218戶806人,下轄1個自然村和7個村民小組,面積0.63平方公里,當時村集體經濟負債700多萬元。文中“村留地”之爭現象描述的是村民、村干部、開發商等不同主體圍繞“村留地”流轉及之后的開發和建設而引發的空間權益之爭。研究采用深度訪談法,通過走訪W村村民、村兩委和開發商獲得一手資料。
在研究過程中,從浙江省W 村“村留地”流轉之后治理現象切入,將“村留地”引發的土地之爭置于農村的社會結構和具體生活情境下,展現農村空間社會治理的實現過程及復雜邏輯,借以解釋在同樣的政策環境和空間背景下,W 村土地流轉后的發展差異和制約W 村社區發展的生發機制問題,以探討農村空間不同主體的沖突和博弈過程,剖析農村空間治理的行動邏輯。
空間不僅是一個物質空間,同時也是一種被感知的抽象空間,是一定社會關系的表征,這些社會關系被賦予空間形式、功能和社會意義。從社會空間理論來看,農村土地流轉過程,是農村生產空間通過農村土地集體置換的方式對已有土地空間的重組和再造過程。在農村土地流轉中,由企業開發商、村能人和村民等不同主體所建構和發展的空間關系及其秩序,以及與之對應的話語體系,顯示了不同行動主體的空間博弈和行動邏輯。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非公有制企業是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力量。加強非公有制企業黨建工作,是鞏固擴大黨執政的群眾基礎和社會基礎的現實需要,是促進非公有制企業健康發展的必然要求。南京市棲霞區著力加強黨在非公經濟領域的組織建設,推動全區民營經濟發展與非公經濟黨建雙促進、雙提升,海陵藥業正是其中典型代表。一直以來,位于南京的海陵藥業扎扎實實推動黨建工作與企業發展互融共進,成功躋身中國化學制藥行業工業企業綜合實力百強榜,打造了黨建引領非公企業成長壯大的成功范例。
在土地流轉過程中,W 村的發展經歷了一個從傳統農村社會生產空間向工業化社會空間的轉變過程。其中,土地經營模式經歷了從“農用地”向“農用工”和“農用商”的轉變,即農用地從承包經營到家庭作坊、從土地盤活整理集中規劃利用到出租開發商,再到后來村集體土地規模化經營建設工業園區等發展演變階段。
20 世紀90 年代初,W 村主要以耕地為生計,同時,農戶利用自家住宅空間作為加工地,購買機器設備進行加工,以家庭小作坊經營模式從事副業,生產一些小零件,面向周邊小商品市場銷售。這種發展方式將人和土地捆綁在一起,制約了農村土地資源的最大化。到90年代中期,隨著城鎮化的快速發展,農村人口開始大量流出,而以家庭為單位的生產,無論是生產規模還是產品質量,都很難適應市場需求。由于缺乏農村工業化發展的良好環境,絕大多數家庭小作坊在還沒有壯大之前就已經因為受到市場波動沖擊,或因生產經營跟不上、管理不完善等原因紛紛倒閉。這些矛盾對現行農村土地制度形成沖擊,由于農村集體土地逐漸被征用開發,W 村將以前由農村分散經營的土地進行集體置換,再通過招商引資開發的方式,對人力資源和土地資源進行優化配置。
2013年前后,W 村的村干部積極響應政府土地流轉政策的號召,將分散給個人經營的土地置換給集體,然后由集體統一規劃、招商、引資,實現土地資源的最大化。在具體流轉過程中,W 村將置換出的土地(村留地)通過“農用商”的方式招租。由于“農用地”向“農用商”變更,村集體需要向縣國資委上繳比較高的手續費,等完成手續后才可能進行開發和招商引資。在此過程中,家具商綜合體開發商J 公司為滿足W 村的招租要求,在W 村村留地開發建設之前,開發商J 公司墊付了手續變更費。W 村村主任ZXY 說:“投資之后的3年中,由于J公司投資的商業綜合體項目出現了問題,J公司因資金不足,擱置了該地塊的建設,W 村的投資幾乎打水漂了。”這個項目出現問題后,W 村后續開發和招商引資成本比較高,一般開發商和商戶很難拿下,村里也很難引進相應的企業,流轉地開發的失敗引起了村民的不滿,通過給村集體施壓的方式,村民要求收回出租的村留地,從而使土地之爭矛盾突出。
在村留地租賃糾紛中,W 村空間實踐的主導者是村兩委及開發商,雙方合作的實踐訴求是農村空間農地(村留地)的商業化。由于在W 村村留地的權益歸屬上,不同實踐主體的社會關系反映在空間實踐上,在如何開發利用村留地空間實踐主體方面存在不同的空間表象,從而引發農村社會空間利益之爭,進而引起租賃糾紛案,并再生產原有的空間秩序。
1.村兩委與開發商的經濟糾紛。在W 村兩委與開發商J 公司長達10 年的經濟糾紛案中,開發商J 公司將W 村兩委告上法庭。根據法院裁決書,一審認定,原告J 公司和被告W 村委下設的實業公司,已解除了土地租賃合同,W 村實業公司支付了J公司第一筆賠償款,第二筆賠償款在2016年3月18 日前還清。法院裁決將由W 村集體償還開發商J 公司墊付的土地變更費等,W 村村留地流轉非但沒有獲益,反而負債2 億元。由于這塊流轉地的后續開發和招商引資成本增高,一般開發商和商戶很難拿下,W 村也很難引進相應的企業開發。從糾紛案來看,村留地的租賃與村委、開發商交織在一起,圍繞流轉地在W 村社會空間中建構起了新的社會關系。當這種關系出現糾紛時,由租賃所形成的契約關系嵌入原有的農村經濟社會結構中,J 公司以市場利益訴求所形成的空間表象,與W 村委作為契約方的利益訴求有疊加之處,但W 村委還存在有效行政和政策響應的考慮,不僅僅是單一的利益訴求。在這種建構的空間表象中,當新的空間秩序未能保障開發商、村委和村民的利益訴求時,空間表象對空間實踐的主導和支配性影響到空間實踐獲得的客觀訴求。
2.村民與村兩委的實踐沖突。當聽說W 村委不但沒有賺到錢,還負債2 億元時,W 村村民和村干部之間的沖突便出現了。此時,原來由村民和村委關系主體與農村周圍環境相互作用所生成的自留地物理空間,在流轉地的租賃過程中發展成本文討論的社會空間。此時的社會空間不僅是物質的和行為的,還是文化的和被建構的。第一,W 村委代表村民與開發商J 公司通過租賃合同建構起基于市場交易的契約關系;第二,開發商J 公司在村留地的社會空間中,作為契約合同的一方,建構起的是圍繞市場利益的新型關系;第三,作為村留地的流轉方,W 村村民不是單一的土地經營權擁有者,而是土地流轉后的收益方。由于土地流轉而形成的新的空間秩序,既有W 村委與J 公司因租賃產生的市場契約關系,也有W 村委與村民本身所具有的熟人關系。在整個土地流轉過程中,W村委以權威的行政身份代表村民集體與J公司進行簽約,形成了熟人關系的市場交易行為。在土地流轉出現損失后,村民很難以機會主義的行為獲利,其原因在于因租賃關系而形成的新的社會空間秩序中,因不同空間主體對權益理解及利益訴求不同,空間行動者就發展出了不同的空間表象。對于W 村村民而言,市場行為與政策響應固然影響村民對村留地流轉的收益需求,但村民對土地本身的依賴和集體情感構成了其對土地流轉失利后的情感訴求和利益訴求。
在整個村留地的置換和租賃過程中,社區村民是以個體化和原子化身份參與空間實踐的。盡管村民是農村土地流轉的實踐者,但他們卻以被動參與者的身份進入農村空間實踐活動。當社區村民的權益受損時,一方面,自然要求獲得土地流轉的收益權,當這種權益無法得到有效保障時,便以空間實踐行動來實現其訴求;另一方面,在土地流轉后重建基于空間關系和秩序的空間表象方面,由于不同主體的行動邏輯不同,就潛在地埋下因村留地而出現的空間沖突因素。而村留地之爭引發的糾紛和法院判決表明,土地流轉導致社會空間更加復雜且出現困境。因此,只有空間生產中的行動者調整溝通策略,圍繞村留地的再次流轉努力達成統一的空間表象,才能通過空間實踐實現空間的再生產。
“空間是一種秩序”[12](42),在農村土地流轉過程中,這種關系內在地伴生著一種復雜、多元的空間關系和空間秩序的重構。在W 村土地流轉中,圍繞土地資源而展開的開發商(利益主體)的資本邏輯、村民(權益主體)的生活倫理邏輯和村委(權力主體)的權力邏輯等三者之間的博弈,以及建構的不同空間表象和形成的不同空間治理路徑,既反映了農村治理現代化面臨的新問題,也為農村多維協同治理行動提供了思路。
在W 村土地流轉糾紛案中,有沒有實現帶動村集體發家致富,當村民對村委長達10 年的期望不斷落空時,從而抑制了如何積極應對擱置的村留地的合理開發、引資和建設,加之租給家具商J公司開發失敗,最后法院裁決由村民集體向J 公司償還手續費等,引起村民的不滿。這種不滿情緒傳達了一種村民集體的信念,并通過表達這種抵觸情緒建構起村民的空間表象,以獲得圍繞“村留地之爭”的空間控制權和使用權,以及對村集體事務的發言權。W 村委是村民自治組織,為了和J公司簽合同,出資組建了W 村實業公司。在法院一審之后,W 村實業公司反訴W 村委和J公司合伙隱瞞J公司應繳W 村委168萬元的水電費用。法院二審認定,補償款是J公司和W 村委、W 村實業公司之間簽訂的,合同法人是W 村實業公司,而不是W 村委,不支持J 公司要求W 村委連帶賠償的訴訟請求。同時,法院認定,隱瞞了J 公司應繳W 村委170 萬元水電費用不成立,因為J 公司預先替W 村委墊付了應由其上繳的土地出讓費,后來J 公司應該繳W 村委170 萬元水電費,實際上只繳了100 萬元,雙方在簽訂解約合同時都沒有提及,視為雙方達成了諒解。法院二審維持原判,由W 村實業公司向J公司支付第二筆補償款。
從上述資料可見,W 村集體與J 公司在圍繞村留地的空間實踐沖突中,空間表象的展開形式是依據法律法規通過法院判決形式進行溝通的,其中也體現了建構空間表象的話語體系所展開的溝通和說服,以此希望用各自的空間表象去同化對方的空間表象,進而影響空間實踐沖突。但對村民來說,這種建構空間表象的話語體系,在其以原子化狀態與村委組織之間因矛盾和沖突進行溝通時,是以集體倫理訴求的方式表達的。
可見,在空間表象的話語體系建構中,村民對土地和權力的認知是與空間實踐聯系在一起的,通過建構特定的空間表象,對村委的不信任在長期的積累中形成了特有的認知符號系統,當土地流轉出現問題后,所建構的話語系統連帶著對權力的不信任。
在空間社會批判理論中,福柯認為權力通過空間形塑了個人的社會關系,而且這種力量正在不斷向所有空間擴展和延伸[13](68~69)。盡管福柯對空間權力的批判視域指向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和統治,但所隱含的權力—知識關系體,對理解農村社會空間實踐不同主體的空間表象建構提供了重要的維度。權力—知識的話語系統只有在某種創造的空間安排中才能發揮作用。這也表明空間的多維性既可以是實在的(空間實踐),具有物質的維度,也可能是觀念的(空間表象),具有構想的維度。W 村主要以王姓兩大家族為主,他們是村里的居民主體,村委也是由這兩大家族的代表輪流擔任。村委每3年選舉一次,普通村民將希望不斷地寄托于村干部,期待他們能帶動村民發家致富,但是村民的愿望遲遲沒有實現。經過幾年的內耗,W 村的集體經濟一直沒有發展起來,特別是土地集體轉換的村留地出租給J公司開發倒閉之后,這塊集體土地成了村里滋生矛盾的主要焦點。
這種經濟糾紛的背后其實隱藏著W 村集體權力話語失序的現實訴求,“對于農民來說,土地里面不僅僅蘊藏著單純的財富價值,而且還有某些別的東西。對他來說,土地是有益勞動的可能性,是一種利益的中心,是一種指明方向的生活內容,一旦農民不是占有土地,而僅僅是占有它的以貨幣形式折算的價值,他就失去了這種生活內容”[14](74)。
從W 村土地流轉糾紛案來看,既有空間實踐引發的空間表象觀念不一致的沖突,也有空間表象觀念不一致導致的空間實踐的沖突,二者的辯證關系在某種意義上形成了互構,這使得W 村村委在村留地流轉前后的個體空間表象很容易發展成為村民的集體空間表象,進而改變W 村土地流轉的空間實踐;也使得W 村村民的集體空間表象發展成為W 村村委的個體空間表象,影響W 村土地流轉的合理發展,成為權力—知識建構的消極產物。前者形成空間治理的可能集體力量,后者形成空間治理的可能路徑。因此,在化解社會空間沖突的過程中,要重視社會空間的特性,通過多元主體實踐和溝通協商解決村留地之爭的沖突問題。
W 村集體與開發商J 公司空間治理的展開形式,以理性的方式訴諸法律,通過建構空間表象的話語體系所展開的溝通、說服和同化對方的空間表象,影響著空間實踐的方向。市場主體對農村土地資源的支配和使用,既存在對農村土地的空間生產(空間化),也存在獲利的合理契約訴求。
J 公司認為,W 實業公司沒有支付第二筆賠償,就把W 實業公司和W 村委一并告上了法庭。后來,W實業公司沒有償還第二筆補償款,并于2017年5月1日讓J公司搬離,開始招租新公司。
從資料可見,J 公司為減少投資的經濟損失,以司法訴訟的方式,追求相應的經濟補償,但事實上,在未獲得W 實業公司償還的情況下,被要求搬離流轉地,流轉合同契約并沒有得到很好的維護。這也表明,在治理過程中,一定要關切不同空間實踐主體的利益,維護其合法權益,空間治理政策要重視治理情況的復雜性和治理過程的綜合性,在治理實踐中要關注不同主體的利益訴求。同時,要充分重視市場機制對農村土地資源的優化配置,推動農村空間再生產功能的發揮,保護土地合法權益;還要平衡和協調市場與社會力量的關系,使農村社會空間成為具有自治性的生活共同體,實現農村生活空間的良性生產。
可見,由于農村土地空間中存在著復雜的社會關系和權益之爭,圍繞村留地租賃產生的權益之爭,以及訴訟過程中不同主體之間的博弈,一方面反映了主體經濟利益的合理訴求,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在維護合法權益的過程中,不同主體社會關系在空間秩序的再生產行動邏輯,即通過調整不同空間利益實現對農村空間秩序的再生產。其中,村民的生活倫理對集體權力的矯正訴求,村委的集體權力對話語建構的消解,以及開發商資本獲利的契約訴求并不是在單一維度上行動的,而是圍繞流轉地在農村社會空間的博弈,反映了不同主體的行動邏輯和群體觀念,并因流轉地所產生的糾紛直接導致了空間表象的觀念沖突,這種空間沖突將導致因土地流轉所形成的空間關系再生產中斷。因此,在農村社會空間治理中,需要多維主體協同治理。
交易成本理論和社會關系網絡理論為理解農村土地流轉提供了相應的解釋維度,但由于農村空間治理本身的復雜性,很難用某種單一的理論視角或治理方式獲得預期的效果。盡管社會空間理論關注城市空間主體是如何在實踐中實現表象空間的,但其空間生產中所形成的空間表象和空間博弈,可用來解釋農村的空間實踐。這也表明,在借鑒西方相關理論時,一定要從中國的具體實踐中找出本土化的解釋邏輯。
相對城市空間而言,農村土地既是物理、社會和意義不同的空間形態,也是農村生產空間的發展場所,體現了農村社會實質空間與觀念空間的辯證關系。在農村土地流轉過程中,這種關系內在地伴生著一種復雜、多元的空間關系,而地理學意義上的土地使用狀況是在鄉村社會空間中呈現的。作為一種市場化過程,鄉村振興中的土地流轉激發了地理學土地空間生產關系的再造,在農村社會形成被市場化催生的空間問題,并由此引發圍繞農村土地而展開的空間博弈和社會關系再生產過程。
在“空間實踐—實踐博弈—社區治理”的分析框架下,要認識到:第一,農村社區的土地流轉空間實踐要關注土地所有權歸屬帶來的處置權及收益權的分化,尊重不同主體合法利益及其訴求,理順農村社會的空間秩序;第二,空間表象意味著農村社區治理者或者行動者(表現為政府組織、村兩委、新型經營主體、企業開發商、農村能人和村民等)所建構和發展的空間關系及其秩序,以及與之對應的各種知識及話語體系;第三,空間治理要重視空間實踐與空間表象的矛盾,在治理過程中,農村社區的不同主體要調整其溝通策略,并努力達成統一的空間表象,這樣才能通過影響空間實踐實現空間的再生產。
因此,在處理農村社會空間治理問題上,要尊重農民發展意愿和經濟利益訴求,理順農民的社會生活倫理關系;要充分利用市場機制實現土地資源配置,充分發揮土地的生產功能;要以社區生活空間治理為切入點,在平衡和協調市場與社會力量的關系中,基層政府要使社區發展成為具有自治性質的生活共同體,實現社區生活空間的良性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