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圖叫石頭的心扉開啟（組詩）

水仙

水要明鏡似的

石頭要理智透頂

于是有一個少女

情竇初開

她擂著嬌嫩如水的拳頭

企圖叫石頭的心扉開啟

這是很久很久的故事

我眼淚撲簌簌地

灌溉水仙

我剛剛緘默

剖開它的內核

俄而胡子長出

自己也成為錯過良緣的水仙

在水一方

顧影自憐

水要明鏡似的

石頭要理智透頂

于是有一個少年不再是少年

情竇難開

橋邊感覺

你的紅唇啟開便忘了合攏

一條大裂谷形成了

諾言很小

像岌岌可危的木橋

我站在木橋上

從山南紛紛而來的黑大雁

在我焦渴的視野里揚起了灰塵

不抽煙不行

身旁的石獅子頓時打起了噴嚏

我不想贊美你的牙齒

就像不想贊美腳下的峭巖

扔去了一塊小石子

打碎了潭中圓圓的月亮

縱然把欄桿拍遍

也拍不著一個爬滿青藤的故事

伸出你的手吧

一握就握成另一座橋

向日葵，高傲的美人

向日葵，高傲的美人

頎長的身材玉立在大地上

豐姿綽約，仿佛獨秀的芳卉

你鄙視人世的兒郎

把條件高拔到天

思念著金光萬道的太陽

你終日地延頸鶴望

就像小行星跟著太陽運轉

從第一縷晨曦的驚喜

到最后一縷晚霞的失望

你忍受著怎樣的感情煎熬

默默地，只是默默地目送

然而，普照萬物的太陽

只知道工作，工作

卻不知道人間有你在單戀

日子箭一般地過去

射落美人兒金色的笑容

射落美人兒翡翠的服飾

射落美人兒馥郁的芬芳

向日葵形容枯槁了

連蜂蝶也不屑一顧

可憐的美人喲

你為什么就這樣高傲

但最后還是把終身托付給鐮刀

不是相思

我贈你一枚酸澀的青果

你輕輕地把它放在深山野谷

我的嘆息漂滿了你的河流

你的睫毛林里游出咝咝響的誘惑

既然雙桅船漂走了你

為什么要留意揮動的紅紗巾

既然金耳環叩開蜜月的門

為什么要捋一把星星草

不，我習慣了成為孤獨的岸任你趕著浪

花上路

愛海何必歸帆

歲月的屋檐下何必偷聽你心壁跳動

何必呢你何必氣喘面紅如初

我不是芨芨草

不高興時你扯高興時你再接上

我已忍痛

把過去卷成紙煙燃著

裊裊地已不是相思

無題

又不是海灘上貝殼

怎么說我的感情輕易俘虜

又沒有多飲一杯

不必說我已醉入花叢

我只是一座無字的碑

誤解的歷史只能砸出額上的火星

為什么還不掀開紅窗簾

看一下雷陣雨后的彩虹是怎樣地絢麗

為什么還不奔上晴空下的原野

曬干你被淚濡濕的衣襟

哭有什么用呢

一朵脆弱的積雨云

我只是一座無字的碑

為什么置身的地方一定是裂痕

都說是愛情由血祭奠

我不能說可以也不能說不可以

越過了墻才對你這樣地寬容

你為什么把我的人影打翻在地

讓它做一張瑟瑟發抖的樹葉

難道我還沒有涉入你的開闊地

就懷有朝朝暮暮的反骨

都說是愛情由血祭奠

我走進了桃花林而忘了化蝶的故事

致太陽

你絡腮胡子的太陽

燃燒著愛的明眸日日灼我

灼我成天邊躲躲閃閃的火云

我不得不告訴你，我是江南的一棵含羞草

喜歡把眼淚流成柔弱的湖

沒有勇氣把愿望折疊紙鳶放飛

跟金烏唱著關關的歌

躺在你古銅色的胸膛

就算我是黃土地上的向日葵吧

延頸鶴望脈脈地

那縷春風

我真切地記得那縷春風

曾掀動感情的微波又縹緲無蹤

我真切地記得那縷春風

曾拂過開闊地頓時冰消雪融

當時我無知我幼稚我富于幻想

忽略了一頁色彩爛漫的人生

沒有在風中拓荒耕耘播種

然而當我猛醒過來時

已是暴雨如注閃電橫穿長空

我的心被剁成淚 淚又被凝成琥珀

癡癡地望著河對岸的森林那一派揪心的

蔥蘢喲

對照自己是一棵帶著刺的酸棗樹

被雷雨搖撼著搖撼進秋的肅殺里

任風的尖刺霜的劍戟交加著來吧

但我還真切地記得那縷春風

一架葡萄

如果沒有那一陣急雨

沒有閃電追打嗚嗚的暴風

我這輩子也不能知道

你家的后院有一架葡萄

雖然稀疏地長著綠葉

也如你剛才打的小傘

鈴鐺圓的果實酸溜溜的幻想

還在架上晃呀晃的

假使吃不到你家的葡萄

我也決不會說什么

釀一腔思緒

釅釅 悠悠

某一情緒

我把房間布置了又布置

我把墻壁刷白糊上令人嫉妒的美人畫

我把十二張彩照硬是塞進臺玻璃

（想叫你無聊地看上半小時）

我把書架上的詩集長長短短地站齊

我把缺芯的煤油爐生起火

叫你嘗味精叫你

看壁櫥里滿裝著憂愁的二十五只空酒瓶

我把亂蓬蓬的胡子連茬割掉

我把缺了紐扣的白襯衫箍進皮帶里去

我把粘滿黑垢的木梳胡亂地在頭上做做

樣子

我把嘴唇用濕毛巾擦得鮮紅潮潤

你不知道我等得腳下生滿根須

你不知道我的眼睛熬成火紅的煙頭

你不知道為你買下的水果全都稀爛

你不知道為你寫的小詩已退過三個刊物

你不知道窗格子上又結起蛛網

有一只只的小飛蛾無辜地喪身

但最后一只在掙扎，救還來得及

你沒必要把自己做成厚厚的繭

你沒必要把心化為風箏讓別人牽著再交

給我

你沒必要學著新娘的扭扭捏捏

哎，你這小精靈……

等

目光徘徊在手臂

手臂是巷

巷之外是胡同

一盞燈不夠

心囚禁在斗室

欲飛不能

耳鼓上麇集腳印

期待的是驚喜的敲門聲

含羞草早已含羞

沁涼的夜色難能燃燒

漸漸地站成了樹

腳下長滿了根須

根須的終點是雞聲

雞聲是等

等很孤獨

嫦娥

天上風是很冷很冷的

你仙袂飄飄如出水的芙蓉

夜夜是寒杵聲聲 你怨不得玉兔

此處沒有漏 你不知今夕何夕

且歌且舞 把那座廣寒宮寂寞成森森的桂蔭

一縷香送來 你知道有人汗水淋漓

那個醉漢吳剛一斧一斧地砍

總怕著兒女情長

砍不出一個男子漢來

丈夫的箭射得下九個太陽

你嘆一聲 悔不該把青春托付碧海青天

縱然長生也是枉生

兩地相思

綿綿無期

凝一顆冰輪缺了又圓 圓了又缺

人間惦記你早成了神話

捧出月餅都望你團圓望你團圓

古往今來的騷人都讀你哩

讀你是一首委婉的唐詩

嫦娥呵

晚霞

太陽看見女兒天天地長大

哎，該是找個對象了

于是在黃昏的時候

太陽總是說到山那邊走走

晚霞獨個兒在天邊逗留

你看，霞霞真是個愛羞的姑娘

太陽剛離開

臉蛋就一陣比一陣紅了

仿佛戴上關公的假面具

驚動了星星們

這群孩子最愛看熱鬧

圍攏來互相使一個眼色

同時喊一句叫霞霞膽怯的稚語

“爸，我怕！”

霞霞說一聲就跑了

跑進了夜幕重遮的繡閣

太陽天天給霞霞留下個機會

可是霞霞天天都躲了回去

霞霞是個害羞的姑娘

所以至今還沒有對象

作者簡介：張玉錫，1963年5月出生，男，漢族，系溫州市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站立的樹》。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