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元勇、于 峰、王 潔
近年來,音樂學界在中國紅色音樂方面的研究成果越來越多,尤其是在申報2020 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重大招標項目“中國紅色音樂文化傳播研究”的過程中,這些研究成果有了一次集中呈現。在此之前,各大音樂學院、師范大學和綜合性大學,已相繼組織中國紅色音樂研究方面的專家進行了集體研討,相繼產生了許多有建設性的學術成果。①李詩原《紅色音樂研究的學科理論與問題框架》(《音樂研究》2020 年第2 期),探討了中國紅色音樂文化的學科架構問題;熊小玉、喻小霞《江西紅色音樂在新時期的創承與發展》(《中國音樂學》2020 年第3 期),論述了中國紅色音樂文化的內涵、特征與文化功能問題;劉輝《紅色經典音樂概論》(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對中國紅色音樂進行了歷史分期,并對各時期的典型音樂作品進行了介紹;向延生《音樂史學探求錄》(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6 年版)比較全面地對中國紅色音樂文化進行了學術性的深入探究。此外,相關成果還包括李雙江主編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音樂史》(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4 年版),傅利民等編著的《江西蘇區音樂文化研究》(中國文聯出版社2007 年版),張雪艷等撰寫的《音樂人類學視野下的延安音樂敘事》(《交響》2014 年第3 期)等。現有成果顯示出,音樂學界已經認識到中國紅色音樂研究對于當代音樂史的重要性;但同時也顯示出,學界對于中國紅色音樂文化尚缺少基礎研究,更缺少關于學科建設、研究隊伍培養等問題的討論。中國紅色音樂研究,需要把握學術研究與政治的關系,探尋其歷史脈絡,梳理其傳播路徑,努力構建當下中國紅色音樂學科與人才培養體系。
中國紅色音樂,是中國共產黨帶領全國人民進行長期艱苦卓絕的革命斗爭和社會實踐的歷史產物。它流傳至今,不僅具有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而且傳承了中華民族偉大的革命精神。紅色音樂在戰爭年代,主要起著推動革命進程、穩固軍心、鼓舞群眾的作用;在和平發展年代,主要起著激勵人民共同奮斗、建設國家的作用。在構建中國紅色音樂研究學術體系的過程中,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就是政治與學術研究的關系。政治與音樂的聯系,是在中國共產黨早期革命斗爭中建立起來的。冼星海曾指出:“歌詠要和政治密切配合,要教育全民族走上持久戰的道路”,“抗戰音樂應該把握它的戰斗性,用音樂做唯一的斗爭武器,配合抗戰”,“大眾化的音樂必須服從政治,而不是高出政治或領導政治”。②參見《中國近現代音樂史資料叢刊·冼星海專輯(一)》,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62 年版,第55、110 頁;冼星海《現階段中國新音樂運動的幾個問題》,《新音樂月刊》1942 年第5 卷第3 期。冼星海認為,音樂要與政治密切配合,為政治服務,可以作為斗爭的武器。20 世紀40 年代以來,音樂家、音樂學學者已經圍繞學術研究與政治關系問題展開了幾次大討論。
1942 年,毛澤東發表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后文簡稱《講話》)成為延安及各根據地開展文藝工作的指導思想。毛澤東在《講話》中明確提出了政治與文藝的關系問題,即文藝為誰服務的問題,指出“黨的文藝工作……是服從黨在一定革命時期內所規定的革命任務的”,“文藝是從屬于政治的,但又反轉來給予偉大的影響于政治。”③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解放社1950 年版,第8——13 頁。毛澤東從辯證法的角度,提出了文藝從屬于政治,又反過來影響政治的思想,指出了革命文藝在整個革命事業中的重要地位。毛澤東認為政治不等于藝術,各個社會階層都有不同的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但歸根到底,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在這樣一個大方向下,他提出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論斷。
賀綠汀、李煥之、呂驥和馬可等音樂家,在《講話》精神的指導下,開展音樂創作與音樂評論工作,并對《講話》的歷史地位進行了闡述與分析。賀綠汀認為,《講話》中提出的“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深深影響了音樂工作者,促進他們廣泛開展秧歌運動,配合政治任務。李煥之認為,《講話》“推動我們的創作更有效地為工農兵服務、為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事業服務”。呂驥認為,毛澤東在《講話》中“肯定了文藝(包括音樂)的鼓舞作用和教育作用,同時也指明文藝應當成為團結人民和對敵人進行斗爭的武器”。馬可認為,《講話》教導文藝工作者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為革命的工農兵群眾服務,認為“人民的音樂家是站在無產階級立場上為工農兵服務的音樂家”。④參見賀綠汀《音樂藝術中現存諸問題的商榷》,《光明日報》1949 年6 月22 日;《李煥之音樂文論集》,人民音樂出版社2006 年版,第331 頁;呂驥《音樂的社會作用》,《百科知識》1979 年第4 輯;馬可《追念他——為了永不忘記》,《人民日報》1977 年10 月30 日。至今,《講話》精神仍然是我們認識政治與藝術關系問題的重要指南。
新中國初期,毛澤東提出要把政治思想問題同學術、藝術和技術性質的問題區分開來。他于1951、1953、1956 年在不同場合,分別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并在1957 年6 月以《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為題發表在《人民日報》上。
“雙百方針”的提出,在當時的音樂界引起了巨大反響。呂驥、李煥之和趙沨等人針對“雙百方針”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呂驥提出用“百家爭鳴”促“百花齊放”,“文藝為政治服務這個口號不能概括文藝的全部內容及其全部功能,要允許為政治服務的文藝及不直接為政治服務的文藝同時并存,這是符合生活實際的,是人民的需要。”李煥之提出:“在學術研究方面,應貫徹這種精神,真正做到‘百家爭鳴’,而不是有話不敢說,或只說一半。中央再三提倡創作自由,其實在學術理論研究方面也應提倡民主自由。”趙沨認為:“實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首先要反對學派間的相互排斥,特別是要反對在藝術問題上簡單地把學術問題和政治概念相混淆的做法。”⑤參見呂驥《用“百家爭鳴”促“百花齊放”——在全國音樂理論工作座談會結束時的講話》,《音樂研究》1980 年第1 期;《李煥之音樂文論集》,第521 頁;趙沨《音樂教育工作中的幾個問題》,《人民日報》1962 年7 月8 日。
在社會主義發展的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同的場合針對藝術發展闡述了新的觀點,明確了藝術創作與研究的宗旨和任務。習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領導權。……落實意識形態工作責任制,加強陣地建設和管理,注意區分政治原則問題、思想認識問題、學術觀點問題,旗幟鮮明反對和抵制各種錯誤觀點。”在2014 年的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習總書記指出,文藝的根本宗旨是為人民創作,“把握了這個立足點,黨和文藝的關系就能得到正確處理,就能準確把握黨性和人民性的關系、政治立場和創作自由的關系。”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中央文獻出版社2016 年版,第118 頁。“要正確區分學術問題和政治問題,不要把一般的學術問題當成政治問題,也不要把政治問題當作一般的學術問題,既反對打著學術研究旗號從事違背學術道德、違反憲法法律的假學術行為,也反對把學術問題和政治問題混淆起來、用解決政治問題的辦法對待學術問題的簡單化做法。”⑦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6 年5 月17 日。
這些講話精神,對當下文化藝術界具有很重要的指導意義,在新時代的今天,正確區分學術問題與政治問題,是研究紅色音樂的關鍵所在。
中國紅色音樂在各個歷史時期的廣泛傳播,發揮了重要的革命性作用。新文化運動前后,早期馬克思主義者以《新青年》為陣地,宣傳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同時,一大批留學海外的愛國、革命人士將海外革命性音樂作品(如《國際歌》《馬賽曲》等)譯介傳播至中國。土地革命時期,《土地革命歌》《擁護蘇維埃》《反帝擁蘇歌》《天下最惡土豪心》《打破舊世界》《暴動歌》《世界主人翁》《幸福日子萬年長》等紅色音樂,在蘇區廣泛傳唱。抗日戰爭時期,《黃河大合唱》《游擊隊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南泥灣》《解放區的天》等,在抗日民主根據地廣泛流傳。解放戰爭時期,《陜北組曲》《祝捷進行曲》等,在解放區廣泛傳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歌頌社會主義建設、精神文明建設、改革開放、新時代的紅色音樂成為時代的主流。這些紅色音樂的傳播,對于鼓舞共產黨人的革命意志,堅定黨的信念,激勵廣大人民群眾團結奮斗、追求美好生活、創造幸福未來,具有積極而深遠的意義。
中國紅色音樂在傳播過程中造成的版本變遷問題,逐漸引起學術界的關注。列悲、瞿秋白和蕭三等人都曾翻譯了《國際歌》的俄文歌詞,有的是直譯,有的是意譯。一般認為,1921 年由瞿秋白與耿濟之、鄭振鐸三人合譯,以詩歌形式將譯文發表在茅盾主編的《小說月報》“俄國文學專號”上的《第三國際黨頌歌》,是其第一個翻譯版本。⑧《赤色的詩歌(第三國際黨頌歌)》,《小說月報》1921 年第12 卷。其實,早在1920 年,這首歌曲的中譯版《第三國際黨頌歌》已經在《人道》月刊上刊載,⑨鄭爾康《鄭振鐸》,北京交通大學出版社2008 年版,第44 頁。只是該《第三國際黨頌歌》其他幾段譯詞,由于《人道》月刊的停刊而發表在1921 年5 月27 日《民國日報·覺悟》上,共9 段,署名譯者耿濟之、鄭振鐸的英文名縮寫。⑩《第三國際黨頌歌》,《民國日報·覺悟》1921 年第5 卷第27 期。1920 年10——12 月,《勞動者》周刊刊載了列悲譯介的《勞動歌》?沙東迅《勞動者》,廣東人民出版社1984 年版,第28——94 頁。,這是《國際歌》另一中文譯文。另外,同年11月,《華工旬刊》刊載了張逃獄的《勞動國際歌》譯文,為《國際歌》的又一中文譯本。1923 年,瞿秋白將《國際歌》譯介與編配,發表在《新青年》上,這個版本的譯詞與曲譜,與《人道》月刊、《小說周報》《民國日報·覺悟》《勞動者》中的《第三國際黨頌歌》《勞動歌》存在很大差異。1926 年,李秋實所編譯的“中國最早的革命歌曲集”?陳建華《音樂之最》,上海音樂出版社1992 年版,第26 頁。《革命歌集》,共收錄了15 首歌曲,其中就包括《國際歌》。至于曲譜,瞿秋白版也不是唯一的版本,據學者介紹,“1923 年,蕭三根據俄文《國際歌》譯為中文,并由陳喬年譜曲。”?王福和、鄭玉明、岳引弟《比較文學原理的實踐闡釋》,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年版,第223 頁。《進德季刊》1923 年第2 卷第3 期刊載了《國際歌》的譯文、俄文與曲譜,譯文署名為后覺。?《國際歌》,《進德季刊》1923 年第2 卷第3 期。可見,無論是歌詞還是曲譜,都存在不同版本。
這些中國紅色音樂在傳播過程中的版本問題,有的是由于口口相傳造成的訛誤;有的是傳播過程中的筆誤,導致在報刊等傳播媒介流傳時版本不一;有的是出于宣傳的需要,為了宣傳革命,鼓舞士氣的目的而進行人為修改造成的。如刊載在《紅色中華》中的《上前線去》,最初流傳于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蘇區,后來蕭華將其改編為《上前線歌》,把歌詞由表現蘇區革命的“蘇維埃的鮮紅旗幟插遍全中國,完成革命的勝利”?《上前線去》,《紅色中華》1934 年1 月26 日第1 版。,改編為表現抗戰激情的“用我們的刺刀槍炮頭顱和熱血,堅決對敵去作戰”?肖華《鐵流之歌:肖華詩選》,中國文聯出版社2005 年版,第89 頁。,以適應鼓舞全國人民堅決抗戰的需要。再如,呂驥作曲、馮文彬作詞的《“五四”紀念歌》,于1939 年為紀念五四運動20 周年而作,在傳播過程中,隨著時間的變遷,其歌詞隨之發生了變化。1939 年《新中華報》刊載的該歌曲(標題為《“五四”青年節歌》),歌詞“為了國家民族”?《“五四”青年節歌》,《新中華報》1939 年4 月28 日第26 號第6 版。,在1946年的《生活周報》中,則變成了“為了和平民主”?《“五四”紀念歌》,《生活周報》1946 年5 月8 日第2 期。。很顯然,歌詞的改變是為了適應表現抗戰結束后爭取和平建國歷史使命的需要。
但是,無論哪個時期,無論紅色音樂的歌詞如何變化,其“紅色”內涵是不變的。
近年來,中國紅色音樂學科建設獲得了較大的發展。各大專業音樂學院,藝術學院、師范大學、綜合性大學的音樂院系,均開設了有關紅色音樂的課程。教育部提出在學校進行課程思政建設,促進了音樂思政課程的發展。在中國共產黨成立百年之際,紅色音樂學科建設理應提上日程。有學者提出:“構建學科話語體系視野下的紅色音樂文化研究,是推動音樂學學科整體建設的必要舉措。”?熊小玉、喻小霞《江西紅色音樂在新時期的創承與發展》,第121 頁。也有學者倡導:構建“紅色音樂文化學”學科,隸屬于音樂學,同時又是音樂學與文化遺產學、中共黨史學、民間文學、教育學等綜合性、交叉性的學科。?歐陽紹清《多學科視野下的紅色音樂研究》,《井岡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 年第3 期。
回顧歷史,中國紅色音樂學科建設并不是近幾年才提出來的,早在抗戰時期就進行了廣泛的討論與實踐。抗戰時期的魯迅藝術學院(下文簡稱“魯藝”),為適應當時形勢的需要,提出了“培養抗戰藝術干部,提高抗戰藝術的技術水平,加強這方面的工作,使得藝術這武器在抗戰中發揮它最大的效能”的口號。羅邁(李維漢)在1939 年4 月,把“魯藝”的教育方針歸結為:“以馬列主義的理論與立場,在中國新文藝運動的歷史基礎上,建設中華民族新時代的文藝理論與實際,訓練適合今天抗戰需要的大批藝術干部。團結與培養新時代的藝術人才,使‘魯藝’成為實現中共藝術政策的堡壘與核心。”[21]沈陽音樂學院《東北現代音樂史》編委會《東北現代音樂史料(魯迅文藝學院文獻)》(1986 年內部資料),第49 頁。以馬列主義為指導,以抗戰需要為原則,以實現中共藝術政策為目的的“魯藝”方針,可視為紅色音樂學科建設的早期探索。
在培養抗戰藝術干部的過程中,“魯藝”音樂系開設音樂課程,教唱抗戰歌曲,紅色音樂成為“魯藝”課程體系、教材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1938 年發布的《魯迅藝術學院教育計劃》,把“藝術論”“蘇聯文藝”“中國文藝運動”設為必修科,音樂部開設作曲、聲樂、器樂、指揮等課程,要求“能準確地唱各種歌曲”[22]同注[21],第3 頁。。1939 年發布的《魯藝第二期教育計劃草案》,“要求學員須具備為人民服務的政治思想和為工農兵服務的文藝方向。”當時“魯藝”各系的共同必修課內容,包括毛澤東思想、文藝新方向等,其中,文藝新方向以《講話》為基本教材,并參讀“聯共”有關文藝的各種決定。1940 年6 月發布的《魯迅藝術文學院第四屆教育計劃草案》和1941 年修訂的《魯迅藝術學院第四屆教育計劃》中規定,音樂系須開設“新音樂運動史”等紅色音樂課程,教授“‘五四’以來的新音樂運動之發展過程與今后發展方向以及當前發生的一般問題”;要求在“中國音樂史”“理論講座”“民間音樂研究”等課程中,貫穿紅色音樂內容。紅色音樂學科建設離不開優秀的教師隊伍,當時“魯藝”教授唱歌課程的教師均為紅色革命音樂家。據1939 年發布的《魯迅藝術學院第三屆教育計劃》介紹:“唱歌課為初高級共同必修課,教師為冼星海、向隅。音樂系初級專修科課程方面,唱歌課由杜矢甲擔任,課時54 小時。”其他音樂課程則由呂驥、李煥之、唐榮枚等人教授。[23]同注[21],第7、77、91、22 頁。
“魯藝”音樂系的建立,為抗戰音樂的創作與教學做出了重要貢獻。冼星海曾評價道:“魯藝的創立,雖然是短短的一周年,然而他卻能盡了藝術的職任,也有了相當的藝術工作者產生,分發到各戰區工作。而且有很偉大的發展,特別在音樂一系里,他們在努力建立中國新興音樂。”[24]《中國近現代音樂史資料叢刊·冼星海專輯(一)》,第52 頁。向隅也曾指出,“魯藝”音樂系“承擔著培養抗日音樂干部、推動抗戰音樂運動、組織領導邊區音樂運動等任務”,“專修科音樂系的同學將來要專門領導音樂方面的工作或是從事專門的音樂教育,因此水準必須提高。”[25]同注[21],第66 頁。
可見,在20 世紀30 年代,中國紅色音樂學科建設就已有初步的實踐。近年來,各高校相繼開設《中國共產黨文藝思想研究》《馬克思主義文藝研究》《中國紅色音樂史話》《中國紅色音樂經典作品賞析》等課程,中國紅色音樂學科建設正在向著制度化、體系化方向進行建構。
早在新文化運動前后,尤其是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的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各個建設時期,都十分重視音樂人才培養,主動積極開展學校教育、社會教育,保證戰爭年代與和平年代的音樂人才需求。土地革命戰爭時期,開辦列寧小學、列寧師范和高爾基戲劇學校,組織藍衫團、蘇維埃劇團、工農劇社和俱樂部,培養了一批革命音樂工作者。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開辦“魯藝”、魯迅師范學校(下文簡稱“魯師”)等藝術院校與師范院校,培養抗戰音樂師資干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頒布了若干規章制度,對音樂人才培養進行規范,專業音樂學院、藝術學院,以及師范院校與綜合性大學音樂院系的建立,為我國音樂人才培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新文化運動前后,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非常重視音樂人才培養問題。陳獨秀、李大釗、毛澤東、惲代英和徐特立等人重視學校音樂課程建設,重視學生培養。毛澤東于1915 年在給蕭子升的信中就指出:“游戲、手工、圖畫、音樂為美感教育,諸科在學校不可闕。”[26]《毛澤東早期文稿》,湖南出版社1990 年版,第23 頁。1918 年3 月,李大釗參觀了清華學校,了解到該校的音樂團由學生組成,校中聘一菲律賓人指導音樂團,嘆道:“吾輩參觀時方在演奏中”[27]李大釗《參觀清華學校雜記》,《北京大學日刊》1918 年3 月19、20 日。。1919 年2 月,惲代英在日記中寫道:“教師以國文等為主科,以手工、圖畫等為隨意科,這種做法違背教育原理”[28]《惲代英全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183 頁。,認為學校應以音樂、體操等為主科,這樣可以促進學生活動,并合乎教育原理。1921 年1 月,陳獨秀撰文指出:“唱歌是發育兒童美的感想,合唱比單唱好聽,可以養成兒童共同協作的精神。”[29]陳獨秀《新教育是什么》,《新青年》1921 年4 月第8 卷第6 期。徐特立在湖南第一師范學校期間,就開始編寫音樂系列教材,他在《小學各科教授法》“各論”中指出:“音樂之于人也,有一種愉快感,此乃出于人性之自然。東西各國上古之世無不列入于教育中。至于近世用于普通教育,亦既為各國所共認矣。何則?小學校之唱歌,使之唱平易歌曲,兼以養其美感,資于德性之涵養為要旨者也。”他曾制定《整頓第一女師之計劃》,要求“聘請國內外專業教師,制定課程標準,制定成績考查法,討論教育研究方法,并對學生人格與生活進行感化與規則”[30]《徐特立文存》第1 卷,廣東教育出版社1995 年版,第226、76 頁。。此外,他還創作了《畢業歌》《校中百詠》等,這些詩歌為師范學校營造了良好的校園學習氛圍。
土地革命戰爭時期,蘇維埃政府頒布了若干教育政策,規定學校需要培養師資干部,培養藝術人才;中國共產黨人對人才培養問題有了清醒的認識。1933 年10 月,凱豐指出:“蘇維埃是新的社會的建設者、組織者,為要執行這個任務起見,必須提高廣大群眾的文化水平,從自己的隊伍中造就出許多熟知建設新的社會的文化、科學、技術及藝術的人才。”1934 年,中央文化教育建設大會通過的《蘇維埃學校建設決議案》規定:“列寧師范學校的任務是培養勞動學校和程度相當于勞動學校的教員,藍衫團學校的任務是造就帶專門性的藝術人才。”[31]凱豐《在全蘇區教育大會的前面》,《斗爭》1933年10 月21 日第31 期。
以列寧師范學校、高爾基戲劇學校、蘇維埃大學等為代表的學校,擔負起為蘇區培養師資干部、藝術人才的重任。1934年3——4 月,教育人民委員部擬定了《高爾基戲劇學校簡章》,規定教育目的為:“栽培蘇維埃戲劇運動與俱樂部、劇社、劇團的干部,養成蘇維埃文藝運動的人才。”[32]江西省教育學會《蘇區教育資料選編(1929——1934)》,江西人民出版社1981 年版,第146 頁。
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時期,根據地創辦了“魯藝”、“魯師”、陜北公學、華中建設大學和華北聯合大學等,培養了大量的師資人才與藝術人才。1938 年,毛澤東、徐特立等人發起成立“魯藝”,在“創立緣起”中寫道:“培養抗戰的藝術工作干部在目前是不容稍緩的工作。”在“成立宣言”中提出:“本學院的成立是要培養大批的藝術干部,到抗日戰爭的各個部門、軍隊中、后方農村中、都市里以及敵人占領的區域里去工作。”[33]同注[21],第1、2 頁。
在部隊的藝術學校成立典禮上,校長莫文驊闡述了該學校的成立目的為“培養軍內藝術干部”[34]任一鳴主編《延安文藝大系文藝史料卷》(上),湖南文藝出版社2015 年版,第700 頁。。他指出:“現在各部隊文化水準都提高,部隊戰士已能寫歌、作文,對于藝術工作,極感興趣,惜十分缺乏領導人,故特開辦這一學校,以培養藝術干部。”[35]《部隊藝術學校舉行開學典禮》,《新中華報》1941 年4 月24 日。所以,這一時期,根據地對“魯藝”“魯師”為代表的學校進行了明確規定,提出了為抗戰培養藝術人才的教育宗旨。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高度重視音樂人才培養,對各級學校音樂教學進行了明確規定,并開辦軍隊藝術院校、音樂院校,培養專門的紅色音樂人才。如解放軍藝術學院,其內設音樂系,以“為兵服務,為提高部隊戰斗力服務”[36]曲志燕、欒波編著《戲曲期刊與科研教育機構名錄1949——2009》,文化藝術出版社2015 年版,第214 頁。為辦學宗旨,培養了軍隊需要的文化藝術人才。國家還頒布了相關的規章制度,對音樂人才培養進行了制度規范。1952 年相繼頒布了《小學暫行規程》《中學暫行規程》《師范學校暫行規程(草案)》等,規定各級學校對學生實行“智育、德育、體育、美育等全面發展的教育,培養學生的各項能力,師范學校培養師資人才”。改革開放以后,教育部頒布了“小學教學計劃”“中學教學計劃”“師范學校音樂專業教學計劃”,規定“在加強美育的思想指導下,各級學校加強和改進音樂教學,師范學校的目的在于培養合格的中學音樂教師”[37]姚思源《中國當代學校音樂教育文獻》(1949——1995),上海教育出版社2011 年版,第3——12、73——95 頁。。
在新時代的今天,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對音樂人才培養進行了深入的闡述。2014 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提出:“要把文藝隊伍建設擺在更加突出的重要位置,努力造就一批有影響的各領域文藝領軍人物,建設一支宏大的文藝人才隊伍。”[38]同注⑥。2018 年,在全國教育大會上,習總書記指出:“開發人力、培育人才,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構建德智體美勞全面培養的教育體系,形成更高水平的人才培養體系。”[39]摘自2018 年9 月10 日習近平在全國教育大會上的講話內容。
長期以來,中國一直受到美國、英國、法國、德國和日本等國家的關注,這些國家紛紛設立中國研究中心,對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進行全面的研究。而中國學者則研究海外國家如何看待中國,于是探討海外研究中國的歷史脈絡與內容,逐漸發展成為一門學科,即“海外中國學”。
在對中國紅色音樂的研究中,海外中國問題研究機構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這是目前音樂學術界關注較少的研究領域。其實,這些機構都很關注包括紅色音樂文化在內的中國紅色文化。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賴肖爾東亞研究中心,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東亞研究所、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早稻田大學現代中國研究所,英國漢學協會、劍橋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學院東亞系,法國近代現代中國研究中心,德國海德堡大學漢學系、漢堡亞洲研究所,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韓國東亞研究所,印度清奈中國研究中心,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等[40]〔美〕薛龍著,路克利譯《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50 年史1955——2005》,新星出版社2012 年版。海外中國研究機構,對中國革命、黨史人物、黨的建設等方面進行了廣泛研究;并創辦了諸如《當今中國》(月刊)、《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通訊》等關于中國研究的雜志。海外圖書館收藏了大量中國紅色文獻、革命根據地膠卷等珍稀資料,如斯坦福大學胡佛圖書館收藏了中國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出版的《工農劇社略歷》《兒童唱歌集》等。毛澤東的《講話》被這些海外中國研究機構譯為幾十種語言,在世界各地流傳。
海外學者對中國紅色音樂文化也進行了大量研究,對中國藝術史、戲劇史和音樂史進行了探索。據美國之中國研究博士論文統計(2004——2009),其中音樂研究論文占2.5%。[41]朱政惠《美國中國學史研究海外中國學探索的理論與實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版,第51 頁。同時,他們也出版中國紅色音樂文化研究著述,對中國紅色音樂文化著述進行譯介,如坂本、德松編著的《解放戰爭之毛澤東思想》,安藤、彥太郎翻譯的《文藝論》,[42]《世界中國學理論前沿》,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6 年版,第164 頁。其他成果還有《北行漫記紅色中國報道》《紅色中國的挑戰》《情系熱土——國際友人在延安》《為亞洲而戰》《西行漫記》《在中國看見曙光》《中國抗戰紀事》《外國記者眼中的延安及解放區》等。可見,海外學者對中國紅色音樂進行了廣泛介紹、譯介與收藏,遺憾的是他們沒有對紅色音樂文化進行系統的、深層的闡釋。
筆者認為,對于海外中國研究機構與學者對中國紅色音樂的研究,應批判性地進行評價,重視對其政治態度與價值取向的審視,對于主觀甚至扭曲事實的研究成果,要有清晰地認識和甄別的能力。當然,對這些研究成果用政治眼光進行審視的同時,還需從學術角度進行客觀分析。由于語言問題、地域問題、文化問題,海外中國紅色音樂研究成果難免會出現片面性,但其確是中國紅色音樂研究中不可忽視的重要領域。
中國紅色音樂在中國近現代史上,對激勵共產黨人的革命斗志和解放全中國的理想信念,對堅定廣大人民群眾擁護中國共產黨領導,強化人民大眾反對壓迫、追求美好生活,對中國共產黨的宣傳與教育工作等,均具有深遠意義。中國紅色音樂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并不是近年來才開始起步,它在20 世紀30 年代就已有積極的探索。隨著教育部提出在學校進行課程思政建設,音樂課程思政教育被提上日程,這對中國紅色音樂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起到了重要作用。需要強調的是,無論是研究中國紅色音樂界域、傳播,還是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都須站在歷史的高度,以史料為依據,區分政治問題與學術問題,回顧這些問題的歷史存在與當下發展,總結歷史經驗,如此才能很好地傳承紅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