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潔,陳焱
摘? 要:唐代中醫大家孫思邈認為不讀“五經三史”,不可為大醫,而對以“五經三史”為代表的中國傳統哲學相關知識內容的篩選與講授,正是當前高校醫古文教材與教學所相對缺乏的內容。從醫古文教學的定位上來看,加強對于與中醫有關的傳統哲學知識內容是非常必要的,其有助于中醫學的臨床教學。而從具體授課內容的角度上說,不論中西醫的方向,增加高校醫學生對于傳統文化大背景的理解與認識都有助于其對中醫治療原則與世界觀的深入了解。進而,以傳統中國哲學關于醫者的價值之相關論述作為參照,也更有利于對高校醫學生從傳統文化的角度進行職業道德教育與理想人格培養。
關鍵詞:醫古文教學;中國哲學;傳統文化;理想人格
中圖分類號:G642 文獻標志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000X(2021)32-0062-04
Abstract: Sun Simiao, a famous doctor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Tang Dynasty, thought that he could not be a great doctor without reading the "Five Classics and three histories". However, the selection and teaching of the relevant knowledge content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 represented by the "Five Classics and three histories" is just the content that is relatively lacking in the current teaching materials and teaching of ancient Chinese medicine i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orientation of ancient Chinese medical literature teaching, it is very necessary to strengthen the content of traditional philosophy knowledge related to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which is helpful to the clinical teaching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ecific teaching content, regardless of the direct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nd western medicine, increasing college medical students' understanding of the background of traditional culture is also conducive to their in-depth understanding of TCM treatment principles and world outlook. Furthermore, with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 on the value of doctors as a reference, it is more conducive to the professional ethics education and ideal personality cultivation of medical student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raditional culture.
Keywords: teaching of ancient Chinese medicine; Chinese philosophy; traditional culture; ideal personality
一、轉換醫古文課程基本定位的必要性
眾所周知,現代醫學是建立在生物化學以及近代自然科學基礎之上的。科學方法,如實驗歸納、邏輯分析、推理、統計等也同樣構成了現代醫學的方法論原則。而在世界觀上,現代醫學則同樣共享近代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世界是理性可知的”等基本理念。而這一現象,也使得目前高校的中醫學教育處于某種尷尬與錯位之中。因為中醫學與現代醫學不同,從歷史上說,它誕生于近代西方自然科學出現之前。因此,其在世界觀與方法論上顯然完全與現代醫學格格不入。而另一方面,當代大學教育的模式與學科分野卻又是近代自然科學式的,同時大學生在進入大學之前所接受的顯然也是以近代自然科學體系之世界觀與方法論為標準的教育。所以,中醫學與現代醫學一樣被劃歸工科類,而因為醫古文的教學內容無法契合近代自然科學體系中的工科類分野,因此其又被設定為類似大學語文的文科類學科科目,這才導致了傳統上其教學方法偏向于文學與歷史。可以說,當前的醫古文教學是上述古典與現代、文科與工科矛盾錯位的產物。
而這一點帶來問題就是:醫古文教學這樣的課程定位無法解決當代中醫學人才培養中的一個比較關鍵的問題——怎樣使接受了十二年近代自然科學體系主導下的初等教育的高校中醫學專業學生能比較自覺地理解與認識中醫學傳統的方法論與世界觀?
毋庸置疑,當前即便要做一名中醫醫生,其首先也必須是一名現代醫生。換言之,中醫醫生首先必須要掌握現代化的醫學治療知識、手段與檢查方法。學習現代醫學的相關知識內容,對于一個經過高考的醫學學科新生來說,其實難度并不大,這是因為同屬一個自然科學的世界觀與方法論框架下,只是需要進一步進行知識學習與實踐經驗積累。但對于中醫學學生來說,當其作為一名具備完整近代自然科學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學生來學習中醫學的時候,常常是在知其然的層面,其依然可以使用近代自然科學的世界觀與方法論來進行學習,但在知其所以然的層面則會遇到困難。因為傳統中醫本身的邏輯自洽并不依賴于近代自然科學,而大多數現代中醫學學生也無法完全掌握傳統中醫學邏輯自洽背后的哲學背景,這顯然也是當前中醫學所面臨的最大困境之一。
從具體上說,這一困境帶來的問題主要有兩個。一是,中醫學學生與中醫醫生最后被定位為只是開中藥的現代醫生。從經驗對癥的角度來看,中醫學學生與中醫醫生可以了解在臨床上什么中藥可以治療哪些病癥,但其對于病因的認識與理解是現代醫學式樣的。因為其既往知識背景的限制,他們并沒有辦法從傳統中醫學的世界觀與方法論上從知其所以然的角度來理解或分析疾病。二是,許多中醫學學生與中醫醫生盡管讀過如《黃帝內經》等傳統醫學經典中中醫傳統對于其世界觀與方法論的論述,并且他們也能自覺地使用這套理論在臨床上解釋病因并對癥治療,但問題在于,他們其實不了解中醫傳統的典籍為何是這樣思考問題的或者說某些中醫傳統的抽象概念從中國哲學傳統上說為什么是這么來理解的(因為這些概念或邏輯從現代科學的視角來看可能是荒謬的)。這樣一來,醫古文的教學內容在學生心里就會遇到自然科學的挑戰。同樣,因為當前很多中醫擁護者還是講不清中醫學背后的中國哲學邏輯,因此經常遭到來自科學一方有力的攻擊。近年來,關于中醫是否有效亦或是巫術的爭論,皆與此有關。
而在筆者看來,這其中的關鍵,就是因為近代自然科學在人們世界觀與方法論上的巨大沖擊使得中醫學學科的教師與學生本身都常常受到影響。而這里的核心問題就在于,我們自覺不自覺地在使用近代自然科學的標準在詮釋與認識傳統醫學。甚至從醫古文課程中看待傳統醫學典籍的視角上,我們使用的也是現代意義上語文篇章分析方法,因此醫古文也就成了醫學院中除了醫學倫理學外少見的專業類文科課程。
但這一定位是有問題的。因為中學或大學語文層次上的醫古文教學模式并無助于解決當代中醫學學科對于傳統中醫學方法論與世界觀的認知偏差,從一名任課教師的角度來看,其課程定位充其量只是一種讓今人了解古人說了什么的課程。而醫學知識與其他學科知識并不相同的關鍵在于其必須具有臨床效用,這與時代無關。換言之,醫學知識必須有現實具體價值,中醫學目前之所以仍然存在于醫學專業大類而非歷史學專業大類里的原因也正在于此。就此而言,醫古文與古典文學或考古學這類同樣與歷史有關的學問是很不一樣的。而使用中學或大學語文的授課方式來教授醫古文,就是在去除中醫學傳統典籍中的現實具體價值,而只強調其歷史價值,這種做法顯然是不利于中醫學發展的。
二、一個具體范例:加強醫古文課程中的傳統哲學元素
如上所述,既然加強醫古文教學中的傳統哲學內容與元素是必要的,那么如何在醫古文教學中具體落實就成了一個需要進一步解決的問題。對此,筆者想以一篇具體的醫古文材料的教學來說明這個問題。或云:
黃帝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治病必求于本。
故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燥,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
寒極生熱,熱極生寒,寒氣生濁,熱氣生清。清氣在下,則生飧泄;濁氣在上,則生(月真)脹。此陰陽反作,病之逆從也(《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第五》)。
《黃帝內經》中的這一段落乃是醫古文教學中經常涉及的材料之一。傳統的基本教學模式是注釋、翻譯、現代漢語解義以及段落句讀,其后的作業可能還包括要求學生背誦。從文本上說,有一定中學語文基礎的成年人基本都可以對其中所要表述的內容有基本的理解。因此,從高校醫學學生的角度來說,這似乎是一篇難度并不太大的課文。但問題在于,若細究起來,其實很少有學生真正理解這篇材料當中涉及的“陰、陽、神明、氣、形、寒、熱、清、濁”等概念。在教學實踐中,筆者發現,學生一般泛泛地依照現代漢語或自然科學的概念來定義上述《黃帝內經》中的范疇。而另一方面,教科書中的注釋又不太關注這些現代漢語之中依然在使用的詞匯,而更注重對于古典文本的語法分析與篇章翻譯。因此,在傳統醫古文教學模式的引導下,學生很自然地會依照現代漢語或自然科學的概念來理解上述文本,而筆者懷疑,甚至很多時候某些醫古文教材的編者也同樣是這么來理解的。
這一情況就帶來了兩個大問題,首先從概念上說,上述詞匯在文本中的內涵其實并不完全等于其在現代漢語中的定義。以“氣”這個概念來說,從《黃帝內經》成書的戰國末到漢初的學術背景上看,更應該參照的是先秦哲學典籍中的《周易》與《莊子》中的相關概念定義來理解,而并非現代意義上或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空氣。如莊子曰:“通天下一氣耳”(《莊子·知北游》),“游乎天地之一氣”(《莊子·大宗師》)。因此,從先秦哲學的角度來說,這里的“氣”概念實際上應該作為組成世界宇宙的本源物質來理解,換言之,從《黃帝內經》作者的角度來看,“氣”也就是組成人類身體與萬事萬物的基本元素或基質。因此,不理解“氣”在先秦哲學中的定義,實際上很難從根本上了解《黃帝內經》中上述篇章的確切含義。
從思維邏輯上,這里教學的難點與關鍵是這段《黃帝內經》文本材料中所展現的中醫對于疾病成因的哲學詮釋。從字面上說,在這段課文中,學生可以很簡單地認識到是因為人身體當中的陰陽處于相反的位置,因此成為變態情況而導致偏離常態進而引起疾病。但實際上,如果教師的講授僅限于此,則從現代文本的字面意思上就很難解釋為什么“陽化氣,陰成形”,又為什么“清氣在下,則生飧泄;濁氣在上,則生(月真)脹”。但實際上根據《周易》的說法,古人認為陽氣清所以上升成為天,陰氣濁所以下降成為地,這是才是自然常態的哲學依據。所謂: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兇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易·系辭上》)。
因此,如果了解上述易學哲學的相關內容,就能很好理解如果一個人身體中的清氣(陽)在下無法向上發散就會引起腹瀉,而濁氣(陰)在上無法下沉凝結就會擁塞的邏輯,這構成了《黃帝內經》中對于疾病的哲學詮釋之理論根據。而教授這一哲學詮釋的意義在于使得學生可以從《黃帝內經》作者的方法論與邏輯的角度來理解傳統中醫對于疾病的理解。盡管從當代自然科學或者現代醫學的角度來說,上述對于病因的哲學詮釋似乎缺乏實證依據,但醫學本身的金標準在于臨床療效,因此如果這一套方法論邏輯能夠從理論上解釋某些經驗性的臨床現象與療效,那么也就意味著其依然可以在今天從理論上指導中醫學的發展。而只有在了解傳統醫學在哲學上的、方法論上的基本邏輯,中醫醫生與研究者才有可能在對照現代醫學與自然科學中來真正發展中醫學。若非如此,僅只是從一個現代人的角度來看,那么《黃帝內經》的上述說法就只能是神秘的咒語與箴言,而非某種方法論原則。
所以,從傳統哲學對于上述范例中的醫古文教學上的難點與盲點問題的解決與詮釋來看,并且從一名授課教師的角度來看,加強傳統哲學方面的內容能大大增強醫古文教學的三方面效用。
1. 它可以更進一步地“對抗”有些學生心中既有地根深蒂固的自然科學世界觀,使得其在中醫學領域能用不一樣的理論視角來看待疾病,并對照現代醫學方法來取長補短,從而更好地服務于臨床。
2. 它可以消除有些學生對于中醫學與傳統文化的迷信與崇拜,這表明傳統文化并不神秘,具有可以邏輯自洽地世界觀與方法論,盡管和近代自然科學體系不同,但這一世界觀與方法論也同樣是唯物的與理性可知的,它能很好地運轉于傳統中醫學學科中,仍然起著關鍵性的指導作用。
3. 結合臨床,它有助于闡明傳統中醫學的價值觀與方法論相對于現代醫學(自然科學)在當代所具有的價值,有助于中醫學學生更好地認識當前社會輿論中的中西醫之爭。
三、中醫醫學倫理學背后的傳統哲學背景對醫學生職業道德的培養
更為重要的是,除了世界觀與方法論之外,醫古文材料中還有大量與醫學倫理學或職業道德有關的課文文本。這些文本大多會涉及傳統中醫對于醫患關系以及醫生職業道德的討論、培養與要求。而在傳統醫古文教學設計中,我們對于這些內容經常僅作簡單地翻譯理解,亦或是要求學生背誦其中的經典段落。而很少涉及到這些文本背后所蘊含的中國傳統倫理價值觀念的闡釋與講授。
此外,當代大學醫學教育的核心難點問題之一就是在緊張的醫患關系前提下,醫生應該秉持怎樣的職業道德的問題。傳統上,從西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肇始,醫生在入職時都會有類似入職誓言的形式。但起源于西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背后實際上蘊含著古希臘的哲學精神,代表著以希臘與希伯來文化為主導的歐洲文明對于醫者這一職業的理解與認識。但從中國傳統來說,如上述引文,中醫本身有著自己的醫患關系處理方式以及醫學倫理學價值觀念,而這些東西背后乃是肇基于中國文化的哲學傳統。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中醫學的醫者職業道德論述以及醫患關系處理模式可能更接近于中國文化傳統。
當前由于醫院科室分野以及現代器械檢查的普及,病人進入醫院更類似于一個故障機械進入了修理廠。醫生使用現代化的檢查儀器以及各種生化合劑來判斷病因,并且做出診斷,進而給出治療措施。在這種醫療模式的背后,是分析式樣的科學性思維模式作為主導,從疾病痊愈的目的來說,它自然是十分有效的。但這里的問題在于,患者本身是一個具有理性自覺的人,換言之,他或她是一個具有靈魂的對象。正如孫思邈所定義的那樣,疾病對于患者來說乃是“含靈之苦”,這顯然不能完全等于故障了的機械,而這一認識顯然被現代醫學體制與治療方式給削弱了。
在這一問題上,由于中醫學的確立在時間上要遠早于近代自然科學,因此其所定義的醫患關系,乃是“援救者”與“被救者”的關系,而非“修理工”與“壞掉的生物機械”的關系。簡單來說,前者是人與人、心靈與心靈之間的關系,而后者是“工作者”與“工作對象”之間的關系。在當代的醫學教育體制與醫療制度之中,也許醫生主觀上具有救苦之心,但其所接受的醫學教育與參與其中的醫療體制實際上卻是按照“修理工”的模式來培養與運轉的——將醫學置于工科類目中就是這一情況的典型表現。
所以醫古文教學顯然有必要承擔起這一部分被現代醫學教育與醫療體制所扭曲異化的醫學的本體性價值與意義。而這些價值與意義背后意味著一個未被近代自然科學的完全理性主義之思維模式所重構的古典醫道價值觀念系統,這些價值在今天來看是被大多數現代人遺忘了,但其中的一些內容卻又是非常切中當前醫患關系的核心問題。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在當前的醫學教育體系之中也只有醫古文教學可以無縫兼容這一部分價值與內容,而這些思想內容背后則蘊含著中國思想家在傳統哲學中對于宇宙人生價值意義的沉思。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醫古文教學實應安排在醫學院新生入學的第一個學期,使得其可以引導醫學院學生在整個學習過程中,思考自身所從事的事業之價值與意義。
四、結束語
從總體上說,因為醫學學科本身基本是以臨床實踐作為價值導向的,因此醫學教育偏重實踐與應用的原則乃是無可厚非的。就此而言,所有偏于純理論的知識性課程,在當代醫學教育中的相對地位其實都不是很高。從上述涉及的醫古文教學的問題分析來看,這實際上涉及到一個課程價值導向的問題。因為偏向于實踐與應用,所以醫古文教學更注重對于古文文法與意義翻譯的教授。出于學制限制與實用速成的考慮,醫古文教學需要培養學生看懂醫學類古籍的能力,至于看懂的標準,從一個授課教師的角度來看,實際僅限于明白古人說了什么。
但筆者認為,盡管醫學是以床實踐作為價值導向的,但我們恰恰不應該繼續削弱古文教學中的理論性與哲學性,反而應該加強。因為我們不僅需要能夠明白古人說了什么,我們還需要知道古人為什么這么說,他們在這么說的背后秉持的是何種價值觀?并且這種價值觀對于今天還有什么樣的意義和啟示?因為不論醫學技術進展到什么高度,不論是我們是否已經可以從基因甚至分子層面來治療疾病,醫生與病人的關系從根本上并沒有變化,都是一個靈魂試圖拯救另一個靈魂的苦難,這一點古今如一。如果這一關系發生了變化,那才是我們值得警惕的現代性對于醫學的異化,而這背后實際上是一種人性與人類價值的異化。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當代的醫古文教學顯然應該發揮其應有的作用,以保持并還原醫學本來應有的樣子,以捍衛醫學的本來面貌與人類在價值觀念上的尊嚴。就此言,醫古文教學應該在世界觀與方法論方面加強傳統哲學方面的講授,這是十分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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