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支付結算犯罪形勢分析及對策

周海峰

（上海市公安局經偵總隊，上海 200083）

一、非法支付結算犯罪總體形勢

非法支付結算犯罪通常與網絡賭博、電信詐騙、非法炒匯、網絡色情等違法犯罪活動相關聯，為轉移及隱匿上述違法犯罪資金提供資金通道。該類犯罪主要表現為：利用技術手段整合多種支付通道，搭建類似于“聚合支付”具有記賬、清分、核算功能的非法支付結算平臺（也被稱為非法“第四方”支付平臺），大量非法支付結算平臺為賭博、電信詐騙等黑灰色產業鏈提供資金流轉，危害巨大。

非法支付結算平臺能處理的支付交易類型包括：銀行賬戶間交易、第三方支付機構間交易，以及銀行賬戶與第三方支付機構間交易，且開始使用云計算、大數據及AI技術，中大規模平臺日均處理交易量超過50萬筆，處理失誤率低于十萬分之一，堪比一家中型銀行的交易規模和處理能力。非法支付結算平臺利用大量“人頭戶”、虛假商戶，甚至利用虛擬幣交易構建資金通道，且大量上游犯罪資金在通道內交織疊加，為公安機關查處上游犯罪的資金穿透工作帶來重重阻礙。此外，大量非法第四方支付平臺往往與地下錢莊對接，導致大量違法犯罪資金無法被及時攔截，而直接轉移至境外。

非法支付結算平臺在整個網絡黑產鏈中處于絕對核心地位，帶動了“人頭戶”及“殼公司”等物料提供黑產鏈體量以幾何倍數增長，同時強力支撐著賭博、炒匯、詐騙等非法平臺的黑灰資金轉移。以賭博資金黑產鏈為例，據不完全統計，2018年，為賭博犯罪團伙提供資金通道服務的非法支付結算平臺營收超過百億元，直接從業人員逾萬人，間接從業人員更多，每天操控大量各類資金賬戶。其中，直接從業核心成員主要來自內地，其他核心人員來自我國香港、澳門、臺灣地區以及柬埔寨、菲律賓等國家，內地從業人員多聚集在福建、廣東、廣西及云南等省（區）。

二、非法支付結算犯罪手法分析

（一）非法支付結算平臺組織架構

近年，隨著互聯網金融監管及公安機關打擊力度加大，非法支付結算平臺在壓力對抗中不斷升級，逐漸完成由傳統作坊式經營，向智能化、專業化、多元化運營方式轉型。其平臺組織架構如下：（1）技術開發團隊：主要負責類似第三方支付公司支付結算系統的開發和維護，同時還可能配備逆向分析團隊，針對金融機構對資金賬戶、商戶的監管策略，進行逆向分析，繞過賬戶、商戶使用限制和攔截，以實現承接每天數萬筆交易流水處理能力及毫秒級支付結算服務。（2）技術安全團隊：負責支付結算系統安全，主要應對行業競爭對手和黑客的攻擊。（3）物料供應團隊：負責與互聯網黑產鏈對接，為平臺周期性穩定地提供資金賬戶“四件套”、服務器租用、域名備案等。（4）后臺支持團隊：主要負責人事、財務、后勤保障等一般性公司事務。

（二）非法支付結算平臺運營模式

目前，非法支付結算平臺運營模式主要表現為：傳統“水房”模式、虛假電商交易模式、賬戶“眾籌”模式及交易錯配模式。以賭博資金流轉為例，對各種模式作如下分析總結。

1. 傳統“水房”模式。犯罪分子通過設立空殼公司、租借或購買“人頭”賬戶，將賭博、詐騙及其他黑灰色資金，利用批量銀行賬戶進行兜轉拆分，達到資金轉移的目的。常見的是多層兜轉型，此類“水房”團伙組織嚴密，分工明確，手法較為專業，通過技術手段控制海量資金商戶，實現資金在多層賬戶間快速兜轉，且不同上游違法犯罪資金在“水房”賬戶體系內層層洗兌轉移，打破了資金流向對應關系，最終將贓款取現或通過地下錢莊轉移出境。此外，部分“水房”潛藏境外或利用VPN隱藏操作痕跡，查證落地難度較大。此外，還有一種為支持違法犯罪資金轉移臨時搭建的“水房”形式，稱暴力取現型，此類“水房”團伙無支付結算專業能力，作案手法簡單，其目的就是快速轉移和獲取涉案贓款，往往涉案資金僅通過二至三層級賬戶轉移后，即通過ATM機取現。

圖一：傳統“水房”類運作模式圖

2. 虛假商戶交易模式。犯罪嫌疑人利用大量第三方支付商戶作為收、付款通道，通過創建線上線下虛假交易訂單，以“輪詢”的方式自動匹配付款客戶（以線上賭博充值為例，賭客向賭博網站提交充值申請后，賭博網站對接的非法支付平臺會獲取賭客的IP歸屬地、充值時間來匹配相對應的商戶，后將商戶二維碼發送到賭博網站界面，供賭客進行掃碼充值），最終通過第三方支付通道完成資金轉移。部分非法支付結算平臺還根據商戶交易特點進行資金收付，以規避機構風控監管。例如犯罪分子在白天會調用零售類商戶轉移資金，夜間便會調用燒烤店、KTV等商戶轉移資金，以此混淆視聽、掩人耳目。

3. 賬戶“眾籌”模式（業內稱“跑分平臺”）。該類平臺以“傭金返現”為餌，引誘用戶注冊成為平臺會員，通過批量募集會員的銀行賬戶或微信、支付寶收款碼，作為資金代收通道。操作流程如下：平臺接到賭博網站收款指令后，即通過平臺APP發布類似“網約車搶單”的訂單信息，會員成功搶單后即向平臺提供其銀行賬戶或收款二維碼，平臺即將上述賬戶和二維碼發至賭博網站用于收取賭資。為保證代收資金安全，平臺要求注冊會員預繳一定數量保證金，會員每代收一筆款項，平臺會按扣除傭金后的金額，在其繳納保證金內相應扣款，再將扣款資金匯集后劃轉至賭博團伙。正是因為其資金隱匿性和對抗監管性，“跑分”平臺目前成為非法支付結算平臺的主流模式。

圖二：“跑分”平臺運作模式圖（以線上賭博充值為例）

4. 交易錯配模式。非法支付結算平臺通過勾結電信運營商下游的話費充值渠道商，一方面從渠道商批量獲取實時話費充值訂單信息，另一方面從賭博平臺獲取賭資充值訂單信息，通過技術手段對賭博充值訂單與話費充值訂單進行毫秒級匹配，實現賭客為正常用戶完成話費充值。再通過渠道商攔截正常用戶支付給電信運營商的充值資金，并轉移給賭博團伙，從而實現了實現賭博入金通道的功能。該模式通過電信運營商正常商戶收款做掩護，且結算過程較為復雜，給資金異動風控識別帶來較大難度。

圖三：交易錯配模式運作模式圖（以線上賭博充值為例）

（三）利用虛擬幣轉移資金模式分析

近年來，基于區塊鏈技術應用的虛擬貨幣，具有去中心化、匿名、無法追蹤等特性，利用虛擬幣交易進行非法資金轉移成為洗錢新手段。

其模式如下：犯罪分子在虛擬幣交易所開通電子錢包，大量買入USDT（法幣，與美元1：1兌換）組成虛擬幣資金池。客戶匯兌資金時，將人民幣資金轉入犯罪團伙控制的銀行賬戶，犯罪團伙在“虛擬幣黑市”將等額的USDT，以“送幣”等方式轉移至客戶指定的虛擬幣電子錢包，由客戶自行售賣變現，實現資金在境內的轉移洗兌。或者犯罪分子將虛擬幣轉移至境外地下錢莊的虛擬幣賬戶，由地下錢莊將外幣付匯至客戶境外銀行賬戶，實現資金的跨境轉移。

三、非法支付結算犯罪治理對策與建議

（一）公安層面，強化資源配置和警種協作

一是建議公安整合內部資源，加強不同警種間數據深度融合和信息互通，強化經偵、治安、刑偵等多警種聯動作戰模式。

二是建議加強部省統籌和省際協調，建立跨省區域協作機制，避免案件交織重疊和管轄沖突。

三是建議借鑒“獵狐”專項工作經驗，針對非法資金跨境流動類犯罪，加強跨境執法協作，組建境外行動專門力量。

（二）多方協作，加強數據資源共享與獲取

一是建議依托“122”機制，由公安部協調中國人民銀行、國家外匯管理局、國家工商總局、海關總署等政府部門，以及銀聯、網聯等金融監管機構，獲取可疑資金交易數據、外管收支數據、工商注冊信息、報關信息等數據，以支撐各級經偵部門對非法支付結算類犯罪的研判預警工作。

二是建議建立更高層面的“一站式”資金查控平臺，能夠涵蓋銀行間、銀行與第三方支付機構間、第三方支付機構與電商企業間的所有資金交易類型。

（三）借力監管，構建機制有效封堵犯罪源頭

一是協調中國人民銀行進一步督促商業銀行、第三方支付機構，嚴格落實資金賬戶、商戶開立實名制制度，加強資金賬戶、商戶的可疑交易監測，并強化追責。

二是各商業銀行對資金賬戶進行全面排查整治，形成白、灰、黑名單分類管理制度，針對黑、灰名單賬戶加強交易監控和管制，并定期將黑名單風險賬戶移送公安機關。

三是建議協調網絡信息、通信管理等部門，針對為非法平臺提供技術服務的網信類科技公司，加大監管和懲治力度。同時加強對賭博、詐騙等上游犯罪相關的網絡信息，加強封堵和清理，控制源頭性犯罪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