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卿
(華東師范大學人文社科學院歷史學系,上海 200000)
陳寅恪在其《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一書中指出:唐朝在“安史之亂”后的國家財政,幾乎全部仰仗于江淮八道以及東都洛陽的經濟,戰后洛陽的重建為李唐王朝的延續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著名的近現代思想史學者劉夢溪認為,陳寅恪此言不僅在寫唐代的歷史,其背后反映的是晚清的政局和“東南互保”事件。經過甲午一役,清政府的中央財政基本癱瘓,依靠南方各省的賦稅勉強支撐國家機器運轉,又面臨著巨額戰爭賠款,國運衰頹使陳寅恪研究中晚唐的經濟問題時想到了內憂外患的時局。但是即使不考慮他的時代關懷,氏文有關唐代東都洛陽的論斷也十分準確,目前學界普遍認為洛陽作為陪都,在李唐王朝統治的整個二百多年間始終具有戰略意義,而唐都長安依然是首要的政治與文化中心。長安的命運如此,那么我國近代以前遷都思想背后的實際訴求是什么;與國外相比存在哪些異同;清季民初是否一直流傳著遷都之議,雙都制度對于我國的政治、經濟形勢又起到了什么作用?本文將從三個方面對這些問題進行分析。
魯迅在品評好友陶元慶的繪畫時總結道:他的畫符合世界上的時代思潮,同時又不會桎梏國民性。由此可見,當一種時代思潮被人所認知、定義時,往往已然發展地蔚為壯觀,至少這一思潮的同時代人不只是歷史事件參與者,更是社會現象的評議者。而歷代遷都思潮的涌現,一般旨在回應時人較為關注的問題,比如軍事動員、經濟運輸、災害與民生等。士人階層的政見或思想通常集中反映在他們的奏疏及文論中,所以關于定都、遷都與還都的時代思潮研究,在分析一手史料、考察歷史場景之余,還須要兼顧后世人的論著。
首先,本文須要簡單回顧一下漢唐以來的遷都現象及其原因。湯愛民指出,遷都的主要原因是均衡政治、軍事、經濟的發展條件,而每個朝代創立之初,定都選址考慮的是地形優勢、交通便利,以及該地是否具有祥瑞傳說。他引用民國歷史學家冀朝鼎的觀點:“軍事政客們做不好經濟的平衡,京城的經濟除了貿易都沒有發展,使得北方城市的物資總是仰賴南方。”冀朝鼎作為經濟史領域的專家,關注的是經濟供給問題,可以說找準了根本原因。通過設立別都、陪都的方法至少能有效緩解經濟上的矛盾,統治階層最為重視的始終是城市的軍事防御功能,非不得已不遷都。從大河文明的普遍情況看來,這一論點頗具說服力,因為自春秋戰國以來,建造一座城池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如果處于五胡十六國等資源緊缺的戰爭年代,則需花費六年甚至更多的時間。而且一旦城防被破壞,敵軍或將長驅直入,輕松攻下這座城市。所以從西漢至唐代,以積極有為的姿態主動遷都的,好像只有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以期實現天下一統的大業。
第二,中國古代遷都的另一個動機是凝聚文化向心力。田余慶先生認為,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在漢武帝以后的一百多年基本不構成威脅,所以漢光武帝劉秀并非出于防御匈奴的目的遷都洛陽,而是出身南陽豪族的他在文化情感上選擇了靠近南方的城市洛陽。此外,洛陽也是東周的都城,崇尚儒家思想的光武帝試圖以此舉證明自己繼承了正統。恰逢兩漢之際讖緯思想大行其道,王莽率先倡議遷都洛陽,“先發制人,而后發制于人”的做法為同時并立的政權留下陰影。是故,東漢統治階層面臨搶奪話語權的挑戰,想要盡快建立起文化自信。
但是,即使在高度重視禮樂教化的東漢,軍事安全對于遷都思潮的影響也不容忽視。漢光武帝以劉邦的血脈自居,卻遲遲沒有稱帝,也就談不上劃定政權的中心。直到南陽同鄉獻上假托孔子名義編撰的《河圖赤伏符》,劉秀方才定都鄗城,后于公元26 年,遷都洛陽。縱覽整個東漢時期,皇帝對于功臣集團及其后代的監視始終沒有松弛,并且地方上的世家大族確實也對中央造成威脅,東漢的開國者們選擇定都洛陽的背后,很可能潛藏著牽制南方豪族的用意。
再者,從當時文人的態度上看,東漢初年的史學理論家班固所著的《兩都賦》從物產資源、禮樂教化等方面表達了對國都洛陽的贊美,而生活在東漢中期的張衡看到了洛陽社會生活狀況的衰落,則寫下了《二京賦》懷念曾經的都城長安。它雖早已失去了國都的地位,但是光武帝幾乎每隔三年就要巡幸長安,之后的統治者也對故都的生產發展予以重視。東漢魏晉的長安城保持了北方軍事、經濟重鎮的地位,直到唐代中后期經濟重心逐漸南移。因此鮮卑族的隋唐統治者再一次地選址長安,又把洛陽設為天下糧倉保障軍需和京城的食物供應。
另外,中國歷史上也出現過軍事失利而不遷都的情況,歷代執政者做出遷都決議的背后可能還有除卻地利的其他因素。西晉遭到匈奴等北方政權軍隊的進攻,在首都洛陽即將失守之前,以皇族成員為中心的統治階層沒有撤離,反而允許交戰地區的百姓自行撤出國境。直到公元316年,西晉陪都長安失守,統治階層南遷,宣告西晉滅亡。
為什么西晉政權到了都城及陪都全部淪陷的時候才遷都南京,是儒家正統思想的規訓要求士大夫們不能向身為化外之民的夷狄投降;還是門閥士族的勢力過于強大,他們為保護自己的利益阻止皇室南遷?這些都是西晉拒絕遷都的原因,然而更為直接的是:北方民族的軍隊攻勢迅猛,晉室根本來不及遷都。匈奴不到半年兵臨洛陽城下,導致國都先于陪都長安被攻占,西晉失去了戰爭的主導權。公元308 年,西晉成功抵擋住一次匈奴的大規模入侵,只惜誤判了戰爭局勢,統治者認為匈奴在短時間內不會再次進攻。而且在匈奴、羯族、羌族南下時,鮮卑等政權也一直處于觀望狀態,晉人有可能指望鮮卑人“借師助剿”。此外,匈奴南下的根本原因是自然災害嚴重,北方民族出現糧食短缺,而西晉低估了氣候帶來的影響。
所以,盡管西晉官員江統的《徙戎論》提到了國內外的胡人將會帶來威脅,但是統治集團并沒有做好實際的遷都準備。晉室來不及做好大規模人口遷徙的準備,在等待中錯過了改變形勢的機會。類似的情況在唐代再次上演,唐玄宗的財政大臣楊釗(楊國忠)、將軍哥舒翰屢次提醒皇帝,安祿山必反,并列數了他的罪狀,建議把他調離長安及洛陽附近。但是唐玄宗沒有聽取他們的意見,忽視了安祿山的野心,又誤將商討國家戰略當作黨派斗爭,最終錯失了避免“安史之亂”爆發的機會。
通過上述案例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中國一直延續了實行雙都制度的基礎。《定都與遷都》一書將中國古代京畿地區的軍事要塞地位和馬丁·路德的“城市自衛功能”相比較,從表面上看,兩者同樣具有招募公民保衛城市安全的作用,但是路易斯·芒福德在《城市發展史》中的研究表明,路德主張的城市自衛是相對于教會勢力或貴族階層的專制統治而言,組織民兵對抗的是政權內部的敵人。相反,帝制中國的首都抵抗的是外敵入侵,尤其是北方政權的軍隊,偶爾也會有防御農民暴動的情況出現。
元明交替之際,中原大地時局混亂、經濟凋敝、災害頻發,青年朱元璋不得不在寺院里避難。或許是全球氣候原因,13 到15 世紀的歐洲也發生了嚴重的饑荒和疫病。有一部全球史專著提到了中國和西方城市興衰的二個典型案例,彼得·弗蘭科潘根據研究絲綢之路沿岸的各國宮廷檔案,得出了鼠疫有可能是從蒙元傳播到西歐的結論,但是當疾病傳到十四世紀的德國科隆的時候,德國人之間廣泛流傳著“猶太人往飲用的河流里、井水里投毒導致了鼠疫”的謬論,他們驅逐城市里的猶太人,有條件的德國人也開始遷移到了鄉村。
而大約在同一時期的中國經歷了一次遷都,明成祖朱棣將首都從應天(今南京)遷到了北京,因為南京的地理位置不利于實現打敗北方蒙古勢力的理想。當初明太祖定都應天,是考慮到此地歷來物阜民豐,且不太容易遭受自然災害。而正是由于南京的經濟發展態勢良好,平定北方以后,有不少功臣的遺孀及子女們不愿意重返鳳陽故鄉。
這次遷都的過程較慢,弗蘭科潘認為:明代從1420 年左右就開始財政緊張,所以皇帝下令縮緊開支。同時,朝廷也放緩了京城的宮室建造、航海事業、疏浚京杭大運河等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項目;此外,《哈佛中國史?明清卷》也引述了兵部和戶部官員暗自銷毀圖紙的事例,因為他們反對明成祖過于奢侈的航海政策。雖然近年來對于鄭和下西洋是疲民之策的觀點出現了不同看法,但是朱棣在位時期的“反遷都”議論持續了多年,又遇上一場被看作災異的宮室火災,最后永樂皇帝使用高壓手段平息了這場集體抗議。然而,《明史》等官修史書站在成祖的立場上直筆記載了這一史實,卻在人物列傳中隱晦地提到不下十人在抗爭中喪命,死難者中甚至有明初老臣。
當然,我們要看到的是,世界各民族在不同的自然和人文環境下孕育出了各自絢爛多彩的文明,在觀察比較中華文明和西方文明的時候,不能帶著非此即彼的對立性、整體性眼光。相反,應將更多的文化形態納入參照對象中去。例如,在研究有明一代的遷都思想時,不妨旁顧一下鄰國,高麗李氏王朝的情形。根據《朝鮮王朝實錄》記載,李氏太祖曾經謀劃從松京遷都至漢陽,雖然他和臣下共同編撰了輿地圖志作為遷都的理論依據,聲稱是為了效仿中國的行政建制,以期宣揚統治合法性。但是這些因素并未形成影響李朝遷都的決定性作用力,在此征引一段太祖君臣的討論,或許能夠說明他們面對的現實問題:“漢高祖與項羽同伐秦,韓生勸羽留關中,羽見宮室焚燒、人民屠殺,不樂。有人遂以術數說羽曰:‘……祖宗山川,思欲見之。’羽信之,東還彭城。漢高用劉敬之言,即日西都關中,羽乃滅亡,漢德配天。”這份民俗巫歌模式的奏議讓人無法確定說話人真正的意圖,是用暗含褒貶的方式阻止太祖遷都;還是正如字面含義,表達了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以此迎合太祖。不過可以摸清的是,作者認為有利于維持統治的地方就有條件定都,祥異之說充其量是安定人心的托詞。
太祖三年八月,遷都漢陽之議已成大勢所趨,單純的祥瑞術數之說已不能服眾。太祖遂以漕運是否便捷作為評判標準,駁回了臣僚的其他選址提案。此時反對的聲音也變得更加直白:“(盧原)自臨津至長湍,水深可以行舟”。以要言之,商貿往來、物資運輸等關乎國家大計的經濟問題,才是考慮遷都的根本訴求所在。朝鮮李氏王朝同樣屬于“儒家文化圈”,它的歷史文化表現形式稱得上是“風月同天”,因而其遷都思想具有一定的參照意義。
接下來,本文將要討論中國近代的遷都問題,爬梳清末民初思想家、軍事家們關于遷都的問題意識和戰略規劃思想。目前已知最早系統地提出遷都方案的是康有為,早在“大東溝之役”前夕,他就意識到了日本軍隊對于我國海防的威脅。1898 年,甲午戰敗后,他在《上清帝第二書》中直接向光緒皇帝建議遷都至東南地區,只有遷都才能使中國免于亡國滅種的威脅。在晚清朝廷的高壓統治下,除了李鴻章,幾乎沒有人敢公開贊同他的憂患意識。而且李鴻章認為滿清的帝王陵寢都在京城,北京不僅是政治中心也是國家的文化象征,他擔心遷都會影響民心的穩定,造成社會動蕩問題。
本文認為,我國自從春秋戰國以來,確實存在著通過遷都保存實力的歷史現象,只要該政權本身沒有滅亡,就可以輾轉各地繼續抗爭。從戰國開始,楚國在于秦國角力的過程中三次遷都,從郢、陳再遷到壽春;更為人熟知的是,南宋以及南明政權都是在被完全消滅了有生力量之后再徹底倒臺的。
因此康有為的“遷都論”自有其思想背景,康有為給光緒皇帝的上書中反復強調了效仿周成王遷都雒邑、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趙宋王室南渡的功績,遷都是為了拒絕求和,繼續養兵備戰。近人的研究指出了遷都的必要性,兩次鴉片戰爭、甲午戰爭破壞了北京的政治地位,況且西方的堅船利炮從海面上進攻,從內地城市北京下達軍事指揮容易延誤戰機,造成一敗再敗的局面。然而值得商榷的是,遷都失敗的責任是否應該全部推給“康有為及維新黨人將希望全部寄托在光緒皇帝身上”?有學者認為在滿族王公一致反對“離開列祖列宗庇佑”的情況下,皇帝不能擅自做出遷都的決定。誠然,這體現了遷都為什么失敗的其中一個面相,然而未被探尋到的另一個面相是,即使康有為站在以西太后為首的滿族親貴集團的利害關系上,如若提出遷都上海,只要祖先陵寢還在北京,就不太可能得到肯定的答復。
即使葉赫那拉氏晚年曾經公開宣稱:“天下無不變之法”,然而她非常重視文化的正統性,一位能將東南亞的華人語言學校命名為“大中華學堂”的鐵腕政治人物,似乎并不會為了打敗仗而遷都。但是,陵寢問題卻給后來的研究者開啟了新的方向:先祖的陵寢歷來是制約遷都之議的重要因素,這個問題持續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南京國民政府受到日本侵略者的打擊,遷都的意見拖延了很久才真正得到落實,是因為南京是國父孫中山的陵寢所在。
當然,晚清遷都之議還有政治方面的原因。筆者參考了蕭公權先生的《康有為思想研究》,氏著描述了北京城的守舊派勢力過于強大的時代背景,由于他們的權力網絡跟當地的地緣、親緣關系掛鉤,不遷都就無法開展改革。
那么,康有為以外的維新派的代表人物是否普遍支持“遷都”的政治思想呢?根據前人的研究可以發現,鄭觀應、梁啟超、譚嗣同等人都具有遷都以“自強保種”的觀念,體現了用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思想,也為民國時期付諸實際的遷都運動打下了思想基礎。梁卓如遷都西南的意見是民國雙都制度的先聲,他充分認識到西南地區易守難攻的地理優勢,并且當地物民生條件優越,知識分子也能適應西南的生活節奏。
此后,民國著名的軍事戰略家蔣百里繼承并發展了梁啟超的思想,而他的同門蔣介石又從蔣百里的《國防論》一書中受益最深。1932 年,“一二八事變”后,蔣介石在國民黨政治局大會上提出以洛陽為行都、西安為陪都。但是他認為洛陽“沒有祥瑞之氣”,西北地區又會受制于蘇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陪都還是四川。蔣介石對西南地區的控制權垂涎已久,只是西南地區的地方實力派眾多,光是四川一地就有幾十個勢力,因此中央軍無法進駐四川。紅軍開始長征以后,蔣介石想借助川軍消耗共產黨的力量,同時派出中央軍前往西南。按照部分學者的看法,紅軍確實消耗了川軍的實力,打開了國民黨中央軍入川的缺口,所以到了1935 年,國民黨基本完成了對西南的滲透和控制。采訪了老紅軍的左力卻持不同觀點,他整理了關于長征的回憶錄,還原紅軍當時的看法:川軍不好打,但是有些軍閥不想打,直接放他們經過自己的地盤。這說明川軍在積極地保存實力,中央軍對西南仍有可能處于觀望狀態。
1937 年,四川省主席劉湘主動建議國民政府遷都四川,11 月16 日,蔣介石正式決定遷都。為什么四川的實力派在這個時候主動提出遷都?綜合分析前人關于川軍政治思想的研究,筆者歸納其背后的原因有三:其一,抗戰形勢嚴峻,民族矛盾上升為最關鍵的矛盾,西南實力派響應了自身的家國情懷;其二,與其讓蔣介石派出百萬中央軍“平定”西南,不如事先做好準備工作,主動迎接國民政府;其三,西南實力派推測武漢汪精衛存在叛變的可能性,因川漢距離之近,為和武漢抗衡,也為了避免兩面受敵,必須主動與南京合作。此后,西南實力派堅定了抗戰到底的決心,至今矗立在四川省人民公園內的“川軍抗戰陣亡將士紀念碑”正是體現了川人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歷史上樹立的正面形象。
在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本文還需要梳理一下歐洲近代歷史上幾次遷都的主導思想,并且跟中國的遷都思潮進行比較。目前可追溯的近代歐洲早期遷都之議出自列奧納多·達·芬奇,他見證了十五世紀末鼠疫的爆發,由于當時的意大利首都米蘭人口過于密集,導致了大量死亡病例。他向美第奇大公建議從米蘭遷都,或者將米蘭劃分為十個城區,中心城區嚴格控制人口數量及建筑形式,并且將教堂、市政機關設置為專門的一個城區。他考慮過遷都到威尼斯,但是威尼斯的內河水運帶來了城市垃圾清運問題,在列奧納多?達?芬奇傳世的筆記上記載了解決辦法,然而他認為首都的生活環境不能是骯臟的,否則會嚴重影響國家形象。倫敦大學的約翰·里德教授指出,當時的歐洲王公貴族對改善城市環境并不熱心,即使他們和城市中的普通民眾一樣容易感染疾病,也不愿意耗費資金以修繕環衛設施。
城市與衛生的關系是西方近現代城市史研究的一個重要方向,它揭示了疾病是改變城市地位的關鍵因素之一,不僅是首都地點的變遷,還有人力資源的流動。而西方國家更關注教權的正統性,認為首都只是一座適合發揮國內比較優勢的城市。因此,西方國家一般不會為了保持首都的文化正統進行戰略轉移,也不會因為一個新政權是否占據了原來的首都而判斷它的合法性。
例如西方歷史學家認為美國南北戰爭是一場經濟利益引發的沖突,是歐洲國家出于自身利益參與其中才擴大了戰爭規模,他們不會因為南部邦聯沒有占據華盛頓就說它是非法政權。即使美國內部也是一樣,1968 年,美國參議院舉行的“革命的本質”聽證會上,來自普林斯頓的一位學者說道:“我們自己的洲際之戰是一場內戰,因為我們追求脫離出去,如果贏得了它,那么從此以后就是一場革命戰爭了。”距離南北戰爭一百年過去了,勝利的北方早已掌握了話語權,但是在無關基督教教義或意識形態的前提下,何為正統仍有討論的空間。在西方國家的歷史上,把遷都和戰略轉移軍事思想結合起來的,較為著名的案例只有蘇聯的莫斯科保衛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面對德軍主力的進攻,斯大林原本想放棄首都莫斯科,但他在列車出發之前臨時改變了主意。他意識到此時遷都會降低抗戰的積極性,便決定留下來并下令死守莫斯科,一年后局勢惡化了再遷都斯大林格勒。
或有研究西方古代文明的學者列舉“溫泉關戰役”的反面案例來質疑這個觀點。希波戰爭時期,斯巴達三百勇士在溫泉關阻擊波斯軍隊,為雅典實施“空城計”誘敵深入創造了時機。然而,雅典人的撤離不僅是暫時性的,還有可能是偶然性的——該戰術最初提防的對象未必是波斯。英國歷史學家卡萊爾指出,很多雅典政治家和演說家斥責斯巴達的背信棄義,非但屢次拒絕出兵,直接導致雅典的友邦米底亞亡國,而且進一步擴大事態,將一名傳達友好信號的波斯傳令兵推入井底,使戰火蔓延至所有希臘城邦。因此,雅典人設想出這一奧德修斯式的謀略,比起戰略轉移,更接近于有預謀地主動出擊。
從中世紀到近現代,綜合比較分析同一時期中外大型城市的發展變遷,明顯可以看出維系中國及東亞國家首都地位的,大多數情況都是出于軍事及經濟方面的考慮,而西方社會則是為了生存和抗災。
抗日戰爭勝利以后,中國終于打到了帝國主義,不再需要為了不當亡國奴而遷都,近代以來甚囂塵上的遷都一議也隨之了結。然而,無可否認的是,我國歷史上的遷都舉措幾乎都是出于軍事考量,為持久戰的勝利、爭取人力物力的戰略轉移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或許晚清民國的歷史印證了陳寅恪先生的高見,“東南互保”事件以不太光彩的形式保護了我國東南沿海的經濟實力,緩解了北方城市的經濟壓力,“行都”上海更是在歷經兵燹之后獲得了長足穩定的發展,成為一個國際化大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