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楊 吉
機器人跟記者搶飯碗?這個事情早在多年前就有人提到了。不管當時談論它的口吻是玩笑性質的,還是好奇心態,又或許是一臉嚴肅狀。此后,從智能算法進駐新聞編輯室到機器程序自動生成稿件,也就近十年的時間,如今人們的關注點變了,至少變得直視、正視和重視。他們——特別是媒體業者,會關心人工智能將如何拓展、重塑新聞采編制作流程?有哪些環節能借助機器人發揮出更大威力、提高效率?以及,是否真的有些崗位或職責領域正在被智能機器給取代?
這是一組開放且需要想象力的話題,并且見仁見智。在所謂“與機器賽跑”的思考中,一大批專家、學者紛紛發表看法,其總體立場呈現出“謹慎的樂觀”。不像雷·庫茲韋爾,他認為“奇點”很快來臨,到了2029年人工智能可以有情商、有趣、理解笑話、性感、有愛、理解人類情感,這些原本是計算機和人類最大的差異所在都將消失。對此,特斯拉的創始人、有著“硅谷鋼鐵俠”之稱的埃隆·馬斯克甚至還斷言,人工智能技術會不斷發展,速度和廣度遠超我們的想象,一個比較可能的結局是,“人類淪為機器人的寵物”。
和庫茲韋爾等人不同,來自以色列的現代著名新聞傳播學者諾姆·萊梅爾史萃克·拉塔爾相較之下更持一種審慎的觀望狀。他的觀點反映了當前海外學界的一種普遍共識,即不會去否認智能機器日益展現出的強大能力和效用,也保留了對全面超越人類這個論調的肯定,他們觀察時下,結論、依據也往往源自經驗。所以當拉塔爾談及人工智能與新聞業、記者報道的關系時,他的基本判斷是:當前傳媒技術條件下,人工智能有難以回避、無法克服的局限,而這恰恰是人類新聞業的新機遇。
這個立論也貫穿在了《人工智能時代,新聞人會被取代嗎?》一書。該書由拉塔爾領銜主編,參與撰寫文章的還有一批以色列的新聞學者、媒體從業者。他們圍繞著智能算法與信息傳播的議題,分別從各自熟悉的領域來分享技術驅動下的新聞業的現狀與前景。鑒于作者們多有美國留學的背景、經歷,所以書中援引的案例素材主要來自美國本土,且是一些知名媒體近幾年的實踐,如美聯社、《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赫芬頓郵報》《洛杉磯時報》等,因此,就這部文集所呈現的研究成果而言,它反映了當前國外知識界對“智媒”的一種大體觀感,也較為全面、集中地介紹了美國在此一前沿領域的探索。從該書被翻譯引進至國內這一刻起,它便順勢摘得首本中文版“機器人新聞”專題書籍的頭銜。在此之前,圖書市場不乏對人工智能和機器人應用的敘述性作品,也不缺對新媒體技術介入下的“融合新聞”的評論文獻,但主題聚焦在“機器人報道”的理論成果,本書的出版尚屬首次。
根據拉塔爾教授的梳理,機器人新聞或人工智能報道可追溯至2002年,標志性產物就是“谷歌新聞服務”。起初它就是一套依托數據算法、信息抓取和自動生產的程序,該運算服務能從數千個新聞網站中獲取資訊并進行分析,自主篩選出網站的頭條新聞和主頁上顯示的相關新聞鏈接。經過這些年的發展,得益于數據集的豐饒、計算力的增強、云存儲的穩定以及機器學習能力的提高,機器人新聞的表現也日漸卓越和活躍。過去,它主要被適用于對財經、體育、氣象等方面的報道,因為人工智能尤其擅長和適應對數據的收集、整理、分析,進而套用一定的新聞模板產出純粹事實陳述性或觀點綜述性文章,但這些年它開始涉足更多領域、題材和類型,所輸出的內容也更具可讀性,敘事更生動富有技藝性。
事實上,這也正是機器人新聞的最基本原理。它分為兩步:第一步,按照任務程序設定,自動地從海量數據倉庫中提取信息;第二步,經由分析得出結論和見解,套用文本模板自動生成文章,整個過程無需人為介入。在此意義上,當我們現在在說機器人新聞時,它和計算機輔助報道或數據精確性新聞是兩組不同的概念,后者更側重利用計算機強大的計算能力,協助人類在報道撰寫過程中,有更為周全的信息檢索、精細的數據支撐,從而保障寫作者論證的嚴謹與論點的準確。而如今的機器人新聞,相當于人類在前期為它設定了一個缺省值,然后余下的工作全交由機器人“自主”完成。它的升維之處在于,一個是人系主體,機器為“創作助理”,一個則是人在缺席,機器成了“創作主力”。
需要一提的是,在用到“機器人新聞”這個稱謂的時候,我們所見到的未必是人形機器,由一連串代碼構成的程序才是絕大多數。這也就是為什么機器人新聞被時常與人工智能新聞放在一起說的原因。當然,也有一些先進但不多見的案例,據書中介紹,在2007年東京大學的研究團隊創造了3D機器人記者,能夠像人類記者一樣在人群中活動,其算法可以實現自主探索、記錄新聞、生成文章的功能。該機器人可以在現實世界中獲取信息,將信息傳給“新聞分類器”,根據信息的稀缺性和相關性來計算新聞價值的高低,最終選擇重要的、分值高的素材自動生成報道。
當前,人工智能被普遍認為分成三個階段(或三種進階),按照是否具有人的意識程度分,大致為弱人工智能、強人工智能和超人工智能。這一分類在書中則分別對應狹義、通用和超級人工智能三種。稱謂雖有差異,但各自所指向的意思卻一致,拉塔爾指出,狹義人工智能執行單一任務的算法,例如圖像識別、天氣預報、分析數據或對戰下棋,而通用人工智能差不多就到了能夠像人類一樣認識、理解、感知周遭事物的能力,換言之,機器懂得思考。至于超級人工智能,可以說是“超越人工的智能”,那是會出現科幻想象文學或電影中的橋段,機器人比人更智慧、更富有創造力也因而可能更高貴。
整本書在揭示機器人新聞的缺陷或不足時,是附帶前提的——所有結論建立在對弱人工智能的認知上,而且是基于過去這些年的總結,當作者一味強調人工智能無法模擬人腦,不具備感知力、創造力、共情力時,有無意識到,我們與機器智能的差別似乎只在弱與強之間,個中的時間跨度究竟有多長呢?如果在可預見的未來,強人工智能終將到來或很快到來,那么這是否預示著我們的好日子也已經有保質期,且開始倒計時了?
對于這些追問,拉塔爾等在書中未有提及,也自然沒有作出必要和具有前瞻性的回應。然而,這不是他們必須要做的,對于人工智能的“成長的極限”和猜想空間,遠超出了他們作為傳播學者和新媒體從業者的知識范疇。故而,他們認為職業新聞人能施展才華的舞臺包括寫出富有思想、隱喻、幽默感、文學修辭、同理心和深邃洞見的文章,而這些是現有機器人所無法比擬或企及的。包括你所讀到的這篇書評的撰寫,它出于本人親筆,機器人還替代不了。也就是說,在回答機器人能否搶走記者飯碗的問題上,答案依舊是否定的!
不過,正如這本書已然羅列了大量事實,從歐美到中國,機器人新聞的出現與崛起,勢必將對新聞業的報道規則、工作范式、職業倫理、專業建設等產生難以預估的沖擊,后續劇情會如何發展,我們又當怎樣認真以待、提前制定應對方略,這將成為接下來該領域最值得關注和探討的命題。
【以色列】諾姆·萊梅爾史萃克·拉塔爾主編:《人工智能時代,新聞人會被取代嗎?》,清華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