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夏德元 楊 文 寧傳林
夏德元:網絡傳播總是熱點頻出,我們今天討論的話題聚焦網紅人物的報道。前一段時間,康巴小伙子丁真的報道成為大眾關注的一大熱門。不知你們對這一現象有何觀感?
楊 文:今天這個話題很有意義,我對此還確實有過考察。在我的理解中,所謂“網紅”即網絡紅人,也就是憑借網絡得以走紅的人。其實,自2016年以來,“網紅”的范疇變得非常廣,像丁真,像云南華坪女高的張桂梅校長,再像羅翔老師這樣的知識分子,像新疆昭蘇縣副縣長賀嬌龍,他們的身份、事跡雖然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在某一個時間點后突然在網絡上刷屏,于是變成了人們口中的“網紅”,所謂“網紅校長”“網紅刑法老師”“網紅副縣長”,等等。
寧傳林:我關注網紅現象比較晚,但是關于藏族小伙丁真的走紅卻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丁真是四川甘孜州理塘縣人,全名為丁真珍珠。去年11月,丁真因一臉純真樸素的笑容意外走紅網絡,成為“新晉頂流”。走紅后的丁真被全國各地邀請,現已成為其家鄉理塘縣的旅游大使,每天有無數來自各地的游客慕名而來,更是有諸多媒介經紀公司覬覦他背后所隱藏的巨大商業價值,紛紛帶著合同開出高價,只為爭搶這一稀缺頂流。全民在追逐丁真“純凈美”的過程中不斷加火,流量的紛紛涌入也讓丁真持續霸占熱搜。一時間,微博、抖音、微信等各平臺遍布丁真的新聞、視頻、文章……在“丁真現象”持續占據網絡資源的過程中,民眾開始對這樣的媒介狂歡提出質疑,甚至還出現了“反丁真”貼吧,知乎“你為什么反感丁真”的瀏覽量也超過千萬次。“鐵打的流量,流水的熱點”,在丁真成名的余溫漸漸褪去后,很快大眾又開始吃各類明星事件的瓜,“某明星代孕”等頻頻引發新聞爆點,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討論。然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丁真爆火的兩個月后,因一個抽煙的視頻被迫道歉,很多人并不買賬,“完美”的丁真人設也在公眾心中悄然崩塌,流量減少的同時,丁真也在逐漸被媒體遺忘……
夏德元: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值得我們深思。這種現象背后,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推動?除了人們一如既往的“吃瓜”熱情之外,還有哪些因素促成了網紅現象的生成、發展、高潮、衰減直至消歇呢?
楊 文:丁真走紅,這個現象的確值得我們深入思考。像羅翔老師、張桂梅校長這樣的人物,不應該隨意地貼上“網紅”的標簽。因為他們的學識、他們的所作所為,本身就具有影響力、傳播力。羅翔老師引發的對于法律的思考、張桂梅校長引發的對于女子教育的關注,不會因為流量熱度沒有了而消失。而像杭州維權的小張,包括之前的“眉毛哥”等等,他們的熱度源自網友的圍觀,網友的狂歡散了,他們不再被“消遣”也就不再紅了。
所以,在我看來,所謂“網紅”大概有幾種類型,一種是本身就有故事,在網上刷屏了自己都不知道,且并不在意這種流量的加持。一種是純粹靠包裝,人為塑造而成的網紅,大多都是商業版圖中的棋子。還有一種是丁真這樣的,對于他本人來說是誤打誤撞,但其實也是有鋪墊在前的,只不過沒有太過明晃晃的銅臭味兒。最后一種就是純粹因網友圍觀而誕生的“網紅”,用一句歌詞來形容就是“全都是泡沫”。
寧傳林:移動互聯網時代,傳播技術給人們接觸信息的方式帶來了巨大變革,這也使移動媒介成為社會運作過程中十分重要的“基礎設施”,時刻影響人們參與新聞事件的廣度和深度。在市場的影響和資本的運作下,越來越多的媒體開始在爭奪用戶注意力上下功夫,而網絡熱點事件就成為媒體實現爆款新聞、搶奪用戶資源的最好素材。丁真和很多網絡紅人成名的背后邏輯大多是獲得一定流量后,經過各類媒體的迅速跟進從而使之更廣泛地進入到公眾視野,甚至得到了主流媒體的關注。在資本的運作下,許多自媒體不斷挖掘和當事人相關的熱點事件,從而獲得用戶的注意力進而實現流量變現。這樣的新聞生產路徑更容易獲取社會關注和用戶資源,從而使諸多媒體人絞盡腦汁迎合熱點,挖空心思尋找“猛料”,以期跟上每一個熱點的節奏。
歐美媒介藝術學派安迪·沃霍爾著名的“15分鐘傳播定律”說,未來每個人都可以成名15分鐘,移動互聯網時代逐漸讓這個預言變成現實。然而,也有人提出互聯網的記憶只有7秒的論調,“這樣的媒介生態能夠將任何人送上頂流的云端,也能瞬間將任何人打入無人問津的地獄”。
夏德元:如此說來,網紅人物的走紅、網絡熱點事件的發酵,還真的沒那么簡單!這也為我們的新聞報道提出了一系列值得關注的新問題,引發媒介新思考。
寧傳林:媒體追逐網絡熱點事件的熱情可謂空前高漲,當一個網絡熱點事件出現,人們諸多的媒介接觸渠道便很快被相關新聞“極速占領”,于是“熱點刷屏”“熱點霸屏”的現象屢見不鮮,甚至有很多網友經常會抱怨“看關于XX的新聞快看吐了”……這樣的新聞生態絕非是媒體人樂意看到的,因此,探討新聞報道跟網絡熱點事件之間所產生的一系列問題便顯得十分必要。這里,首先有這樣的一些問題值得我們反思,即網絡熱點事件是否就意味著其是媒體應該追的搶手新聞?盲目追隨網絡熱點事件存在哪些可能的原因,這種盲目追逐對媒體自身和社會產生的潛在危害又有哪些?面對網絡熱點事件,媒體究竟應該如何進行權衡?在一篇名為《丁真,可惜了》推文的評論中,點贊數最高的一條評論是這么說的:“得了吧!這題目就嘩眾取寵!送他上神壇,然后又往下摔,都是你們這些媒體和文章干的!他本就是個普通人,也許吸煙就是他真實的生活,搞得好像他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如果他自己覺得不好,戒煙也就罷了!說這些白蓮花似的,有什么目的?!怎么吸個煙就可惜了?!搞笑!”在“他的人設給了流量,那他就不得不按照人設生活,飯圈不都這樣嗎”這條評論下,有網友這樣表達:“現在的娛樂圈就是各個人設堆砌出來的楚門的世界,還有多少人只是單純的喜歡他們的才藝,公司經過包裝讓明星有更大的利益價值。組CP,甚至可能連部分緋聞都是故意炒作的,一切的背后都是利益的拉扯……”作為新聞人,對熱點的敏銳捕捉是必備的職業素質,但不對網絡熱點事件的新聞價值、新聞真實以及背后所涉及的社會影響作審慎的判斷,一味被熱點牽著鼻子走,被資本的洶涌浪潮所裹挾,從而喪失新聞的獨立性和嚴肅性則是萬萬不可取的。
楊 文:丁真走紅的過程中,其實有蠻多事情挺有意思。比如圍繞他應不應該離開草原發展,應不應該“出道”、參加選秀節目等,網友開啟了“丁真人生選擇大討論”。直到他簽約當地國企,成為理塘縣文化旅游大使,大多數網友才放下心來。網友們號稱“保護我方丁真”,其實這也體現了這屆網友對純真樸實的珍視,對資本操縱、流水線生產的厭膩。他們不是丁真,無法成為丁真,無法像丁真一樣擁有草原、雪山和發呆的自由,但是他們極力地不想讓丁真淪為資本操控下的工具人,他們緊盯著的其實也是自己心中的“詩與遠方”。在對丁真這樣的純素人網紅的報道中,應該警惕的是,捧紅即“捧殺”。網友們贊美他是“甜野男孩”,他的純真和未經雕琢打動了大家,引發大家“保護我方丁真”。但與此同時,網友們也把太過完美的人設套在了他身上,他被賦予過多的期待。在1月中旬,丁真抽電子煙的視頻流出,遭到許多網友的批評,一時間“人設崩塌”“粉絲脫粉”的言論甚多。對于其工作室的回應,稱“電子煙不是煙”,有的網友根本不買賬。不過也有網友認為,丁真是個成年人,他可以自主選擇自己的生活,不必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好在這之后,簽約公司并沒有再過度消費丁真的熱度,避免了進一步“招黑”。
夏德元:既然如此,作為專業的新聞人,在網絡熱點事件頻出、網紅人物各領風騷三五天的當下,究竟應該怎么做,才能不失其本分呢?
寧傳林:網絡熱點事件并不意味著是新聞人必須要追的熱點,當前過于追逐熱點的趨勢值得警惕。作為新聞從業者來說,追逐熱點是一種職業本能,但對每一個熱點事件的新聞報道都應該謹慎對待。一方面,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熱點事件本身很有可能是被操縱的,甚至是虛假的。另一面,網絡熱點未必是民生痛點,過于追逐網絡熱點不僅會占據過多的網絡資源,導致重要的新聞訊息無法及時送達給民眾,還可能有損新聞媒體的權威性和公信力。
當然,對網絡熱點的追逐,帶有實現新聞理想的幻象。然而,更需要媒體從業者思考的是,面對網絡熱點,應該如何分配媒體資源,如何堅守新聞人的底線,而不是過于強調新聞的短期效果,一味追逐爆款新聞。當流量退去,媒體便決然“離去”,全然不顧盲目追逐熱點給社會以及新聞當事人帶來的傷害。
楊 文:我贊同這樣的觀點。流量也好,走紅也好,它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是財富,用不好是災難。資本操縱流量,流量挾持無措的普通人,在這樣的環境下,專業機構媒體應該做的是嚴肅的觀察與追問,對于社會心理、網紅背后真實的境遇等等,應該給予更多更深層次的關注。比如,丁真在走紅前過的是放牧、上山挖蟲草的生活,為什么他早早地告別了學堂?他的弟弟妹妹也是他這般境況嗎?走紅后,面對粉絲們寄來的一沓一沓的書本與網上“云督學”,丁真的壓力他自己化解得過來嗎?丁真紅了,理塘紅了,邊遠地區的旅游服務水平跟上這熱度了嗎?比如,賀嬌龍副縣長雪地策馬的背后,基層干部通常是騎馬去往不通車的地方,我們的媒體關注了基層干部的工作境況嗎?通過這樣的嚴肅觀察與討論,專業機構媒體才能真正發揮自己的“瞭望”作用,為狂歡中的大眾提供一個不一樣的視角。
夏德元:我們今天討論的話題其實還涉及到一個頗為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在融媒體時代,傳統媒體應該如何處理好與網絡新媒體的關系。更為要緊的是,在一個聲音越來越嘈雜、信息越來越渾濁的環境下,新聞媒體將如何自處?更進一步,在一個號稱“后真相”的時代,新聞人能有怎樣的作為呢?
寧傳林:毫無疑問,這樣的信息環境更加彰顯了主流媒體的重要作用。然而在這樣一個后真相時代,對信息本身的全方位判斷給新聞業提出了嚴峻的挑戰。信息的真實性、信息所涉及到的主體、信息的影響面等都增加了新聞制作的難度,而媒體之間的競爭又對新聞生產的速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信息的民主化既帶來了力量,也帶來了責任。媒體人應該承擔起屬于自己的社會責任和信息傳播的責任,而非對熱點事件報道所產生的社會影響不管不顧。2021年1月29日,中央網信辦召開全國網信系統規范網絡傳播秩序工作視頻會議,研究部署規范全平臺網絡傳播秩序工作。會議強調不論什么性質的平臺,不論什么傳播形式,都要把堅持正確政治方向、輿論導向和價值取向放在首要位置,把激發向上向善精神力量作為最重要的目標,要抓住稿源這個基礎并把“自媒體”的規范管理作為突出任務……這也給新聞人應對網絡熱點提供了總體方向。網絡熱點往往帶有強大的輿論場力量,這在某種程度上迫使新聞人站立場,從而迎合大眾的激烈情緒,然而,越是面對這樣的熱點事件,新聞人越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拒絕做熱點事件的提線木偶和流量助推器,而是應該在正確的新聞價值導向中,嚴格規范新聞制作流程,科學評估新聞所帶來的社會影響。
《后真相時代》的作者麥克唐納說我們重視真相,愿意為之抗爭,但他也認為講述真相的方式有很多,許多方式并不誠實,比如我們可以選擇鼓勵人們行動,也可以選擇故意誤導人們的真相,有經驗的溝通者可以利用這種多面性影響我們對于現實的印象。新聞工作者無疑是這種有經驗的溝通者,因為新聞所傳達的內容遠比信息要更為精確,更具有公信力,這更加要求新聞人要謹慎對待網絡熱點,擦亮眼睛,多動腦筋,減少盲目。只有懂社會,洞悉人心,才能做出好新聞。流量沒有溫度,但新聞一定要有溫度!
楊 文:丁真的走紅,只用了7秒。在那條7秒的視頻中,丁真清澈的眼神、純真又略帶靦腆的笑容俘獲了無數網友。他由此走紅,成為“頂流”。攝影師誤打誤撞地拍攝了他,將其發布在網上,從而獲得萬千關注,引發后續一系列的裂變傳播。我也看了一些丁真的視頻,確實是未經雕琢的“甜野少年”,但看過之后也略微心疼,因為他的走紅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被動”的。
不同于丁真的“突然走紅”,在“雪地策馬”這段視頻走紅網絡之前,新疆昭蘇縣副縣長賀嬌龍早就在直播帶貨,包括農特產品,也包括旅游產品。雪地策馬走紅后,當地的旅游受到了更多關注,賀嬌龍本人則像她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所說的——“被放到放大鏡下接受監督”,她本人包括家人的情況都被曝光在網上。作為公職人員,她很清醒地知道爆紅之后更要冷靜,“要想辦法讓這波流量實實在在地沉淀下來,避免娛樂化和假大空,讓流量惠及更多的農產品企業,惠及更多的旅游從業人員,惠及更多的百姓。”
互聯網的記憶總是飛速迭代,也許用不了多久丁真、賀嬌龍們就被遺忘了、被替代了,但是理塘、昭蘇及其背后的人群、文化、民俗、風光已經被更多地看見。我想這也是對他們“留在家鄉”“為家鄉做點什么”如此樸素的愿望的溫暖回響,同時也因為他們,網紅的定義可以不是那么的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