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崇超
越南古稱交趾、越裳或安南,與中國山水相連,唇齒相依,有著源遠流長的歷史聯系。《尚書·堯典》《淮南子·主術訓》《墨子·節用》《史記·五帝本紀》等古籍中均有上古帝王南涉交趾、越裳的零星記載。秦漢時代,越南的中北部被納入王朝中國的郡縣治理體系之下,開啟了越南歷史上長達千年的“北屬時期”。漢唐王朝的千年治理,推動了越地社會經濟文化的快速發展。唐末五代時期,中原帝國分崩離析,越地的土著豪強趁勢而起。公元968年,丁部領在鋤滅“十二使君之亂”后,建立了越南歷史上首個自主獨立的王朝——丁朝。丁朝的建立標志著中越兩國交往的開始,之后越南歷經前黎朝、李朝、陳朝、胡朝、后黎朝、西山朝、阮朝,皆以藩屬國的姿態與中華帝國往來。1885年清政府與法國簽訂《中法新約》,越南成為法國的“保護國”,中越兩國傳統的宗藩關系就此終結。
中國現代意義上的中越關系史研究起步于上世紀30年代,幾十年來研究成果豐碩喜人。但就明代中越關系史而言,有問題意識的單篇論文不少,具有宏觀整體關照的研究專著卻不多,筆者管見所及只有鄭永常《征戰與棄守:明代中越關系研究》、牛軍凱《王室后裔與叛亂者:越南莫氏家族與中國關系研究》兩部。暨南大學陳文源教授新著《明代中越邦交關系研究》(以下簡稱陳著),于2019年6月由社科文獻出版社付梓,是目前國內中越關系史領域的最新成果。
全書除緒論、附錄外,共六章30余萬字,通過專題的形式,按時間序列敘論了明代中越交往的來龍去脈,主要內容包括:第一,明太祖的外交理想及其在安南的實踐。明朝建立初期,明太祖基于對諸藩國的認識和對傳統華夷觀念的繼承,建立起以明朝為中心、以“誠敬”和“字小事大”為核心理念的天下體系。與北方諸國相比,朱元璋對南海諸國的政策是以建立和平有序的國家關系為目的,強調春秋之精神,以德立國,主張各國保境安民,和睦交鄰。洪武二年(1369)六月,安南來華朝貢,是明朝建國以后第一批外國使節。明、安正式建立宗藩關系后,隨著安南一樁樁事件的發生,雙邊關系很快遭到破壞。安南王位繼承、明安邊界糾紛、安占爭端不斷破壞著明太祖對安南的好感。面對安南的種種“不恭”,明太祖對安南始終采取容忍政策,最嚴厲的懲罰方式就是“卻其貢”,體現了其“無為而治”的安南政策。
第二,明成祖與安南胡氏關系惡化的背景及其出兵安南的原因。永樂初年,朱棣因得位不正,欲憑借外交強盛紓解國內輿論壓力,安南借此機會順利與明朝恢復邦交。永樂二年(1404),陳朝老臣裴伯耆、前王孫陳天平入明控訴,安南胡氏篡逆的真相得以揭露。與此同時,安南人還不斷騷擾明朝邊境及攻略占城。永樂四年(1406),作為宗主國的明朝,派遣黃中以五千兵力護送陳天平回安南繼位。明軍路遇胡氏軍兵伏擊,幾近全軍覆沒。明朝以此為借口出兵安南,并最終郡縣其地。朱棣認為侵鄰、侵地事小,篡逆為大,出兵安南是宗主國應該履行的義務和權利。明、安之間的沖突實質是宗藩體制的理念與安南現實之間的對立。
第三,明宣宗棄守安南的抉擇與明、安關系正常化的談判。明朝郡縣安南后,安南軍民不斷反抗,起義先后就有64股之多。洪熙年間,明仁宗對黎利抱有幻想,對安南的政策以招撫為主,致使反明勢力做大。明宣宗繼位后開始反省招撫政策,同時也與楊士奇、楊榮透露了棄守安南的想法。為此明宣宗做了兩手準備,一是加強軍事打擊,任命王通代替陳智,期望以軍事的勝利獲得談判的主動;二是爭取眾臣的支持。王通輕敵冒進,在寧橋慘敗,只得退守東關城待援。前來應援的柳升沒有吸取殷鑒教訓,在支棱關辱師喪命。明軍在安南戰場的節節失利,使明宣宗最終決心棄守安南。戰后明朝提出了明、安關系正常化的三個條件:一是冊封者必須是陳氏之后;二是明軍及家屬必須全部遣返;三是明軍遺留的兵器必須送還。但經黎利倔強的抵制,明宣宗提出的條件最終一個也沒能實現。在黎利贈送五萬兩黃金給明朝后,明宣宗選擇妥協,同意冊封黎利為“權署安南國事”,自此明、安關系進入正常化。
第四,明中葉在和平時期明、安處理糾紛的辦法。戰后明、安對邦交策略均進行了調整。明宣宗對邦交關系的思考,基本沿襲明太祖的思路,采取“息怨和邊”的邦交政策。安南后黎朝則實行“北和南征”的戰略,在中南半島建立“小天朝”。這一時期的邊界糾紛主要發生在正統年間,其原因有二:一是歷史遺留問題;二是兩國在邊境少數民族地區均實行土司制度,邊境土官的斗爭常常影響兩國關系。對于邊境土司的互相侵擾,明朝與安南統治者都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在談判中互有妥協忍讓。明朝強調雙方合作,彼此利便,具體的操作有:一是提高邊將級別;二是由朝廷簽發敕諭,交由廣西、云南兩地移文安南,避免派專使。針對黎圣宗時期的對外擴張,明朝亦基本采取寬容態度。
第五,晚明對安南各分裂政權的態度與處置方式。嘉靖年間,安南黎莫傾軋,莫登庸建立莫朝,阮淦擁立黎昭帝之子為莊宗,在清化另立朝廷,與莫登庸抗衡。明朝對于安南國內的亂象,采取靜觀其變的態度,而安南南北雙方都試圖入貢明朝爭取支持。嘉靖十六年(1537),明世宗因“安南久不來庭”決意征討,朝臣對此爭議不斷,而兩廣地方官幾乎一致反對出兵。嘉靖十八年(1539),明世宗派仇鸞、毛伯溫征討安南,目的是以威壓之,實現招撫。在翁萬達、張岳等人的主持下,最終迫使莫登庸于翌年十一月初三日,親身入鎮南關請罪。明世宗封其為安南都統使。萬歷年間,安南國內政局再起紛爭,北莫南黎互相征戰,黎氏逐漸占據主導。萬歷二十三年(1595),黎、莫都派人入明朝貢,兩廣總督陳大科命左江副使楊寅秋處理交涉。楊寅秋提出既不失倫理又不損國威的“不拒黎,不棄莫”策略,順利地解決安南問題。晚明奉行“一個安南”政策,在承認黎氏政權的合法地位后,安插莫氏于高平。對于其后中興黎朝與高平莫氏的爭執,明朝總體上持觀望態度,在莫氏處于劣勢時,會暗助莫氏。只有安南內部紛爭影響到邊境安全時,明朝才會積極干預。
第六,明朝與安南宗藩關系的獨特性。安南的貢物中有“代身金人”一項,是其他朝貢國所沒有的。與東南亞國家不同,安南的朝貢是出于政治考量。朝貢與貿易互相依存,適用于大多數藩屬國,但不適用于安南。安南官方并不支持附貢貿易,明朝的回賜以絲織品為主,數量也不大。所以,安南不會從對明朝的朝貢活動中獲得經濟利益。安南后黎朝主張在文化上認同明朝,在政治上獨立于明朝。安南知識精英普遍認為中越之間的邦交關系是平等的、小國對待大國的關系,并沒有君臣上下的涵義。這種看法至今仍是越南知識界的主流。
通讀全書,筆者總結出陳著幾項值得稱道之處。首先,作者指出了目前中越關系史研究中應該注意的兩大問題。第一是要弄清文本與史實的關系,文本史料是研究基礎,但并非歷史真實。作者以中越宗藩關系中的貢期、貢賞問題予以說明。《明會典》中記載安南的貢期是“三年一貢”,但其真正落實只在宣德到正德的百年間,并非明朝全部。學界普遍認為王朝中國對前來朝貢的藩屬國采取“厚往薄來”的政策,但就明朝而言,安南并未從明安宗藩交往中得到經濟實惠。作者又指出了越南史籍的曲筆問題,越南精英階層強調國家的獨立意識,宣揚邦交的“平等”,所以在敘述中越關系史事時,常常存在曲筆,例如將對中國進貢“代身金人”的原因曲說為抵償元將烏馬兒、明將柳升之命。第二是立場與觀點的關聯問題,作者強調如果雙方總是以“我者”的心態解讀史料,就會產生很大問題。中國的士大夫習慣于以中國為中心的天下思維認知周邊政權,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越南自立國以來,即追求國家的獨立自主,在與中國交往中,表面上遵循中國的規則要求,但心里卻認為中越只是大小不同的兄弟之國,是平等而非上下的關系。作者指出,以目前的態勢看,雙方的認知差距基本無法調和。所以作者強調在做中越關系史的研究時,要站在中越“邊界上左顧右盼”,避免先入為主,綜合思考歷史發展的脈絡以及雙方的訴求與利益,做到盡量客觀。作者這里指出的兩大問題,提醒了廣大中越關系史的研究者。
其次,陳著史料豐厚,充分運用中越兩國的各類史料進行研究。國內的中越關系史研究一直存在對越南史料發掘不足的問題,而陳著在史料方面的開拓頗多,不僅利用了中越雙方的官修史書,還努力挖掘了明代中越雙方士大夫所著的史書、筆記、文集、地方志等。具體來說,就中方史料而言,作者利用《四庫全書》《四庫禁毀叢刊》《四庫未收書輯刊》《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續修四庫全書》,搜集到大量有關明安交往的專書或論文、文集中的奏疏與書信、使交詩、墓志銘、行狀等。至于越方史料,作者曾赴越調研一個多月,還得以進入越南漢喃研究院借閱古籍。中越雙邊史料的綜合運用,使得陳著得出的諸多觀點令人信服。例如在第二章分析明成祖出兵安南的原因時,陳朝王孫陳天平事件至關重要。關于陳天平的身份真假,學界看法不一,日本學者山本達郎認為陳天平的事故是明成祖為了出兵安南而捏造的借口。針對這一說法,作者比對了《明實錄》與《大越史記全書》《欽定越史通鑒綱目》中有關陳天平的史料,認為盡管雙方記載不盡相同,但陳天平的行跡卻大致吻合。作者又以現存的越南銅錢“天平通寶”為證,明確指出認為明成祖捏造陳天平事故的說法是沒有道理的。又如在第六章討論古代越南對王朝中國的邦交理念時,作者引用了安南精英階層在邦交公館所撰的對聯:“往來信使常通,三接禮文相款曲;大小交鄰有道,一家仁智共怡愉”“華夷言語殊,共四書五經之文字;南北山川阻,總千紅萬紫之陽春”。作者運用這兩幅對聯來說明越南追求與中國“獨立”“平等”的交鄰之道,生動形象,說服力強。這些對聯均是作者從越南漢喃研究院覓得。
再次,作者以史料為基礎,新見迭出。例如:越南史籍中將國族起源追溯到上古的雄王,認為本國自主意識其來有自。針對此類觀點,作者認為安南人的自主意識并非原發,而是在一定空間區域,受到某種負面因素刺激而滋生的集體訴求,不屬于由特定族群歷史記憶所激發的民族自覺意識。很多學者認為出兵安南是明成祖為了維護個人尊嚴,但真正的原因卻是安南踐踏了明太祖以來建構的天下秩序的核心理念——“誠信”,作者敏銳地指出明朝宗藩體制的理念與安南政治現實之間的沖突才是其實質。在明軍撤離安南的和議中,鄭永常認為黃福起到了關鍵作用,其依據是《大越史記前編》中“福請與王通相見,調停講和罷兵之事”一段話。作者并不認同此觀點,認為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黃福起過關鍵作用,黎利與王通的通信以及王通后來對撤軍做出的檢討里,都未談及黃福,如果黃福真與王通見過,并討論了議和事宜,這是極不合理的。晚明時期的安南出現黎莫政權對峙的局面,作為宗主國的明朝采取的應對政策,余定邦、牛軍凱認為是“雙重承認”,而作者提出了“一個安南”的看法。明朝重新承認中興黎朝的合法地位后,高平莫氏政權更像個地方政權。作者指出在明朝官員的理念里,高平充其量是安南的一個府級特別行政區,而在中興黎朝的意識中,高平始終是安南的一部分。有學者認為晚明莫氏仍然保有“都統使”的名號,其史源根據多來自清人記載。事實是莫氏在黎氏之前與清朝來往,自稱安南都統使,所以在清人的記載中,莫氏似乎保持著“都統使”的名號,但其實這僅是錯覺。明朝在承認黎氏后,并未再授予莫氏“都統使”印信,亦無任何形式的朝貢信息。基于此作者認為,晚明對安南的政策并非“雙重承認”而是“一個安南”。
其他值得關注的觀點,如中越宗藩關系史中著名的“代身金人”問題。古代越南向王朝中國朝貢的貢品中有一特殊的項目——“代身金人”,這是其他朝貢國所沒有的。越南史籍記載安南向元朝進“代身金人”的原因是抵償元將烏馬兒之命。作者指出,元至元十六年(1279)出使安南的柴椿要求安南國王親身覲見,被拒絕后柴椿想出了進“代身金人”的權宜之法,但事后安南并未兌現。這是王朝中國要求安南進貢“代身金人”的肇始。至元二十五年(1288),安南迫于元朝的軍事壓力,無奈之下首次進“代身金人”,而元將烏馬兒之死則是在至元二十六年(1289)二月。安南第二次進“代身金人”是在明宣德二年(1427),越南史籍認為是抵償明將柳升之命。作者指出,首先從金人形制與重量看,償命的說法就不合理;其次中國史籍并沒有要求安南抵償柳升之命的記載,越南文集《阮廌全集》中記載黎利致柳升之書里,已提及進貢金人之事,可知“代身金人”是早就準備好的。越南史籍還記載此后進“代身金人”成為制度。事實上,進“代身金人”與否,要視雙邊情勢而定。越南史籍之所以如此曲筆,作者認為是因安南不僅要在形式上追求獨立,在精神上亦然,如將“代身金人”貼上“償命”的標簽,那向中國“恭順臣服”的意思也就淡化了。另一方面,王朝中國的君臣一向認為安南雖然立國,但仍是羈縻之地,屬于中國的外藩。安南國王的名分也是臣,進“代身金人”意味著“恭順臣服”。簡言之,進貢“代身金人”是中國古代羈縻觀念延續的產物。安南是古羈縻之地,后變身夷國,但實質不變。
總之,本書資料豐富,條理明晰,論證嚴密,觀點獨到,是不可多得的中越關系史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