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
從先秦到清代中期,中國人海上航行數不勝數,但卻十分缺乏航海過程中的衛生和檢疫知識與技術。(1)顧金祥:《我國海港檢疫史略》,載《國境衛生檢疫》1983年第S1期,第6—9頁。真正有效的海上衛生檢疫知識和技術,實際上主要是鴉片戰爭后從西方傳入中國,并在清末民初發生了質變,對國人的海外航行產生了顯著影響。晚清民初的旅外華人,是接觸、理解、認同和傳播新式海上衛生檢疫知識和技術的主力。旅外華人中的工、商、官、兵、學等群體,從接觸到認同乃至主動傳播這些知識技術,經歷了曲折復雜的過程,動態反映了近代旅外華人接受、使用乃至改造西方知識技術的復雜進度。
目前學界對海港衛生檢疫多有涉及,但對船舶航行過程中的衛生檢疫歷史,少有深入研究。本文意圖綜合晚清民初的中外史料,從旅外的華工、使臣、軍人和學生群體中,以縱橫的角度,側重展示旅外華人在海上航行過程中,從接觸到認同并傳播新式檢疫知識與技術的多維曲折圖景及其歷史影響。
大航海時代以來,西方世界逐漸建立起海上檢疫制度,包括出洋前后的海港檢疫和海上航行中的自我檢測及防治。(2)朱加葉:《海港船舶衛生檢疫的歷史與發展現狀》,載《中國國境衛生檢疫雜志》2000年第5期,第298—301頁。西方人開啟大航海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新的土地和財富。鴉片戰爭以后,為了開發新掠奪來的海外殖民地,英、法、美、葡萄牙、西班牙等國,就在閩粵兩地強制開啟了罪惡的“賣豬仔”活動,將騙來的華工投到海外艱苦的地區,進行沉重勞作。很多華工從此“生入地獄之門,死做海島之鬼”(3)王之春:《國朝柔遠記》卷19,上海:廣文書院,1978年,第881頁。。按照西方航海法律,苦力船只本應進行出洋前檢疫,可為了盡快地將“豬仔”乃至“豬花”(對被販賣至海外的婦女蔑稱)(4)[日]可児弘明:《近代中國の苦力と「豬花」》,東京:巖波書店,1979年,第1頁。運到殖民地,苦力船只基本上省略了出洋前的衛生檢疫。在海上一旦遇到疫病,苦力船只往往用極為粗暴的方式進行檢疫和防疫,其結果自然是遭到了華工的暴力反抗。
現在一些學者認為運載華工的船只,并不存在檢疫一項。(5)連心豪:《近代海港檢疫與東南亞華僑移民》,載《華僑華人歷史研究》1997年第S1期,第44—46頁。事實上,出國華工很早就接觸到了歐美列強的檢疫行為。1847年,古巴種植園主在英國老牌奴隸販子朱利塔公司的鼓動下,派朱利塔兩艘船只“奧奎多”號和“阿吉爾公爵”號,前往廈門共誘招642名華工。由于廈門尚未建立檢疫制度,這個販奴公司進出口根本沒有提及檢疫事務,更沒有給華工提供最基本的衛生醫療服務。不僅如此,朱利塔公司在航行途中對華工采取減停飲食、毆打等虐待行為,致使華工病亡率很高。按國際通行法令,船只此時應該就近靠岸,尋找醫院對病者醫治,對傳染病者隔離。但這個黑心的奴隸公司對此視若無睹,既不愿意支付醫藥費,更不愿意耽誤航期,只想盡快賣掉饑病交加的華工。其伎倆引起了古巴“洪達”的懷疑,故苦力船只一靠岸,就被“洪達”下令衛生檢查。古巴當局就以健康狀況太差為由,拒絕華工全部登陸。朱利塔公司不得不“答應負責賠償損失”,才勉強讓大部分瀕臨死亡的華工上岸受檢。(6)[美]科比特:《1847—1947年古巴華工研究》,張樹智譯,引自陳翰笙主編:《華工出國史料匯編》第6輯,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30—133頁。以下簡稱《華工出國史料匯編》為《匯編》。結果,很多半死不活的華工就被投入到生不如死的古巴種植園中了。
1850年,英國“蒙太古夫人”號駛出香港后,船上發生嚴重瘟疫,但并沒有及時靠岸防疫治療,導致近300名苦力死亡。船上的苦力在航行期間也曾起義反抗,但在中國買辦和外國打手的鎮壓下失敗。該船巨大的死亡率,引起英國在華領事等人的關注,激起香港報紙的抨擊,但并沒有因此受到追究。(7)《羅伯遜致哈孟德文》,引自陳翰笙主編:《匯編》第2輯,《英國議會文件選譯》,第89—92頁。以上案例只是前往南美洲苦力船只的縮影。拉美船只將華工塞在狹小的船艙內,悶熱潮濕,導致的病亡率以及由此引發的瘟疫最高,故殖民地當局會偶爾對華工進行檢疫,盡可能地壓榨剩余健康華工的勞動價值。(8)陳澤憲:《十九世紀盛行的契約華工制》,載《歷史研究》1963年第1期,第161—179頁。
運往英美殖民地的苦力船只,亦存在這類問題。1852年春季,美國苦力船只“羅伯特包恩”號,誘招400多名福建籍華工,從廈門揚帆出海。在中途,船長賴利斯布萊生認為中國苦力骯臟,發辮“多生蟲虱”,為了保持清潔,防止疫病,強迫很多苦力剪去辮子,并命令水手“用大掃帚在他們身上掃刷”,再用冰冷的海水沖洗,更慘無人道的是,將途中幾十個臥病不起的苦力打死或者投進海里淹死。(9)《羅伯特·包恩號遇救船員法蘭亭的證詞》,見陳翰笙主編:《匯編》第3輯,《美國外交和國會文件選譯》,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27—128頁。該船海上衛生防疫之粗暴嚴苛,毫無人性。苦力忍無可忍,奮起反抗,殺死船長、大副等7名船員,成功控制了船只,然后逃到八重山避難。事件發生后,美國駐華公使伯駕一口咬定這是“有預謀的海盜謀財害命的案件”,要求英美軍艦聯合鎮壓手無寸鐵的華工,并在第二次鴉片戰爭后強迫清政府賠償50萬兩白銀。(10)徐恭生:《“包恩”號華工起義及琉球國對它的支援》,載《福建師范大學學報》1986年第3期,第120—125頁。針對苦力船只因為華人骯臟,發辮多生蟲虱,才剪去辮子、冷水潑身的說法,當時主政廣東的徐廣縉和柏貴,嚴辭駁斥“此說更屬荒誕。我等從未見中國人因生虱蟲而剪去發辮者”,并以獲救華工口供為證據,曝光了苦力船長以防疫為由肆意溺殺患病者,衛生防疫是假,暴戾自私是實!(11)《徐廣縉、柏貴致伯駕復照》,見陳翰笙主編:《匯編》第3輯,《美國外交和國會文件選譯》,第144—145頁。廣東當局盡力保護救回來的17名華工,卻引起了美國的強烈反對。美國公使不僅沒有任何的反思和歉意,反而公開叫囂:“美國公民的合理要求受到刁難,其他要求雖被接受但不予解決。我國公民被盜劫、受重傷,得不到公平處理,得不到賠償,中美條約的第17條……一再拒不執行……均為檔案紀錄所明白證實。如果認為這種做法是不能容忍的,我建議派遣美國海軍迅速開到中國海面,用以加強我們同中國政府交涉的地位。”(12)《伯駕致國務卿韋伯斯特函》,見陳翰笙主編:《匯編》第3輯,《美國外交和國會文件選譯》,第158—159頁。此刻的伯駕極盡狡辯和恐嚇之能事,一點也不像之前行醫救人的醫療傳教徒,而是兇相畢露,完全淪為面目可憎的侵略者。(13)伯駕晚年對西方拐賣虐待華工有所反思,認識到了賣豬仔的罪惡,經常勸諫國會禁止賣豬仔,有其進步的一面。參見李彬:《私利與公義:近代來華傳教士在苦力貿易中的曲折抉擇》,載《汕頭大學學報》2015年第5期,第73—81頁。
疫病讓出國華工備受凌辱,但是偶爾也會嚇退人販子,扮演解救者的角色。1855年,外國拐匪聘用英國船“英格伍德”號,通過廈門有名的“賣人行”德記洋行等,從寧波、鎮海、慈溪等地誘招販運婦女。結果被誘招來的婦女“多數染有癬疥、癩痢、膿瘡等皮膚病”(14)陳翰笙主編:《匯編》第2輯,《英國議會文件選譯》,1855年第41號文件,第111頁和第131頁。。這些女孩本身患有疾病,被塞到狹窄的船艙后,不久在船上引發了瘟疫。船只未經檢疫就匆匆出航,結果行駛不久,瘟疫擴散,致使很多船員一靠近船艙,就會發高燒。部分船員或出于自保,堅決拒絕繼續載之遠航,迫使船長將其送返中國。(15)陳翰笙主編:《匯編》第2輯,《英國議會文件選譯》,第112—116頁。如果不是女孩們身患具有傳染性的疾病,威脅著整船人的性命,引起了船員恐慌,這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船員極有可能不會將此事捅出來,選擇繼續沉默,配合船長和馬丁內茲等人將其販賣到國外。傳染病和海上防疫,無形中幫助了被拐女子。
只不過這種案例太少了,作為弱勢群體,“豬仔”或者“豬花”是否能夠被檢疫,完全看苦力商的喜好和利益需求。從19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的眾多苦力案件,關于苦力商在檢疫中善待華工者的例子幾乎沒有,即使有檢疫也是非常粗暴,基本是令華工扒光上衣,然后用冷水或藥水對華工集體潑洗,實行頗具歧視性的“裸體檢疫”,本質上不是為了華工的生命健康,而是為了販運團伙自身。(16)參見吳鳳斌:《契約華工史》,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個案不贅述。被拐華工在船只檢疫過程中基本上處于完全的被動,一旦被認為得了傳染病,便失去了利用價值,往往會被棄之大海,非常凄慘。被認為無病的則投到另一個苦難之中。苦力船只的衛生檢疫,對他們不僅是屈辱痛苦的記憶,也是他們暴力反抗的重要原因之一。相比于其他形式的海上檢疫,華工出國中的海上檢疫,盡管多少可以讓華工知道西方有海上衛生防疫之舉,但是因為種種的封鎖和虐待,無疑讓苦力船只的衛生檢疫帶有鮮明的殖民性、粗暴性和反人道性。痛苦的經歷,會嚴重抹殺新知識和技術的積極影響。因此我們從華工口供中幾乎看不到他們對西方海上衛生檢疫的痕跡,更多的是控訴中外“豬仔頭”的無道和狠毒。出洋后的華工,要么慘死異鄉,要么賺錢后僑居外國,要么回到老家,不再航海出洋,加之多屬目不識丁,所以在社會上傳播檢疫知識和技術之作用微乎其微。
出洋華工的衛生檢疫反映了19世紀西方列強對貧弱無助的華工存有深深的鄙夷和歧視。華工一度被視作“黃種奴隸”,根本無法獲得與一般乘客一樣的艙位、飲食和醫療衛生待遇。旅外華工感受更多的是屈辱和無助。在積貧積弱的晚清民國時期,歐美對華歧視不僅長期存在,還如連鎖反應一樣,波及到身份較高的平民。
20世紀初,從東南沿海旅經香港前往東南亞的普通華僑華人,在檢疫方面低人一等,常被英國、荷蘭殖民者要求不分男女,紛紛脫光上衣,繼續實行“裸體檢疫”,排隊檢查是否有病,而且“每數到十位數,打一屁股作為記號”,以致個別婦女不堪受辱投水自殺。事件引起公憤后,英國殖民者取消女性裸體檢查,但是男性照舊,直到民國才開始取消。(17)莊廈:《反對裸體檢查的一場斗爭》,載《泉州華僑史料》第1輯,第4頁。前往新加坡和檳榔嶼地區的僑胞,一旦被查出有病或者“認為”有傳染病,則被殖民者肆意拘禁,如囚徒般地被歧視和侮辱,往往長達數周,令人痛苦不堪。(18)王濟弱:《檳榔嶼風情寄意——回憶僑居時的崢嶸歲月》,載《泉州華僑史料》第1輯,第104頁。辛亥革命后,已經覺醒的海外華人華僑,均認同了西方檢疫防疫的必要性,但是面對殖民者不對等乃至粗暴蠻橫的檢疫行為,備感失望,表示“把一件值得贊許的好事,扭歪了方向”,更加希望祖國的富強,這成為刺激近現代華僑華人民族主義、愛國主義覺醒的催化劑。(19)王濟弱:《檳榔嶼風情寄意——回憶僑居時的崢嶸歲月》,載《泉州華僑史料》第1輯,第104頁。建國后有關華僑華人的不少研究,均提到了華工和華僑華人在海港和海上的屈辱經歷,以作為反帝反封建的論據。可參見朱杰勤先生主編的東南亞華僑史系列,不再贅述。這些受辱的事實傳到國內,也引起了國內民眾的廣泛共鳴,對受辱華工華僑產生深深的同情,并對歐美列強強制歧視檢疫進行抵制。(20)胡成:《醫療、衛生與世界之中國》,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202—203頁。
晚清政府派遣使臣,出使歐美進行外交談判。他們作為中國社會的上層代表,被視作“知書達理”的文化精英,將出使前后的耳聞目睹寫成游記,上稟清廷,下散市井,成為中國認識海外的重要窗口。(21)鐘叔河:《走向世界:近代中國知識分子考察西方的歷史》,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497—503頁。旅外使臣身份的特殊性,避免了華工的悲劇,親歷了海港檢疫和海上防疫的過程后,留下了一些印象,借助游記對一般士紳民眾產生影響,成為構建近代中國防疫體制的知識源頭之一。不過晚清旅外使臣產生的認知,并非一蹴而就,以甲午戰爭為時間界限,主要經過了兩個典型階段。
(一)斌椿《乘槎筆記》。1866年(同治五年),第一位奉命出使考察西歐的清朝使臣斌椿,上船之后,發現外國的廚房和廁所干凈整潔,贊嘆“無不精妙”(22)斌椿:《乘槎筆記》,長沙:岳麓書社,1985年,第5頁。;船上的淡水也不像中國傳統船只那樣有匱乏之憂慮,而是“以火灼水,藉水氣之力以運船,即用氣化之水以供用……數百人飲食洗滌之用,無缺乏之憂也”(23)斌椿:《乘槎筆記》,第5頁。;在旅途中有客病亡,斌椿首次得知“舟例,客死則墜石投海中”(24)斌椿:《乘槎筆記》,第12頁。;通過旅經法國港口,斌椿又見識到法國的港口檢疫(25)斌椿:《乘槎筆記》,第137頁。。但斌椿描述之后,評價很少,多少說明斌椿對外國新知識技術既好奇又陌生的態度,所以采取大而化之的簡述,實際上是根本不了解其來龍去脈和內部機制的。
(二)張德彝《航海述奇》。1866年(同治五年),年輕的張德彝伴隨斌椿考察團出使歐洲,在航海過程中首次見識了西方衛生檢疫制度。同治五年二月間,他觀察了法國輪船“崗白鷗士”的構造和職官,發現其內設“醫官一人”,管理沐浴和衛生清潔事宜,并在船上見識了公共浴室,了解到西人夏季天天洗澡。(26)張德彝:《航海述奇》,長沙:岳麓書社,1985年,第453—459頁。三月初二日,張目睹了海葬避疫的過程,明白了“尸身若存,則氣味熏蒸,厲疫傳染。無論何人,均照此例”(27)張德彝:《航海述奇》,第468頁。。在治療技術上,張德彝因吃過歐洲庸醫的虧,差點死掉,后來堅決使用中醫來調養,才漸漸康復,因此回國后對西醫多持批評態度。(28)張德彝:《歐美環游記》,長沙:岳麓書社,1985年,第799—804頁。當時張德彝年輕識淺,對所見新事物認識非常膚淺,多限于走馬觀花式的“述奇”而已。(29)鐘叔河:《走向世界:近代中國知識分子考察西方的歷史》,第104頁。該書后被總理衙門作為參考,亦曾在北京、上海等地流傳,是清末時期國人了解歐洲的參考書之一,對國人了解對傳播西方衛生檢疫知識多少有點作用。(30)《英國水晶宮》,載《中西見聞錄》第13號。《航海述奇出售》,載《申報》1880年7月27日,第1版。《德國水陸軍政考》,載《申報》1894年6月24日,第1版。
1868—1869年張德彝跟隨蒲安臣出使歐美,見聞又有所不同。航行途中,他們所在的船只也發生了病亡案例,但張的反應不如之前那樣顯著,只是平淡地記述到:“聞后艙一客不起,船主令四名黑人裹以白氈,拋諸水內。”(31)張德彝:《歐美環游記》,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59頁。到岸之后,張雖然見識了溺水救人的人工呼吸新法,但也刺耳地聽到外國人嘲笑清朝人發辮是“豬尾巴”,盛傳中國人“吃老鼠”的謠言,體會到了不少歐洲民眾對中國人“落后”“貧窮”“臟亂”的歧視。張德彝心里很不是滋味,奮起反擊這些“謠言”,自認為駁倒了這些居心叵測的外國人。(32)張德彝:《歐美環游記》,第193、196、206頁。
1876年,張德彝再次出使英俄時,旅途中伴行的柳樹仁旅經赤道突發“痘疫”,明顯引起了張德彝及全船恐慌。張德彝用大段文字介紹了洋船如何將其隔離,然后將柳某送到附近的海港醫院進行隔離治療的過程。(33)張德彝:《隨使英俄記》,長沙:岳麓書社,1986年,第290—292頁。但從香港上的英國人,卻對華人抱有很深的成見,“憎華人不凈”,不愿意同華人一起用餐,屢生事端和沖突,最后船主將中外分開,才平息事端。事件雖然不大,但卻再一次刺激了張德彝,令其頗為不悅。(34)張德彝:《隨使英俄記》,第293頁。
張德彝個人經歷的變化,顯示了少數旅外國人對海上檢疫由最初的陌生贊揚,到進一步清晰闡釋海上檢疫的大致機制和方法。這反映少數人對海上衛生檢疫機制開始逐漸熟悉和適應。但是這種適應,也一直伴隨著外人的嘲笑、歧視甚至指責,以致旅途中生出有關“中國人不講衛生”的早期矛盾沖突。
(三)郭嵩燾《使西紀程》(或稱《倫敦與巴黎日記》)。1876年,出使英國的郭嵩燾,途經新加坡時,首次觀察了新加坡的英國兵營結構,看到了兵營中的“治養病人房”(35)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長沙:岳麓書社,1985年,第38—39頁。。在船上,郭首次明確提及掛黃旗示瘟疫及輪船隔離防疫機制。(36)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第46—47、66頁。旅經赤道時,郭聽船主提及英國軍艦“儲果汁”預防輪船疫病之法,較早提及有關外國軍艦壞血病防治法,表示了認可。(37)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第78—79頁。光緒三年八月,郭觀閱西洋衛生書籍,得悉室內衛生“五要”及衣食搭配法,反思“中土有服經年久而不更換者,此大忌也……權量衣裳,調停飲食,愛養精神,謂之保身三要”(38)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第314頁。。
以上記敘體現了郭嵩燾準備以開明的姿態向西方學習衛生和防疫之法。之所以如此,當與郭嵩燾“先道后器”,贊服西方進步,批評中國落后的思想理念有關。(39)李欣然:《道器與文明:郭嵩燾和晚清“趨西”風潮的形成》,載《探索與爭鳴》2018年第8期,第125—132頁。不過這在當時的中國是很少見的情況。該書刊布之后,一時受部分士紳嘉譽,在1876—1877年擴散較廣。(40)《使西紀程出售》,載《申報》1877年6月1日,第8版。但該書公開贊譽西方文明,諷批清朝專制政治,受到保守官僚的強烈抵制,不久就被公開禁毀,嚴重影響了其內器物知識的傳播,未對社會啟蒙起到實際作用。(41)王興國:《郭嵩燾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49—156頁。直到戊戌變法時期,該書才重新在社會上公開流傳。(42)《論湘省振興西學之速》,載《申報》1898年1月14日,第1版。
(四)徐建寅《歐游雜錄》。在海上衛生檢疫中,海軍醫院也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1879—1881年,技術專家徐建寅跟隨李鳳苞等人前往德國考察和購買軍艦時,首次詳細地描述了德國海軍醫院的結構布局。他介紹到海軍醫院包含四類樓層,分別為“外傷病房”“內癥病房”“毒瘡病房(43)原文稱“另自一層,以防傳染”。根據近代歐洲軍醫院的構造,當指傳染隔離房。”和“棧房”,此外還包括“學堂、禮拜堂、浴房、藥房”,配備氣道、氣門、“熱管”“汽機”,以保證通風和保暖。其內所稱“熱管”乃屬近現代軍醫院內部常備的熱水管,為目前所見首次記載。其二徐建寅簡介了德國海軍醫院的職官編制和入院診療過程:“頭等醫官一員,穿三道金線戎服,二三等醫官八員,每日輪流到院,往各病房看視二次。又常有一員,輪班住宿院中。又有監院一員,位次于醫官,常駐院中,綜理雜事。兵入病房,先由醫官診驗,換著院中之衣。其原衣洗凈,并隨帶各物,另置于一房。”其三在食品和藥品衛生上,“皆先在化學房由醫官驗過”,飲水前必用驗水器。其四,在器械和藥物上,徐建寅除了介紹保證飲水衛生的“驗水器”外,還提及縫紉傷口用的“貓腸”(44)疑為羊腸線,參見R.S.Kumar S.Sundaresan、宮慶雙:《手術縫合線》,載《國際紡織導報》2014年第11期,第46—48頁。,抬病兵的“銅床”及竹制擔架。(45)徐建寅:《歐游雜錄》,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63—65頁。
就目前所知,徐建寅首次對華引介了德國海軍醫院的結構組成、職官編制以及衛生檢疫器具等。相比張德彝和郭嵩燾,徐建寅已經淡化了海上檢疫的過程,轉而具體介紹海軍醫院,顯得既專業詳細,又不隨意比附政治,給人較強的中立性、務實性和可操作性之感覺。徐建寅之所以觀察得如此仔細,與八十年代清廷大建新式海軍密切相關。(46)吳杰章等編著:《中國近代海軍史》,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第100—117頁。1882年,徐建寅剛結束歐洲買艦考察后,就將所見所聞載于《歐游雜錄》,刊布于世,流入總理衙門、李鴻章等部分督撫等好新學人士手中,對晚清官紳了解德國海軍醫院的制度、構造和運行等,進而推動海港衛生檢疫具有一定作用。(47)汪廣仁:《徐建寅年譜》,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3期,第39—43頁。《德國水陸軍政考》,載《申報》1894年6月24日,第1版。
甲午戰前后,旅外官紳中除了池仲佑,對海港和海上衛生檢疫仍感新鮮,在《西行日記》再加介紹外(48)池仲佑:《西行日記》,長沙:岳麓書社,2016年,第22、68—73頁。,其他如曾紀澤、薛福成、康有為、梁啟超等比較年長老成之人,以及成為外交官的張德彝,在游記中對海上衛生檢疫的記述已經明顯簡化或者直接省略,轉而對中西醫的比較開始增多,顯示了海上衛生檢疫知識已經成為趨新官紳之常識,不再像三十年前一樣充滿陌生和神秘感。(49)參見曾紀澤:《使西日記(外一種)》,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薛福成:《出使四國日記》,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康有為:《歐洲十一國游記》,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梁啟超:《新大陸游記》,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張德彝:《稿本航海述奇》第5至8冊,北京:北京圖書館,1997年影印版。但另一方面,早期所遭遇的中西衛生之爭,并沒有隨著國人見識的增長而在晚清有所多少改觀。比如1905年,國人江某航海至“理想中”的美國后,被海關檢疫處查出眼疾,因擔心傳染美國人,最后勒令離境返回。(50)阿英編:《反美華工禁約文學集》,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517頁。清末出使美國的崔國因,洞察了美國對華使用海港檢疫的多重目的,動輒借口對華防疫,阻止來華船只,一則利用檢疫的本意故意剔除認為“不衛生”的華人,減少本國傳染病的機會,二則借口阻止與美商和工人有競爭關系的華商華工進口,實為變相的排華手段,帶有明顯的政治性,所以最后他一針見血地指出:“美人狡矣!”(51)崔國因:《出使美日秘日記》,合肥:黃山書社,1988年,第528頁。在東弱西強的大背景下,崔國因雖然不滿,可國內大多數不知“衛生”為何物畢竟是事實,在衛生防疫事務很難不給外人留有攻擊的把柄。
自身的了解和外人的批評,充當了“開啟國智”的序幕。甲午戰前除了少數西人和《申報》等報刊的介紹,古老的中國通過旅外使臣,親身經歷海港和海上衛生防疫的過程。中國人開始漸漸知道船舶遠航要經過進出港口的檢疫,船上要配醫生,船舶上存在食品、被服、洗浴、住宿等衛生清潔事宜,一旦出現傳染病要及時隔離防治,出現病亡例要海葬避疫,發生瘟疫的船只靠近港口前要暫停并懸掛避疫黃旗,在平時的身體衛生中要注意防治壞血病等等。這些聞所未聞的新知識和技術,對于滿腹傳統學問的中國官紳無疑是一股新風。儒家的內在理性,讓他們經過事實比較,開始認同其實用價值。這些新知識技術無論是以私人日記還是獵奇游記的形式流入中國知識圈,對于“開眼看世界”,推動中西文化融合,都是積極有益的,為戊戌變法和清末以后的近代變革提供了最初的思想養料。
但從橫向的實踐層面來看,相比使臣對政教和武器的考察,西方衛生檢疫知識不過是“副產品”,根本不是使臣考察的重點,在書中比重非常有限,零零散散,并不系統全面,估計很難讓讀者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接觸新知后的旅外官紳,從新奇記述開始,卻戛然而止于熟而不述,簡而不論。我們看不到他們對新知識技術優越性的深刻思考,遑論回國后積極主動地引介。與悲慘的華工相比,旅歐使臣對西方衛生檢疫,雖有中性介紹和相對肯定,但之前基本毫無經歷和準備,那么也就存在被動適應的一面,對新知識技術缺乏應有的熱情。本應該成為新知識制度推動者的旅外使臣,回國之后雖在“宣傳新知”“啟迪民智”方面略有作用,大部分還是再次陷入傳統的權力斗爭和文化氛圍中,沒有進一步發展成建設行為。所以這并不像有些學者說旅外使臣順利地推動近代衛生的有效進步。(52)張曉艷:《從域外游記看晚清士人的衛生觀念》,河南大學201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61—72頁。歷史演變自有他的復雜邏輯,并非線性規劃。真正率先開啟海港和海上檢疫體制的,卻是被大部分清朝人痛恨的“洋鬼子”和清末新政建設者。(53)劉岸冰、何蘭萍:《近代上海海港檢疫的歷史考察》,載《南京中醫藥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第21—24頁。
之所以會如此,一是新知識技術的制度化建設,從接觸到理解、認同和真正的學習與實施,確實需要一段時間。二是甲午戰前的旅外使臣仍然浸染在“中學”的氛圍中,對西學了解得太少,知識儲備不夠,因此常用傳統的疫病觀念去比附理解西方細菌學后的檢疫防疫行為,加之擔心朝中保守勢力的攻擊,也就點到為止,不輕易表態。盡管他們已經是那個時段“最有見識”的群體,但我們需要清楚的是:無論淺嘗輒止的斌春,還是后來的張德彝、梁啟超及崔國因,都不是專業的醫學者,很難洞悉檢疫機制的內部復雜程序和重要性,很難充當實際建設的指導者,充其量也不過是“啟民智”。新知傳播面非常有限,存在零碎化、不系統的問題,根本沒有做到社會化。所以直到清末時期,仍然不乏有人重復幾十年前的“舊新聞”。
除了“西學”對近代中國知識與制度產生過重要影響外,我們不要忽視日本學術即“東學”對清末民國的顯著影響。(54)參見桑兵:《近代中國的知識與制度轉型》,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3年,總說。中國對日本海上衛生檢疫的關注,早在19世紀80年代就已經開始。(55)《蓬瀛佳勝》,載《申報》1885年11月9日,第9版。甲午戰后,急于富強的中國人,在清末新政時期,就近東渡前往日本學習政治、軍事、經濟和文化技術。醫療衛生在救亡圖存的社會心理下,被賦予了強國保種的時代內涵。日本衛生防疫知識、制度和技術,開始對華深入傳播。
從1898年到1911年,姚錫光、張大鏞、沈翊清、關賡麟、羅振玉、吳汝綸、繆荃孫、丁鴻臣、錢培德等眾多官紳,在張之洞、袁世凱等重要督撫的支持下,從天津、上海、廣州等口岸,登船到長崎、橫濱等日本港口,進一步體驗了日本嚴格的海港和海上衛生檢疫過程,也深切感受到了日本用“東亞病夫”“支那豬”“鴉片鬼”等蔑稱歧視中國人,被視為“骯臟”“低賤”的人群,在留下痛苦記憶的同時,也真切地認識到新醫學知識的優越性,因此不再夜郎自大,視而不見,轉而忍辱負重,奮起自強,積極將所見的港口、船舶、學校、軍隊、公共等醫療衛生新知,匯纂成文帶回中國,散播新知,推動學習和制度模仿,進而希望超越日本。(56)參見呂順長主編:《教育考察記: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王寶平主編:《晚清東游日記匯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相比早期出國華工的被動性和官紳的中立性,清末民國的旅外官紳體現出越來越明顯的主動性和建設性。
這些游記不僅推動了清末海港、船舶醫療用人專業化,也成為留日醫學生等留日群體的重要參考書。東渡國人積極學習和配合日本船只和港口檢疫,但在國勢積弱的情況下,也常遭遇歧視和嚴苛的檢疫,甚至一度引起外國人的批評。(57)Quarantine in Japan,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 1/9/1910,p.8.
留日醫學生最初接觸日本醫學知識,除了通過報刊游記外,還有一個途徑就是通過日本留學國人編譯的留日指南。影響較大的當為《日本學校述略》《日本游學指南》《日本留學指掌》《留學生鑒》等。諸如此類的游學指南,一般都會提醒留學生在海港、海上及日本國內,注意食品衛生、身體衛生(如腦、眼、鼻、齒、耳、胃之衛生保養)、肺病等常發病癥預防、應急治療法(如人工呼吸,治創傷、跌打損傷、火傷等)。(58)[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第147—160頁。但比之于相對系統的日本醫學教育,留日指南上的醫學知識十分有限。
進入日本醫學校的中國留學生,開始系統學習相關的醫學知識。據日人見城悌治及國內沈殿成等統計,辛亥革命前接收清朝留學生的日本醫學校至少有20所,又以千葉醫科專門學校(簡稱千葉醫專)、長崎醫科專門學校(簡稱長崎醫專)、私立同仁醫學校(簡稱同仁學校)、仙臺醫科專門學校(簡稱仙臺醫專)為主。(59)參見[日]見城悌治:《中國醫藥學留學生與近代日本——以千葉醫專、醫大畢業生為中心》,[日]大里浩秋、孫安石編著:《近現代中日留學生史研究新動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70頁。沈殿成:《中國人留學日本百年史1896—1996》,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85—212頁。留日醫學校以醫專為主,主要因為醫專教育具有簡速和廉價的優勢,比較適合清末速成教育熱潮。(60)趙聳婷:《日本近代醫學教育對中國醫學教育的影響》,載《醫學與社會》2013年第2期,第87—90頁。其中對國內醫療衛生建設影響最大的是日本千葉醫專。因為千葉醫專是清廷與日本約定官費醫科留學生的主要學校,是辛亥革命前后官立醫學校畢業生的主要去處。(61)[日]見城悌治:《留學生は近代日本で何を學んだのか醫薬·園蕓·デザイン·師範》,東京:日本經濟評論社,2018年,第458頁。由于其他日本醫校如金澤、仙臺、熊本等,在課程教育上與千葉醫專基本相同,對日對華也采取一視同仁態度。(62)嚴平:《近代中國留學日本大學預科研究——以“五校特約”為中心》,載《清史研究》2012年第4期,第53—62頁。因此千葉醫專等醫學校中的中國留學生教育,乃是留日醫學教育的縮影。
千葉醫專對中國留學生的培養學制有速成和普通兩種,1906年后受國內外影響,普通本科四年制變成主流。(63)參見[日]見城悌治:《留學生は近代日本で何を學んだのか醫薬·園蕓·デザイン·師範》,第451—452頁。[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第51—64頁。在學科教育方向上,千葉醫專中國留學生分屬兩大類即“醫科”和“藥科”,以“醫科”為主。(64)[日]見城悌治:《中國醫藥學留學生與近代日本——以千葉醫專、醫大畢業生為中心》,第66頁。在課程教育上,千葉醫專等醫學校在醫學、藥學,以及獸醫學校主要教授的課程知識。(65)參見吳汝綸:《東游從錄》,東京:日本三省堂書店,1902年刻版,第100—118頁。千葉大學醫學部創立八十五周年紀念會編集委員會:《千葉大學醫學部八十五年史》,千葉:千葉大學醫學部創立八十五周年紀念會,1964年,第67—80頁。
他們在學習的過程中,也成立醫藥團體,譯編醫學書籍,創辦醫學雜志,向國內傳輸日本醫學知識,成為國內醫學變革的重要參考。在書籍上,早期包括坪井次郎《學校衛生書》,井上正賀的《霉菌學》,福山房的《動物學問答》《植物學問答》《物理學問答》《化學問答》《生理學問答》等等。(66)[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第228頁。據《譯書經眼錄》,1901—1904年專門有關“全體學”或稱“解剖學”的書籍絕大多數是從日本轉譯,而有關“衛生”的譯書有9種,其中日本6種,英國1種,美國2種。(67)張靜廬輯注:《中國近代出版史料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第99—101頁。后期編譯者,代表當屬醫專留學生丁福保。丁福保編譯了大量日本醫學書籍,傳回國內后,匯成《丁氏醫學全書》,成為醫學教育的重要參考書。(68)馬伯英主編:《中國醫學文化史》下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493—497頁。在中文醫學雜志上,千葉醫專和金澤醫專的留學生,曾編《醫藥學報》和《衛生世界》,專門向留學生和國內傳輸他們在學校所學到的醫學知識。據見城悌治等人研究可知,這些醫學刊物在“學說”等部分所介紹的醫學知識,遠比大眾報刊及游記要精深準確得多,受到國內醫界的重視。(69)[日]見城悌治:《留學生は近代日本で何を學んだのか醫薬·園蕓·デザイン·師範》,第452頁。
越來越多的國人開始接受新的衛生觀念,當做文明進化的標志。庚子事變以后,國人為了改變在國際上“不衛生”“不文明”的印象,開始剪辮子,穿西服,學習外國刷牙洗浴,主動了解霍亂、痢疾、瘧疾、鼠疫、猩紅熱、間歇熱傳染病類型,配合海航和船舶檢疫防疫,保持身體衛生、居室衛生、船舶衛生。(70)余新忠:《清代衛生防疫機制及其近代演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
從此以往,與海港、海上檢疫密切相關的解剖學、細菌學、衛生學、防疫學、生理學、外科、內科等重要知識技術,對國人不再是陌生的知識,開始成為中國人強身健體和強國保種的“常識”和武器,為近代中國衛生防疫體制的構建提供了理論先導。
中國近代船舶制造,相對西歐起步較晚,直到洋務運動時期才有所起色,到民國時期較快發展。受制于資金和技術,中國早期的新式船舶帶有濃厚的軍工色彩,一般被作為海軍用船。這就導致近代早期中國自主推行海上檢疫機制,實則主要發生在海軍。但是晚清民國時期的中國海軍推行自主衛生防疫的過程,卻是十分艱難曲折。
中國新式船舶制造,起色于福建船政局。福建船政局為了方便洋員的衛生醫療,雇傭西醫,但是卻很少在船艦上配置相應的軍醫。(71)林慶元:《福建船政局史稿》,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87頁。福建軍艦主要是仿照法國建制,但是在醫療編制上實則有名無實。(72)臺灣“中研院”編:《海防檔·乙·福州船廠二》,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75年,第506—509頁。1872年,船政局受朝廷命令,調軍艦赴廣東巡視海防時,就說“醫生各應一名,各該船迄未募補”,坦白了自己醫療建制的殘缺。(73)臺灣“中研院”編:《海防檔·乙·福州船廠二》,第436頁。
這在當時就受到過輿論批評。1873年《申報》在觀察福建海船政局“揚武”號航行試用的過程中,發現船內無醫,深為輪船人員生命健康擔憂,特別強調“當其在海中央之日,人既眾多,難保無疾病損傷等事,安能不借力于醫藥?人命至重,倘遇危急之癥,當局者豈肯束手待斃?旁觀者豈忍安心坐視,以俟到岸之時再行延醫用藥乎”,進而撰寫《論輪船須設醫士》,公開揭露了清朝陸海軍醫療的缺陷,呼吁清廷認識到清軍醫療制度缺陷所帶來的危害,積極主張海軍輪船設置正規的軍醫編制,并實現等級化和分科化,妥善保衛軍人的生命健康,否則“一旦有事,何以調冶,豈不視人命為草菅乎”。(74)《論輪船須設醫士》,《申報》1876年4月12日,第1版。可至后期,船政局境況不好,經常斷餉,加之腐敗橫行、扯皮推諉,原本就不受重視的船上醫療就更無人問津了。后來船政局停而復辦,醫療衛生才有所進步。(75)臺灣“中研院”編:《海防檔·乙·福州船廠三》,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75年,第749—752、777頁。
后起的北洋海軍學習英德海軍體制,雖建立了新式海軍醫官和港口檢疫制度,(76)總理海軍衙門:《北洋海軍章程》,臺北:文海出版社,1985年,第1—4、209—212頁。馬駿杰:《論<北洋海軍章程>》,載《歷史檔案》2000年第4期,第102—109頁。但實際上北洋海軍的海軍醫院、港口和船舶檢疫防疫多徒有其表。據甲午戰時的日人描述,威海衛和旅順口兩地的海軍醫院,均設有診室、病房、藥房、廁所等;所聘醫生包括中醫與西醫,其下亦有雜役負責清潔,以西醫為主官,綜合負責診斷、病假、治療、防疫、檢查等事,但人數很少;專門為海軍服務,所治范圍涵蓋內外科,中醫負責內科,西醫負責外科;藥物分中西兩類,但不充足;醫院有一定的防疫隔離意識,會參與軍港和軍艦的檢疫防疫問題,但因不夠重視且人手不夠,做得比較“粗糙”;食品和飲水衛生做得大體合理;在疾病上,旅順、威海如日本海軍一樣經常發生“虎烈拉”、瘧疾、痢疾、熱病等,治療上多依賴傳統中醫,西醫的角色并不突出。這種局促殘缺的醫療態勢,讓前來偵探的日本軍醫戶塚環海,既詫異又鄙夷,最終發現北洋所用西醫不過徒有其表,不屑細述,僅用“一斑”進行粗略概述,批評北洋醫療的殘缺和退化,甚至還建議日軍不以為慮。(77)[日]戶塚環海:《淸國威海衛、旅順及天津ノ醫事一斑》,日本海軍醫務局:《海軍醫事報告撮要》(1892—12)。
威海衛和旅順口兩座分醫院規模較小,盡管后又增設小型醫學堂及學生,但兩處水師醫院學生及配藥人役等人員加起來不過十余名,月支薪水工食銀不到二百兩,后期擴建后也不過三百一十兩。(78)《光緒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清單(二)》,顧廷龍、戴逸主編:《李鴻章全集·12·奏議》,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551頁。《光緒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分別撤留各局折附 清單》,顧廷龍、戴逸主編:《李鴻章全集·13·奏議》,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339—341頁。另據日人偵測,旅順港軍夫約三千名,而用寥寥無幾的醫生去應付,窘漏異常。(79)《JACAR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 C06090881000 》,明治23年9月12日軍艦外國航海記事(防衛省防衛研究所),第186頁“旅順港”條。這種規模水準,與同期的日本軍醫院根本不能相提并論。所以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等人東渡參觀完日本軍港和醫院后,自嘆不如。(80)陳悅主編:《龍的航程:北洋海軍日記四種》,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3年,第221頁。
這種粗糙窘漏的衛生檢疫,不得不說是非常敷衍的,怎能確保北洋海軍的身心健康,又如何不影響甲午戰爭的戰地救護呢?所以戰后言官張秉銓嚴厲地指責海軍“醫官不力”,乃是清軍戰敗的重要原因。他尖銳地批評道:“海軍各船,醫官必須精嫻西法外科者,并多備西國藥料、藥水,以備臨敵醫傷之用,不但可止痛一時,且保全身命。此次海戰,軍中醫士有長于內科未諳外科者,有躲艙內鐵甲中弗司其事者,有早行離船為保身計者,有不勝其情面混充者,種種不一,言之實堪痛恨!前車覆撤,不可不善其后也。”(81)張秉銓:《北洋海軍失利情形》,載中國史學會:《中日戰爭》第5冊,上海:上海書店,2000年,第467頁。此言論后被鄭觀應全文轉載于對時人后世影響巨大的《盛世危言》,流傳甚廣,提高了西醫在中國的地位和影響,推動了西醫事業的發展。(82)夏東元編:《鄭觀應集》上冊,《盛世危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520—524、762—772頁。夏東元:《鄭觀應》,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年,“前言”,第1—13、87—94頁。
國內早期漏洞百出的自我檢疫,也嚴重影響了近代中國對檢疫防疫自主權的維護和控制。洋人看到中國對先進衛生檢疫技術的懵懂和滯緩建設,擔心被傳染甚至有心從中取利,便迫不及待地奪取中國的海港和船舶檢疫防疫權,并對“不衛生”的中國人施加種種歧視和虐待。(83)胡成:《醫療、衛生與世界之中國(1820—1937)》,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87—100頁。這一方面令國人認識到學習新進醫學以求諸國平等之待遇的必要性,另一方面又深刻認識到掌握自主權的重要性。清末在香港和上海等地國人接受先進的防疫檢疫辦法,但是強烈反對單獨針對華人的歧視粗暴條規,就是綜合平衡兩者的結果。(84)參見郭衛東:《應對鼠疫:1894—1895年的港澳》,載《歷史檔案》2011年第4期,第80—90頁。胡成:《檢疫、種族與租界政治——1910年上海鼠疫病例發現后的華洋沖突》,載《近代史研究》2007年第4期,第74—90頁。
隨著西醫在清末民初的壯大,以杰出醫學家伍連德為代表的醫學家,利用北洋醫學堂、軍醫學堂等中西醫力量,在東北鼠疫等重大疫病的影響下,借助于官民的支持,在列強環伺的不利環境下,積極爭取檢疫自主權,在牛莊等地推動港口和船舶進行檢疫防疫,在眾人的努力下,不僅成功地控制了鼠疫等傳染病,也拉開了中國自主建設檢疫防疫體制的序幕。(85)參見王哲:《國士無雙伍連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238—270頁。焦潤明:《1910—1911年的東北大鼠疫及朝野應對措施》,載《近代史研究》2006年第3期,第106—124頁。杜麗紅:《清季哈爾濱防疫領導權爭執之背景》,載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2012年第2期,第87—124頁。傅維康:《中國近代杰出的醫學家——伍連德博士》,載《上海中醫藥雜志》2008年第9期,第53—54頁。但這一過程卻是曲折漫長的,即使在某個時點和地點出現了突破,也難免會因為傳統觀念的束縛和外國勢力的拉扯,而出現反復。
到了民國及當代,由香港、上海、天津等地開啟的新式海港及海上檢疫機制,進一步普及到全國港口和內外船只,并特別注意保護檢疫防疫機制的自主權和技術規范性,終于孕育出了自主衛生檢疫的現代體制,也進一步警示國人獨立自主的重要性。(86)參見上海出入境檢驗檢疫局編著:《中國衛生檢疫發展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胡成:《醫療、衛生與世界之中國(1820—1937)》,第206—218頁。追求先進文明的科學主義和反帝反封建的民族主義的融合,是近代中國衛生檢疫體制建設不同他國的特殊之處。
清末民國時期中國的不同群體對于衛生檢疫體制的認知和反映以及影響是不同的。首先接觸列強海上衛生檢疫的,無疑是下層勞苦華工,其次是出國考察的官紳。華工接觸得早,帶有明顯反抗性,總體上壓制了理性觀察和思維。最終主導國內衛生檢疫體制建設的歷史重任,落到了相對開明的官紳肩上。他們從最初的中立,轉到肯定,最后在內外變局下積極學習和建設。他們充當了最早的觀察者、記錄者、宣傳者和建設者,成為歷史主流的引領者。盡管漏洞百出,他們畢竟開啟了中國自主檢疫防疫的序幕。
從歷史的縱橫演進來看,晚清民初的中國人所主導的海港和船舶衛生檢疫,只是個開始。這套新知識技術并非中國本土自發孕育而生,作為舶來品,由歐美和日本傳到東部沿海港口及省會要道,然后再逐漸向沿江內地及鄉鎮緩慢傳播,至今尚未完成徹底的社會化。實行新式衛生檢疫的主要是東部沿海港口和遠洋輪船。廣大的中西部內地港口和狹小船只,基本不知檢疫為何物。就城鄉來看,推行者主要是省會及相對發達城市,尤其是沿海港口城市,廣大內部鄉鎮客觀上仍然存在大量的“臟”“亂”“差”的衛生情況。即便到了現在,中西部地區甚至自詡為發達的東部少數城市,仍有不知防疫的現象存在,而依舊采用流傳幾千年的燒香磕頭避疫之老法子者。縮小防疫檢疫方面的地區差距,仍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