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沈 辰
(皇家安大略博物館 加拿大多倫多)
內容提要:目前依然在全球肆虐的新冠疫情深刻影響著博物館的當下與未來。縱觀歐美各大博物館,短期來看,疫情導致的閉館直接引發了系列財務、減員等問題,而包括系統性歧視的平權運動在內的各類全新的社會議題同樣亟待博物館關注;長期來看,在疫情這場“持久戰”面前,博物館面臨著應急、恢復、提升等三方面困境,以及將困境轉變為機遇的挑戰。為此,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等博物館及時提出了“雙軌制”等應對策略,繼續秉持博物館“以觀眾為中心”的使命,避免博物館萎縮衰退,從而為人類社會發展發揮更積極的作用。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VID-19,以下簡稱“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已經一年有余,在疫苗能夠在全球范圍內構建有效防御前,保守估計至少還需要一年的時間,全球才能全面恢復疫情前的生活與工作狀態。在這前后兩年多的時間內,博物館及其相關行業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沖擊和影響。2020年7月15日,上海博物館舉辦了“國際博物館人‘云上對話’:疫情下的博物館力量”線上論壇,來自全球18家博物館和文化機構的館長、策展人(curator)就第一波疫情對博物館產生的影響、博物館在疫情期間能為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作出的貢獻等話題展開了積極的討論。至今,圍繞此類話題的各類討論層出不窮:在國內最大的博物館行業網站弘博網發布的近300篇文稿中,有108篇是關于線上展覽的專題報道;在美國的藝術新聞(ART NEWS)網站上搜索與疫情(pandemic)相關的新聞,得到3247條檢索結果,其中包含392篇社論和194篇專題報道……全球博物館在過去一年中經歷的風風雨雨,非一篇短文可以述盡。承蒙《東南文化》編輯部邀請,本文將著重介紹歐美特別是加拿大各博物館在疫情期間的狀況和困境,同時對疫情后博物館發展所面臨的挑戰及需采取的對策作一些膚淺的思考,以供同行討論。
面對疫情,加拿大各博物館的現狀和其他歐美博物館基本一致,借用弘博網一篇文章的題目就是“博物館開而復關”(《美國疫情反彈,博物館開而復關》,弘博網2020-12-03)。不過與國內博物館不太一樣,加拿大的博物館已經歷了兩次甚至三次的關閉,如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以下簡稱ROM)于2020年3月16號第一次閉館,于7月9號有限度開館。隨著第二波疫情的肆虐,第一波受影響較小的省市地區也同時淪陷,更大范圍的博物館閉館潮于2020年底再次發生。至今在某些重災區,博物館仍然繼續關閉。
事實上,疫情下的博物館現狀其實并不是簡單的“開而復關,關而重開”。真正的現狀是,歐美博物館2020年的整體運行和規劃都是在遠程工作狀態下完成的。眾所周知,博物館因為疫情而閉館遠不止是將展廳大門關閉那么簡單。對于依賴門票收入的大多數歐美博物館來說,將觀眾拒之門外直接導致財政上急速縮水;與之相伴,原定計劃展覽、項目的取消或不定期延遲,進一步引發了相關財務責任,使得本不寬裕的財政雪上加霜。面對這一情況,短期的應急措施不外乎犧牲員工利益而補救預算缺口——歐美大多數博物館幾乎無一例外地、或多或少地經歷了博物館員工停薪留職或減薪減時,而由此引發的崗位職責調整自然也成為博物館面臨的挑戰之一。
2020年歐美博物館所面臨的另一大挑戰就是全社會反系統性歧視的平權運動。這一年對美國來說是一個不平凡的年度,因總統大選而產生的泛政治化角逐對博物館應對疫情的政策和運作也有著深遠影響。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周(2021年3月1—7日——編者注),由共和黨人把持的德克薩斯州和密西西比州在新冠確診病例不見明顯好轉的情況下,仍舊宣布全州全面開放并取消口罩禁令;與之相對,德州的五大藝術博物館同時宣布嚴格執行保持社交距離和戴口罩參觀的條例。“平權與包容”(Equity and Inclusion)逐漸成為博物館為改善工作環境、提升自身影響力的工作重點。
總而言之,疫情下博物館的現實問題是博物館在財政支持缺乏和人員減少的前提下,如何完成因為疫情而沒有完成的工作,以及如何處理好疫情帶來的額外工作。打一個比方,就是博物館如何在疫情下成為能為“無米之炊”的“巧婦”。
毋庸置疑,新冠疫情是一場“持久戰”。在這場持久戰中,博物館所面臨的困境體現在三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應急”(mitigation),即如何在博物館閉館期間調整工作預案,繼續為公眾提供博物館參與體驗;第二個層面是“恢復”(recovery),即如何在博物館重新開放后滿足公眾對博物館的期待,增加公眾對博物館的信心;第三個層面是“提升”(evolution),即博物館在后疫情時代如何能夠保持持續發展。困境之所以成為困境,不僅僅是因為博物館要在缺乏人力、物力、資源的情況下做得更多更好,滿足公眾日漸迫切的期待,更是因為博物館要在疫情可能帶來的發展機遇面前做好準備。
疫情對博物館最大的影響可能就是閉館。博物館是對實體藝術、多元文化和自然生態的實景展示與體驗場所,如何將博物館的展覽和活動從線下切換到線上,可能是過去一年來全球博物館都在為之努力的工作。這方面,以ROM為代表的加拿大博物館在硬件的支持程度上還遠遠落后于中國。畢竟,歐美博物館有一批傳統博物館的支持者,他們一直熱衷于到博物館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排隊購票入場,民眾也習慣于看到早晨在博物館巨幅熱展廣告下等候開門的長龍。但一場疫情改變了這一傳統,仿佛一夜之間,博物館突然發現,原來已有的網上訂票系統根本就是雞肋,或者說只是一個擺設;而當傳統觀眾突然改變習慣、轉而追求線上參觀體驗的時候,博物館又意識到,目前提供的線上展覽和活動其實還是小兒科,遠遠滿足不了處在饑餓狀態的觀眾需求。現實告訴我們,應急措施遠遠跟不上公眾的期待——當然博物館也不能僅僅因為疫情閉館而只是開展一個又一個線上活動。
現在的線上展覽大多是對線下展覽的二次元復制或3D實景呈現,實踐證明,這樣的投入對博物館來說卻是事倍功半。缺少了場景感,缺少了站在真實文物前面的代入感,將會使公眾的博物館體驗大打折扣。對博物館觀眾,尤其是對希望親眼領略博物館風采的傳統觀眾來說,線上展覽其實是沒有吸引力的。但在公眾開始接受線上體驗的時候,博物館需要做的不是等比復制實景或打造線下線上一致的場景,而是應該思考在后疫情時代的恢復和提升階段中,如何讓線上參觀體驗成為線下展覽的不可缺少的有機環節,進而打造立體化的博物館體驗。
據統計,公眾對ROM線上藏品數據庫的興趣遠比對線上展覽和活動的興趣大得多:疫情期間線上藏品的訪問流量同比提高了150%~200%。后臺數據也表明,對線上藏品數據庫的訪問大多來自教育系統的觀眾,他們通過藏品數據庫網頁發來的咨詢郵件較之前大大增加。ROM為多倫多地區各個中小學提供的線上視頻網課也全部訂滿。這一變化提示我們,要集中討論如何提供更多、更詳實、更便利的藏品信息,以供全球上網課的師生充分利用。因此,調整工作重點也成為博物館走出困境的一個關鍵部署。
所以說,博物館要走出疫情帶來的困境,不僅僅是用錢用物鋪墊出一個個短時效的應急措施,而更應著眼于如何把握后疫情時代博物館公眾脈搏這一問題,系統地、持續地對博物館工作作出調整,制定使其適應社會發展的對策。
目前疫情帶給博物館的最終影響還是個未知數,因此要準確把握后疫情時代博物館公眾的脈搏還為時尚早。但是在對策上,博物館要未雨綢繆。比如早在第一次閉館時期(2020年3—6月),ROM便選擇了“雙軌制”(Two-Tracks Strate?gy)的發展道路:一條軌道是調整和恢復;另一條軌道是發展和提升。前一條軌道要求博物館開源節流,后一條軌道讓博物館解放思想、大膽創新。通俗說就是,一條軌道的對策是讓博物館對裁員減薪提供合情的理由,另一條軌道的對策是讓博物館對硬件軟件的資金投入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ROM的雙軌制策略其實就是希望在2020—2021年所做的一切,不再是臨時性的應急措施,而是有規劃、有目的地繼續實現2018年提出的“打造‘以人為本’‘以觀眾為中心’的21世紀博物館”的宗旨和理念。
疫情給博物館帶來的一個機遇,是讓我們在塵俗喧囂的世界里稍微停一下腳步、靜一下心。在因為疫情而導致展覽規劃必須推倒重來時,我們為什么不利用這一時機回到原點重新開始呢?ROM的雙軌制策略讓董事會核準博物館對高層決策部門的高管進行大調整,特別是在展覽規劃、研究策略、數字藏品、學習項目等重要部門調整甚至擴展相關職位。雖然博物館在大幅度裁員的前提下招聘高薪的管理人員看上去是那么不合時宜,但這就是博物館可持續性發展的陣痛和魄力。
在“雙軌制”對策下,博物館要求長期遠程(居家)工作的在職人員(特別是肩負重責的研究、策展人員),投入更多的精力和時間:該征集文物的征集文物,該提交展覽提案的提交展覽提案,該參加線上活動的全力以赴參加線上活動,工作量和強度比以前有增無減。ROM在全球征集的疫情口罩已成規模,消息報道遍及中東地區的阿拉伯國家電視臺;ROM的考古學家即時出書討論古代文明地區歷史上對“平權”抗爭的考古證據,引起社區的強烈關注;ROM的恐龍古化石研究小組專家發現的“恐龍癌癥”研究成果登上了《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的頭版;ROM的蝙蝠標本成為大眾了解新冠病毒起源討論的科普教具……總之,博物館在閉館期間的成就給了公眾一劑強心針:疫情之后博物館不但不會消失,反而會越來越好。
有了這樣的信心,公眾才會在博物館最困難時施予援手,歐美博物館在疫情期間得到的社會饋贈不比之前少,比如此前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得到2500萬美元的饋贈款項用于其填補財政缺口。ROM在疫情期間成功地獲得了三個冠名curatorship的研究職位,其款項僅用于支付該職位研究人員的年薪,這成為后疫情時代博物館持續性節省行政開銷用于業務發展的名副其實的“開源節流”之舉。
到目前為止,ROM前后閉館已有七個多月,全體職工連續遠程工作已有一年多。2020年3月中旬多倫多剛剛宣布全城封城閉館的時候,博物館的確顯得手足無措、法章凌亂,耗時數個星期才慢慢調整過來。但11月底的第二次閉館前夕,ROM則顯得從容不迫,所有事務有條不紊,所有崗位無縫對接、有序輪替。對博物館會員和觀眾來說,暫時不去博物館是他們遵循省府居家令的一部分,并不會對博物館關閉產生誤解和抱怨。第二次的博物館關閉反而使觀眾對博物館的云上體驗倍增期待。
疫情前,歐美博物館已經開始了從以“藏品立本”為宗旨的文化機構向“以觀眾為中心”為治館理念的21世紀博物館的轉型過程,疫情給博物館帶來的挑戰和機遇更是讓博物館明確了這一變化的不可逆性。可以說,疫情并沒有讓博物館因為關閉而與觀眾相分離;相反,它讓博物館更加明確了解觀眾對博物館的新需求和新期待。經歷了疫情,博物館與觀眾的關系將以一系列全新的方式來維系,如何達到這個目標正是博物館目前需要進一步探索和實踐的。比如,ROM的三個饋贈研究職位之一是“氣候變化(climate change)研究”curator職位,這是歐美博物館中為數甚少的、反傳統的博物館curator職位。它不再是建立在藏品名錄上的職位,而是一個與民眾生活息息相關的研究職位。ROM在疫情期間開創性地宣布設立這個curator職位,并且已經開始在全球招聘,不僅彰顯了博物館對社會焦點的關注,更以實力證明了博物館對社會發展可以產生的積極作用,其在疫情期間的象征意義遠大于其實際功能。
總之,疫情下的博物館不應該僅僅為了應對閉館而采取短期措施,而應該為了今后的持續性發展作出策略性調整。疫情促使博物館了解現狀、調整對策、走出困境,因為博物館的前景不是萎縮衰退,而是要繼續發揚光大。
中國古語有“禍福相依”一說,面對疫情的博物館同樣也是禍福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