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詩
(南京博物院 江蘇南京 210016)
內容提要:非遺是“無形”文化遺產,具有活態性、流變性、即時性等特點,非遺展示經歷了原生態展示、民族民間藝術展示、“活態”展示三個階段。當代專業的策展工作者需從狹義定義去界定非遺展,以當代視角和審美意識去理解、把握、呈現非遺的傳統文化屬性,在展覽策劃中體現出策展者保護非遺的主觀意識,從“全遺產觀”視角策展,在展覽中闡釋非遺的核心價值和文化屬性,積極搭建傳統文化和現代審美的橋梁。
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有著悠久的歷史,與之相應,關于非遺的展覽展示活動也古已有之。自非遺事項誕生之時起,人們對非遺的展覽展示活動就一直存在。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第32屆大會通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以下簡稱“《公約》”)后,“非遺”的概念逐步被納入學術研究的話語體系,人們才明確以“遺產”的視角去看待和組織這類文化展覽活動。各種形式的非遺展覽、展演、展會、展示日趨豐富,廣泛出現在博物館、文化館、文化生態園區、旅游景點等公共文化場所。但其實非遺展的展覽實踐和研究還處在開創成長期,策展人對非遺展普遍缺乏良好的理性認知和清晰的價值追求。因此,筆者從溯源非遺的展覽實踐入手,緊扣非遺的核心要義,探討非遺展的定義、分類及價值追求問題,以期引起業界進行更深入的理論探討。
展覽是一種供人們參觀、交流、貿易的綜合性的廣義的展現形式,以固定或流動的方式,公開展出人類文明。展覽起源于祭祀和市場貿易,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與文明程度的提高,這種“擺與看”的基本形式逐步從物物交換擴展到精神和文化領域,逐步成為我們現在所理解的展覽[1]。其中本文論及的非遺展覽,隨著文明的發展,逐漸有了比較固定的展示空間和展示內容,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不同的發展階段。
在傳統農耕時代,由于貿易、酬神、娛樂、慶典等生活需要,人們對非遺事項的展示主要有三類:一是在廟宇中舉辦祭祀活動、酬神演出等;二是在廟會集市上展銷商品,表演各類游藝、說唱、戲曲等活動;三是宮廷舉辦大型演出及節慶活動。在我國各類文獻和文物提供的歷史信息中能發現大量這類展示活動,有的甚至已經出現了展示空間和展示內容對應的基本類型。如:廣場演出——漢代“百戲”和宋代《東京夢華錄》記載的“諸軍百戲”;主題燈展——東漢宮廷、寺院、庶民百姓“燃燈表佛”,唐玄宗時的燈樓展,由宋代延續至今的元宵燈會;老街展銷——明清時期江南百工技藝“前店后坊”的展銷活動;迎賓流線展——清《揚州畫舫錄》記載的乾隆南巡路線上分段搭建戲臺的戲曲匯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非遺事項的原生態展示活動勾勒出了非遺展的雛形。
中華民國時期,隨著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深入,國人漸以現代觀念組織舉辦展覽。在展覽理念方面,蔡元培先生是中國當代展覽實踐及理論的推動者和先行者,他從促進國民審美教育的角度出發,提出要重視人類學博物館、劇院、音樂會等事業[2]。在展覽實踐方面,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提出人文館展陳要涵蓋民族文物,并組織進行了西南地區民族文物調查征集工作[3]。在振興實業、提倡國貨、為國爭光的大背景下,中國近代舉辦的多種博覽會展出了大量我國民族手工藝產品[4]。不少博覽會同期也舉辦戲曲、燈展、游藝、民族音樂等活動,以薈萃的形式吸引觀眾觀展。1944年2月在廣西桂林還舉辦過西南第一屆戲劇展覽會,通過“劇目展演—資料展示—工作展評”三位一體的展覽形式,以現代戲劇眼光系統而深刻地弘揚了中華民族的戲劇藝術文化[5]。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民族大團結和促進人民藝術發展的時代背景下,我國開展了民族民俗研究和工藝美術等相關工作。1987年,中國民俗學會與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共同擬定了《籌建中國各民族民間文化博物館的構想》,提出博物館的內容范圍:各種民間文藝、民族風俗及有關史料,包括記錄手稿、錄像、圖片、實物收藏和展覽、文獻資料、圖書等[6]。這是在以民族藝術、民俗美術、民間文藝、工藝美術的視角征集、展示我國各族人民創造的非遺。為開辟更多展覽空間,這一時期興建了各類民族博物館、民俗陳列館、傳統工藝美術館、人民劇場、民族音樂廳等。
總的說來,除了表演藝術展,這一階段的非遺展展示對象往往是民族民俗文物、民間工藝美術,是將“物”作為展品和欣賞審美對象。這是在遵循保護、展示民族民俗文化及其物質遺存的策展理念,展覽形態通常是以實物、圖片、影像資料和文字呈現的靜態展。
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32屆大會通過《公約》,2004年我國加入該公約并將非遺保護積極納入公共文化事業體系,我國的非遺展覽實踐也逐步朝著新的方向開展。依托于《公約》的非遺概念和國內學者的深入闡釋,業界逐漸明晰了“活態”的策展理念和“見人、見物、見生活”的策展原則,展示對象主體則從“物”轉變為“傳承人”直接或間接參與的過程性內容,理念、原則、主體的變化也直接擴大了更豐富的展示載體種類。有學者總結了當下國內外非遺展示空間的形態:一是“博物館”,包括民俗博物館、人類學博物館、民族博物館、戶外博物館、生態博物館;二是“文化中心”,包括遺產闡釋中心、游客中心等[7]。在我國公共文化事業官方話語體系中,非遺展還在建設特色小鎮、美麗鄉村、文化生態保護實驗區、少數民族非遺生產性保護示范基地等工作中廣泛存在[8]。隨著互聯網絡信息技術的提升和智慧博物館、虛擬展示技術的發展,非遺展已經超越實體空間,在虛擬網絡世界里得以呈現。
從溯源非遺展的三個階段性描述中可以發現,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非遺展在空間和功能方面發生了較大的演變。空間方面,傳統農耕時代產生了廟宇、廟會集市、廣場、街道等原生展示空間,進入近現代以后,大部分原生空間保留下來,又逐步增加了博物館、文化中心、劇院、音樂廳等公共空間。功能方面,近現代以后這些空間在祭祀、事神、貿易、觀賞等原生功能基礎上,又增加了宣傳、教育、文化保護的功能。這是社會現代化轉型的結果,是人們對非遺保護從自發到自覺行為的表征,體現了社會向現代化轉型后中華民族主動尋求集體文化認同和文化歸屬感的心路歷程。
非遺展的定義有廣義和狹義之分,這在業界已有初步探討。廣義來說,“非遺的展示形式可以包括:正規與非正規教育中的非遺主題實踐活動、非遺相關現場展演、非遺商品售賣推廣活動以及借助新媒體開展的線上活動等都屬于非遺展示的范疇”。狹義來說,“就是通過非遺相關實物展品的有形陳列和動態多媒體以及交互式的、多感官的、浸入式的無形陳列,采用闡釋、演示、體驗等展示輔助手段,加深參觀者對非遺的理解,在發揮保存、傳播、研究、教育等基本功能之外,在宣傳、弘揚、傳承、振興層面促進非遺的保護。非遺的展示包括實體空間展示,也包括基于PC、移動端、平板電腦等的虛擬展示”[9]。此定義從展示的形式、功能、目的作業陳述,但對非遺展的時空變化、文化屬性、形態特征陳述還不夠明確,不利于策展人把握展覽的思想核心和重點,值得商榷。
實際上,非遺展的廣義定義和狹義定義可從非遺展的歷史溯源中引申出來。廣義來說,非遺展包括在歷史原生空間、各類現代文化空間和網絡虛擬空間中舉辦的以非遺事項為展現內容的展覽、展示、展銷、展演等活動。狹義來說,非遺展是指將非遺事項作為保護、審美的傳統文化對象,在當下所見的各類實體文化空間和虛擬文化空間中,加以過程性展示,充分利用傳承人活態展演、相關實物資源和現代展覽技術,闡釋非遺的精湛技藝、藝術美感、歷史傳承、精神世界等豐富內涵,供受眾體驗、欣賞、理解、消費的展覽、展示、展銷、展演等活動。對當代專業策展工作者來說,此狹義定義從非遺的當代視角、屬性特點、豐富內涵、文化角色幾個方面明確地強調了非遺展的本質要求和策展重點。
在一些文化傳統繼承狀況良好的地區,某些非遺項目仍以原生態的形式保存在民間,這種原生的展示屬于廣義的非遺展,是傳統農耕時代原生態非遺展示的延續。而當代專業的策展工作者需要從狹義定義去界定非遺展,以當代視角和審美意識理解、把握、呈現非遺的傳統文化屬性,在展覽策劃中體現出策展者保護非遺的主觀意識,在展覽設計中用傳統或現代的手法表現非遺的傳統美感。即使是在非遺原生態形式保存得很好的地區,如文化生態保護實驗區或少數民族非遺生產性保護示范基地,策展人于其間開展策展工作,仍需要強調這一點,從而積極搭建傳統文化和現代審美的橋梁。
非遺是“無形”文化遺產,具有活態性、流變性、即時性等特點,“人”是非遺傳承的核心要素,人類創造過程中的智慧和情感因素始終貫穿其中。對非遺的展示必須充分展現其“無形”價值,包括精湛的技藝、人的智慧與情感等活態屬性特征。這方面可借鑒博物館展覽展示的重要方式——過程性展示,凸顯非遺的“無形”價值[10]。過程性展示重在展現某一文化事項產生的過程,通過拆分技藝流程的方式,讓觀眾看到某一事物產生的步驟和方法。過程性展示應作為非遺展覽的根本,貫穿到展示空間的挑選改造、展覽大綱的撰寫、展陳形式的設計、展覽教育活動的規劃、展覽傳播的組織等各個環節當中。在展覽實際操作中,可以依據從非遺的空間型和時間型兩種項目類型特點策劃[11]。空間型非遺強調產品的生產過程,涉及傳統技藝、傳統美術、醫藥等生產性項目,這一類展覽需要重點考慮將產品的生產過程設計融入到展覽的空間、流線、模型、互動道具之中,將諸多空間性展陳細節考慮周全、付諸實施。時間型非遺強調人的動態藝術,包括口頭文學、戲劇、曲藝、音樂、舞蹈、雜技、體育和游藝等表演項目,以及歲時節慶和禮儀活動,這一類展覽重點需要合理規劃活動程序,在某一時間段內充分協調展示團隊、組織展覽受眾,將諸多時間節點提前規劃,使得觀眾的體驗參與流程和非遺的表演過程高度契合。在這兩種展覽設計中,策展者和形式設計者必須通過各種可以作過程性展示的方式,如傳承人現場活態展演、技藝流程性展品、現代聲光電技術、游戲動畫設計、網絡程序等形式,將看不見的“無形”價值展現出來,引導觀眾在觀看過程中理解非遺的活態屬性。策展者需要通過觀眾調查等方式,更精準地把握觀眾對展覽的感知和體驗節點。
非遺是通過工匠、表演藝術家、社群世代傳承下來的具有“流派”特色的無形文化遺產,其包涵的文化信息具有豐富的個性:有巧奪天工的獨家技藝,有“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精湛表演藝術,有世代傳承的行業傳統,有工匠家族或社群集體銘記的信念、心愿、情感等精神財富。這是非遺的內涵和靈魂,應在非遺展覽內容策劃和展陳設計制作中重點呈現。由于這些信息具有很強的個性特征和主觀情感因素,因此在撰寫展覽內容大綱時應秉持人文關懷,以文學手法予以表現。在闡釋性文本撰寫方面,需要與文物展的知識性語言闡釋有所區別,引導觀眾驚嘆于傳承人艱苦練就的精湛技藝,并感受這些從事非遺的工匠、藝人、社群所蘊含的精神力量。
非遺和物質文化遺產同屬于人類文化遺產,兩者是密不可分的一個文化整體現象,“一種文化應包括三個層面:實物層面、技術層面與歷史文化層面”,“實物層面屬于物質文化,技術層面與歷史文化層面共同構成非物質文化的內涵”[12]。非遺是物質文化遺產的創造過程,物質文化遺產是非遺留下的物化產品,兩者具有天然共生的文化關聯性,具有互為依存的文化意義。在展陳實踐中,為便于觀眾全面、真實、自然地理解非遺的文化角色,把握其本質特征,非遺展應從“全遺產觀”視角策展[13],即將屬于同一文化生態圈的物質文化遺產和非遺作為一個統一的體系整體觀照,盡可能將非遺代入整體文化體系進行闡釋。應提倡將可移動文物和不可移動文物納入非遺展整體策劃,如香山幫傳統建筑技藝的展示可以結合現存的江南古典園林建筑進行策展。只有這樣,非遺的豐富內涵才能被現場還原,展覽才更具說服力。
綜上所述,非遺展以非遺事項為策展主題,其策展重點不同于藝術展、文物展,具有新的特征和自身要求。從以上四個方面入手,策展團隊可更加清晰地把握其必不可少的內容組成和關鍵要素,從而更加全面地、生動地在展覽中闡釋非遺的核心價值和文化屬性。
對于當代專業策展工作者來說,狹義的非遺展還是比較新的領域,從操作實踐到展覽理念都仍處于探索階段,其表現方式具有多元、交錯的特性。我們有必要在探討展覽的價值追求之前,厘清其主要類型。
依據展覽對象,非遺展主要分為傳統表演藝術展、傳統手工技藝展、民俗及歲時節慶活動展。傳統表演藝術展是關于傳統口頭文學、音樂、戲劇、曲藝、舞蹈、雜技等具有表演性質的非遺項目的展覽;傳統手工技藝展是關于傳統美術、技藝、醫藥等具有技藝性質非遺項目的展覽;民俗及歲時節慶活動展是關于傳統禮儀、節慶民俗、行業習俗、游藝競技等具有風俗習慣性質非遺項目的展覽。
依據展覽主題,非遺展可分為項目主題展、類型主題展、區域文化主題展、綜合主題展。這是根據策劃展覽的選題方向進行的分類。項目主題展是圍繞某一個非遺項目策劃的專題展覽,如惠山泥人展、昆曲展、南京剪紙展;類型主題展是圍繞某一類非遺項目策劃的專題展覽,如中華戲曲展、中國織錦藝術展;區域文化主題展是圍繞某一特定文化區域的非遺策劃的專題展,如江南百工展、侗族藝術展;綜合主題展是展出的非遺項目、非遺類型、非遺區域文化較為豐富的一類展覽,展覽規模很大,如非遺國際博覽會。
依據展陳形式,非遺展可分為非遺靜態展、活態展、數字展、線上展、綜合展。非遺靜態展是指利用圖片、文字、文物、模型、裝置來展示非遺的歷史底蘊、文化內涵、物質遺存、技藝流程、工具等內容的展覽;非遺活態展是指傳承人現場參與的展覽展示,通常以演出、游藝活動、民俗節慶活動、工藝制作現場展示等形式存在;非遺數字展是在一個相對固定的空間里利用視頻、音頻、立體成像等數字技術、數字設備對非遺相關內容的展示;非遺線上展是利用微信、App、官網、直播等網絡平臺對非遺內容進行網絡虛擬空間的展示與傳播;非遺綜合展是指綜合利用靜態展、活態展、數字展、線上展等各類展覽形式對非遺內容進行深入、全方位、立體的展示和傳播。在實際策展和形式設計中,越來越多的非遺展往往以綜合展的形態呈現。
依據展覽審美方式,非遺展可分為非遺知識展和非遺體驗展。非遺知識展通常是按照某種既定的非遺知識體系和學術結構形成展覽文本,呈現給公眾的展覽通常是“我教你學、我說你聽”的方式,有一定的嚴肅性和隔離感;非遺體驗展是通過對非遺事項進行場景和氛圍重建,讓觀眾沉浸到特定的文化情景中,直接體驗和感受非遺事項。
依據展覽時效,非遺展可分為非遺常態展和非遺臨時展。非遺常態展是在較為固定的展覽空間中長時間固定展出的非遺展覽,如在非遺館、非遺生態園區、非遺一條街等場所內常設的非遺展廳、非遺工坊、傳習所等;非遺臨時展是短期舉辦的非遺展覽、非遺節,如戲劇節、博物館舉辦的非遺臨展、商業空間舉辦的非遺展銷會等。
可以看出,一方面,當下的非遺展已逐漸積累,形成了一定的敘述主題和形態模式,這也引發了業界對于展覽日趨模式化、標簽化、物化和技術化的擔憂[14];但另一方面,這也正體現出非遺展有意識地借鑒了各類展覽的策展思路。如果這種借鑒能夠較好地結合非遺展的核心理念,那么在實踐中勢必存在很多產生碰撞、重組、拓展的事業空間,具有很強的創新優勢。因此,通過總結思考非遺展的策展理念、核心訴求和價值導向,策展人可以突破現有非遺展覽類型模式的局限,將展覽類型相互拼接、疊加呈現,繼承和創造并舉,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實現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引申到展覽評估層面,策展中應倡導自主、創新、融合、多元的價值追求。
在我國,非遺的保護具有政府主導的公共文化事業的屬性,但如果僅以行政文稿的敘述方式撰寫展覽文本,會讓觀眾感到枯燥。因此,策展者首先應回歸學術研究的獨立性與自主性。策展者同時應是優秀的研究者,應致力于鉤沉非遺歷史脈絡、研究非遺文化特性、思考非遺傳承規律,進行有學術深度、學術趣味、學術格調的策展。非遺項目申報文本、名錄信息、非遺項目分類資料等只是展覽的基礎,對非遺的田野調查、攝像錄像、訪談、圖片資料、研究專著也只是重要參考資料,在實際的策展中,應對以上研究成果有針對性地深入研究和系統思考,有價值的學術轉化,通過趣味性、啟發性、科普性、生活性的學術語言讓展覽大綱擺脫行政話語或學術慣習的窠臼,增強展覽內容的生動性、可看性。
對非遺的保護過程就是一個“他救—自救—文藝復興”的轉化過程,文化創造實際上是非遺保護的重要內涵[15]。把非遺作為審美的傳統文化對象,并不是要在策展中機械固化地框定展示的禁區,而應該在呈現非遺原生狀態的同時,不拒絕呈現非遺元素現代性創造轉化的新實踐。這既能在現代語境的視角下凸顯非遺的傳統核心特征,同時也能彰顯非遺傳統融入現代生活的可能性,恰與“為明天收藏今天”[16]的博物館發展趨勢相呼應。創造性不僅體現在展品,也可以延伸至社會教育活動、文創產品開發、媒體宣傳產品等展示環節,將展覽環節的創新和非遺當代創新融為一體。
“傳統博物館展覽的目的可以是講一個故事、解釋一個概念或者只是陳列精美的物品”[17],而非遺展更強調展示人的創造過程。因此,展覽形式設計需要構思制作模型、裝置、虛擬技術、視頻錄像、程序、動畫等輔助手段,需要設計可觸摸、可操作的道具與公眾互動,需要充分考慮傳承人現場展示的便捷性、舒適性和對人的尊重。人的進場給展覽形式設計提出了新的功能性要求,這些都應包括在非遺展的形式設計之中。相比博物館傳統展覽而言,非遺展具有“多元混合的展覽形式體系”[18],需要對展陳空間進行最優組合,展覽流線的設計應合理而充滿趣味。這對策展者和設計師來說,將更具挑戰性。
對博物館展覽質量的評估近年來多采用專家判斷和觀眾判斷的雙重評估,而由于非遺的認定主體是社區、群體、個人,因此對非遺展的評估應更重視認定主體的意見。社區、群體的意見不僅體現在參觀觀眾的直接評價,也應考慮大眾傳播情形下體現社區、群體意志的媒體評價。隨著媒體傳播形態的多元化發展,各種媒體與參展傳承人之間進行互動或嫁接會成為常態[19],非遺展覽的評估應考慮媒體對展覽的信息傳播情況,即在媒體呈現的鏡像中,是否對非遺文化和傳承人表達了欣賞、尊重和友善以及媒體對非遺展覽的解讀是否真實、客觀、正面。應特別考慮傳承人主動在自媒體發聲的情形,即非遺展中的傳承人和日常生活中的傳承人是否形象統一、和諧以及展覽是否存在異化傳承人的傾向。除了社區、群體的意見外,展覽亦不可忽視個人(可理解為傳承人)的價值評判:展覽是否能夠客觀地呈現傳承人的精神世界,是否能夠準確地表達傳承人自身對其承載的非遺技藝的理解,是否能夠尊重傳承人對技藝的特殊感情,是否能夠維護傳承人的個體尊嚴,協助他們實現美好的文化愿景等。這些都是策展中應考慮的問題。綜上而言,非遺展應重點從觀眾滿意度、傳播滿意度、傳承人滿意度三方面進行綜合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