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淺淺星（十一）

酥皮泡芙

大概是因為晚上沒有睡好，之前又被冷雨淋濕，姜月第二天早上醒來就發現自己感冒了。

剛去片場，她就跟造成這場感冒的罪魁禍首撞了個滿懷。許昱拿著兩杯冰咖啡過來，杯壁外面還掛著點點水珠，順著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流過。

姜月看到他的第一眼，第一時間回想起來的還是三年前那個滿月的日子，他那一聲冷冷淡淡的“嗯”。想到此，她有些嘲諷地勾了勾唇，目不斜視地從他旁邊走過去，擦肩而過的瞬間，聽到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姜月。”

姜月的腳步沒有停下，又往前走了兩步，身后突然響起另外一道女聲，是同劇組的簡余。

簡余在劇里飾演姜月的死對頭，兩個人的對手戲并不算少。姜月回頭看她，余光掃到許昱還站在原地保持剛才的姿勢沒動。簡余朝姜月揮了揮手，然后小跑上來。

姜月：“今天是不是要拍我們吵架的戲份？”

“嗯，對呀！

簡余笑得燦爛，伸手挽住姜月，這個時候突然注意到一直站在她們旁邊一言不發卻也沒有走開的許昱，她疑惑地眨眼：“許律師不多睡一會兒嗎？這么早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是來拍戲的呢！”

姜月被簡余挽著抽不開身，只能站在一旁聽著，就像不愿意上的數學課，被人壓在桌上聽課。

許昱還沒答，簡余又注意到許昱手上的兩杯咖啡，偏頭八卦道：“許律師給誰買的呀？”

姜月愣了一下，突然很想把簡余和宋連一的嘴一起縫起來，這兩個人好像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下一秒姜月就感覺到男人的灼灼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一點都沒有猶豫，說道：“姜月。”

姜月明顯感覺到簡余挽住她的手收緊了一下，簡余微微張唇，但是沒說什么。

場面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氣氛，姜月不得不笑笑，抬眸看著許昱，說：“謝謝許律師。”

“你太客氣了。”許昱的神色淡淡，很自然地說道，“我猜你沒睡好，喝點咖啡醒醒神吧，我早上剛買的。”

南城一中的位置不屬于繁華區，姜月和簡余都看到了許昱手上的咖啡杯的Logo，這家咖啡最近的鋪面開車過去也得四五十分鐘，而現在是早上八點半。

簡余計算完這個時間以后，睜大眼睛差點脫口而出一句：“許律師，你竟然六點起來去給姜月買咖啡嗎？”

這兩個人絕對有問題。

簡余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姜月，這樣的她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記憶中姜月對誰都是很溫和的，而不是這樣冷冷淡淡的樣子。

雖然姜月是在笑著，但是十分明顯，她并沒有發自內心地開心。

她看見姜月從許昱手上把那杯咖啡接過去，十分不自然地避免著觸碰到許昱的手指。簡余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十分奇怪，先人一步打破了僵局。

“啊，不早了，我們先過去吧？”

姜月點了點頭，舉著許昱送的咖啡，說了句：“謝謝了。”

她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疏離，很自然地跟許昱拉開距離。

姜月跟簡余一起走遠以后，簡余才回頭瞄了一眼許昱，壓低聲音悄悄問姜月：“許律師是不是在追你啊？”

姜月手一抖，差點當場把剛從許昱手上接過來的咖啡扔下去。

“瞎說什么呢，他怎么可能在追我！”

“啊？那許律師這么關心你，還單獨給你買咖啡，要知道咖啡的口味也是非常隱私和個人的喲，看來許律師很了解你嘛！”

姜月又沉默了半秒。

“畢竟當了幾年同學，許律師記性不錯。”姜月有些不自然地解釋著。

畢竟還是在一起過。

姜月剛剛看了這杯咖啡，果然跟她的口味完全相符。曲佳一直不懂喜歡吃甜食的姜月為什么喜歡喝美式咖啡。

這都是跟許昱在一起的時候養成的習慣。

當然，并不是她去遷就討好許昱，而是因為一開始她不愛喝咖啡，但每次許昱買了咖啡以后，她又會想喝點東西。

許昱每次就會把自己的咖啡拿給她，所以姜月一開始喝的咖啡口味就是許昱愛喝的美式，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和許昱在一起的日子，其實并不完全是她在委曲求全和退讓。

他們之間也有過值得懷念、閃閃發光的回憶。

這杯咖啡姜月放在旁邊一直沒喝，許昱后來又過來了一次，拿了一份文件給導演。當時的她正在拍戲，就是跟簡余吵架的那段。她很入戲，跟簡余吵完架后瀟灑地轉身，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在意，卻在轉身的一瞬間紅著眼睛，淚水決堤。

姜月這次演的角色平時大大咧咧的，但其實是個很敏感的小姑娘。因為看起來沒有別人那么嬌柔，沒有那么弱小，所以別人對她的看法一直都是——“你這么外向的性格應該很堅強吧？”“她是不會哭的，什么事笑一笑就過去了，心很大的。”

許昱剛剛跟導演交了一份資料，抬頭就看到姜月放在旁邊桌上的咖啡，透明的杯子里深色的液體一點都沒少，連吸管都沒有插進去。他微微瞇眼，一股酸楚感從心間涌出。他看著那杯咖啡，心緒有些混亂。

他現在在做什么？死纏爛打本來就不是他應該做的事。姜月似乎很不想見到他，話也說得很清楚、很絕對——她說他們之間絕對沒有可能了。

而許昱連他們分手的原因都還沒找到。

他一開始也想知道原因，但是這么多年過去以后，他又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想了三年，才重新見到她，他不想連這個機會都失去了。

當年姜月提分手的理由他也不想問了，他只是希望她能夠回到自己身邊，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想要姜月。

以前是她追在他身后，就算他拒絕了很多次，她也會一直問他能不能在一起，所以現在角色對調，許昱想問她。

我們能不能在一起？

這次我追你。

剛剛回過神，目光挪向正在拍攝的片場，他聽到激烈的爭吵聲以后，下一瞬，本來背對著他的女人突然轉身，往前快步走。

看似很灑脫，就像當年她提分手后突然銷聲匿跡一樣，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他卻看到姜月轉身后，突然紅了的眼眶和決堤的淚水。

他知道這是戲，是劇本。也知道姜月是一個優秀的演員，但是這一瞬間，他卻覺得自己的心口一疼。

當初她離開的時候，也會這樣等到轉身背對著他的時候才哭嗎？

她以前每次說“沒關系”的時候，是不是也會自己偷偷在角落抹眼淚？

許昱的腳步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兩步，僵住。垂著的手倏然用力收緊，有那么一瞬間，他想要伸手替她把那些眼淚都擦干凈，想對她說：“姜月，別哭了。”

許昱從來沒有撒過謊，在他的世界里，姜月確實是寶石一般的存在。

他曾經以為姜月不會哭，卻突然在戲里看到了她紅著眼眶的樣子，明明知道這是戲，他卻突然仿佛被剝奪了呼吸。

這一段結束，導演喊了“咔”。姜月從助理手上接過衛生紙開始擦眼淚，垂著頭微笑著跟人說話，甚至還抬手揉了揉簡余的頭發。

許昱最后是被一通電話喚回了思緒，白棋打來的：“你最近在忙什么？都不見人影了，對了，之前你讓我幫忙拿去修的那串佛珠弄好了，什么時候來拿？”

許昱聽著，望向了姜月干凈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沒戴，不僅在戲中，在戲外也沒有戴過。

那串佛珠大概早就不知道被她扔去了哪個角落。

畢竟姜月連他都不要了，怎么可能還會要他送的東西。

那是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過年的時候，家里人一起去寺廟里燒香拜佛祈求一年順利平安，平日里從來都只是一起去拜拜的許昱第一次買了東西。

新學期開學，他把那串佛珠拿給姜月的時候，她開心得不得了，之后就一直戴著，沒有取下來過。

許昱的那串他也一直戴著沒有取下來過，直到前些日子，跟白棋去喝酒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斷了。佛珠一顆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的時候，他愣了很久才恍然回過神，就像他跟姜月斷了線的感情，一百零八顆珠子一顆顆地全部掉落。

他要把這一百零八顆珠子重新串聯在一起，也想要把自己跟姜月重新串聯在一起。

那天白棋一直想說些什么，但最后還沒來得及說，許昱手上的珠子就斷了。思緒被打斷，白棋也就沒有把話說出口，最后只說等重新穿好佛珠的那天再找許昱。

片場中場休息，周圍有些喧鬧。許昱邁步往外面走，學生也剛好下課了。雖然第三教學樓因為要拍戲已經被清場，學生不能進來，但還是會有人想要過來看看。

有穿著校服的女生追在一個步子極快的男生后面，語氣嬌嗔：“喂，你等等我啊——”

“怎么了？”

“你走得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啊！”

“你可以早點說，我就會走慢點了。”男生頓了頓，也很無奈，“你不說我又不知道。”

女生氣得跺著腳，說：“我不說你就不知道問嗎？我不說你就一輩子埋著頭走是吧！等回頭發現我人影都不見了，你可能才知道要找我。要是我們根本就沒往同一個方向走，你還能找得到我嗎？”

許昱一邊聽著，一邊跟白棋說：“我在南城一中，看姜月拍戲。”

白棋沒有詫異，只是問：“那你什么時候有空來拿東西？”

許昱回身，雖然看不見片場內，視線還是定定地盯著那個方向。他說：“就這兩天，我順便回來處理一些事情。”

掛斷電話以后，許昱又看到剛才兩個人走過的地方，已經不見了他們的人影。

——“我不說你就不知道問嗎？”

許昱瞇了瞇眼，薄唇緊抿著，心跳突然因為自己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事情而猛然加速。

他以為姜月很坦誠，什么事情都會告訴他，所以他從來沒有問過她需要什么，有沒有不開心或者不舒服。

在那段感情里，他很被動。

第一次接受別人的追求，并不知道怎么關心對方，所以被動地接受著，一直埋頭往前走，直到最后，他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姜月已經不在他身后了。

身后是很多岔路口，他不知道姜月走向了哪一條，但是，是他一直埋頭走，沒有回頭才弄丟了她，所以……

他也要奔向不同的岔路口去找到她。

就算最后姜月不再擁抱他，他也想重新試試看。這一次錯過了，一定會是遺憾，所以他不想讓這件事變成遺憾。

（連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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