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海升起月亮

杏仁

他更愿意做一棵樹，一座山，甚至一片天。

為她遮風避雨，為她調節陰晴。

1.玻璃瓶氣泡水

“下一位是……姜振北。”

工作人員在門口喊完名字，很快，穿白色T恤的男子走了進來。

與剛剛面試過的一溜男模特不同，他的衣著十分簡單，黑發也極清爽，看著倒像是涉世未深的學生。

“你好，請坐。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我叫姜振北，S大機械工程學院大三在讀。身高一米八八，體重七十八公斤。沒有模特或演藝經驗。”

他的聲音清澈坦蕩，面相學生氣并著陽剛，整個人有種率真的少年感。

“機械工程？”考官翻了翻簡歷，“你來面試的目的是？”

“勤工儉學。”他微微一笑。

考官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和時尚有關的問題后，考官指向一旁的簡易攝影棚。

“請做一下鏡頭感測試。”

男子順勢看過去，那里搭著一塊純色幕布，中間立著一張高腳凳。幕布旁邊，顯眼地坐著一個黑裙女人。

他有幾秒鐘的愣怔。

女人正無所事事地看手機，一手握著玻璃瓶氣泡水。她的長發隨意地綰在腦后，兩縷發絲慵懶地垂落，眉目妝容清淡，唯獨唇色十分艷麗。

她很美，美得像遠山芙蓉，章臺楊柳，讓人心生向往卻不敢觸及。

這時，她起身娉婷地向他走來，絲質裙擺垂落，纖長裙身顯出她近乎完美的曲線。

攝影師見他發呆，便好心解釋：“新一季我們準備推出情侶裝，所以要看下和女模特的契合度。”

走過來后，她神色淡然地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紅唇就在他耳邊。

他的呼吸幾乎要停止。

“不行。”攝影師搖搖頭，“你怎么一拍照就臉抽搐？放輕松，不然效果出不來。”

女人離開他，不動聲色地勾起嘴角：“這么容易害羞，怎么做模特？回去好好讀書吧。”

他自覺尷尬，可卻意外地執著：“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他頓了頓，頂著發燙的臉說，“拜托了，年年姐。”

女人淡漠的神情出現一絲裂縫，她伸手繞了繞鬢邊長發，顯出幾分無奈。

“姜小北，你來干嗎？”

2.喜歡是一顆橘子味糖果

“勤工儉學啊。”姜振北一本正經道。

紀斯年有些頭疼，他好歹是閨密的堂弟。記得姜振北剛來S市讀書時，就是她和閨密一起為他安頓生活。

想到閨密出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幫忙照顧弟弟，她默默嘆了口氣，對著攝影師打了個響指。

接著她糾正了一下他平平無奇的坐姿，再次搭上他的肩膀，狀似閑聊道：“叔叔阿姨給的生活費不夠嗎？”

姜振北隨口胡扯：“我想攢點畢業旅行的錢。”

“哦，我以為談戀愛了呢。”

“哈哈，哈哈，怎么會。”姜振北忙用憨笑掩飾心中慌亂。

“看鏡頭。”

趁著他笑，紀斯年沉著地指揮。然而看向鏡頭時，他又瞬間出現了局促緊張。

紀斯年嘆氣，微微彎腰，說：“看我。”

她的嗓音偏中性，像中音提琴，聲聲自帶回響。姜振北便完全被她帶著走，對上了她的眼眸。

她平日淡漠的眼里有了幾分笑意，眼角的弧度輕柔向上。

有一瞬間，姜振北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深秋，楓葉簌簌，盤旋飄落，身著校服仍難掩清麗的女孩坐在他身邊，眼角盛著同樣清淡的笑，說：“小北這么高了，可以借肩膀一用嗎？”

“小北越來越高了。”耳邊響起她的聲音，姜振北這才找回飄遠的思緒。

因為加入了一些互動，兩個人拍照自然許多。攝影師對著相機連連點頭：“眼神太到位了，完全就是情侶的既視感。”

姜振北揉揉鼻子，掩飾又泛起熱度的臉頰。

那日面試結束后，紀斯年還專程帶他去改善伙食。

晚上送他回學校的路上，紀斯年出于姐姐的關懷，寬慰他：“這次面試主要是林設計師負責。所以沒通過的話，你也不要灰心。”

姜振北默默點頭，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紀斯年挑眉，心想，這孩子別是學習學傻了，一整天都呆呆的，穿衣風格也無趣，浪費了好皮相。

臨告別時，她叫住他：“周末帶你買兩身衣服吧，帥氣點才能追到小姑娘啊。”

他低垂的眼睛很快抬起：“好啊，謝謝……”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年年姐”三個字。

目送她離開后，他終于松了口氣。一直處在她強大的磁場下，他整個人的能量場都是混亂的。

“姜學長……”宿舍樓門口，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

燈光昏暗，他仔細辨認后才想起是學生會的學妹。

她手上捧著一個精致的盒子，似是鼓起好大的勇氣，說：“學長，我喜歡你很久了。”

他習慣性地拒絕：“不好意思。還有比我更值得你喜歡的人。”

女生紅了眼眶，問他：“我想知道，為什么你總是在拒絕？”

姜振北短暫地出神。其實也不為什么，無非就是他聽到“喜歡”這樣酸甜味的字眼，想到的全是另一個人。

于是他坦然地告訴她：“因為我喜歡另一個人，更久更久。”

3.敲碎白晝的一顆星

大三，姜振北的課業少了，但他一點也閑不下來。他要做好學生會換屆工作，還要頂住來自父母的壓力——他們想讓他出國。

出國對他未來的職業前景無疑是好的，只是，他舍不得離開。

就在時候，他收到了紀斯年的工作室發來的通知函——他通過了面試，成為她的品牌新一季男裝的模特。

那幾日，他整個人都有些飄忽。原本他在同學心中都是高冷果決的學生會會長形象，最近卻常常莫名其妙地秀出酒窩，引得芳心暗許的女生偷偷激動。

而此時的姜振北，正在冥思苦想送給紀斯年的禮物——感謝她幫自己通過面試。

紀斯年只大他三歲，已經是業內小有名氣的服裝設計師，還創辦了自己的服裝品牌“桔梗月亮”，以顏色大膽和風格獨特著稱。

比起來，他只是個學生，總覺得自己無論送出什么都配不上她。

就在這樣甜蜜的糾結中，迎來了周末。他最終沒能選出一份禮物，卻收到了她取消見面的消息。

“周末投資方來視察，估計我沒時間逛街了。對了，祝賀你成為我的模特。”

姜振北的舍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看到端坐在書桌前的挺拔背影慢慢地垮了下去。

然后再一眨眼，他又瞬間挺直了腰板。

因為他的手機上跳出一條新信息：“姜振北同學你好，請周六到桔梗月亮工作室參加新人報到及培訓。”

周六一大早，姜振北準時來到公司。

然而直到下午，紀斯年才出現。她的身旁是一眾西裝革履的投資方代表。

她穿了自己設計的一件深草綠襯衫連體衣，隨性中透著優雅，更襯得皮膚白皙潤澤如珠玉。

她正和投資方為首的一人談笑風生。姜振北隨其他員工站起來迎接，她在談話間隙朝他點點頭，便帶領眾人繼續參觀。

那晚，紀斯年招待投資方去一家酒樓吃飯。姜振北沒有回學校，而是在酒樓門口等她出來。

他懷抱便利店買的熱豆奶，想蹲下，又覺得不妥，于是一直保持著瀟灑站立的姿勢。

以至于等紀斯年他們出來后，他已經腿酸到難以行動。

她挨個將客人送上車，但投資方那位年輕的CEO（總裁）沒有走。他們在酒樓門口不知說些什么，男人掏出一個長方形盒子。

遠遠的，姜振北就仿佛看到一顆光彩奪目的星星。他忽然想起她的一個小癖好——喜歡收集閃閃發光的東西。

但她拒絕了他。

CEO離開后，只剩她獨自站在馬路邊上，好似等車，又好似失神。

姜振北一時間沒能邁開腳步，直到她抬頭看見了他。

他們來到附近的噴泉廣場。

紀斯年坐在噴泉邊，旁若無人地從包里掏出一雙平底鞋，換下腳下那雙高得離譜的高跟鞋。

姜振北遞給她還帶著溫度的豆奶。

紀斯年睜大眼：“巧了，我就想喝這一口。你怎么知道我喜歡豆奶？”

不巧，我還知道很多。姜振北這樣想著，嘴上還是乖巧道：“我也喜歡。”

紀斯年捧著溫熱的豆奶，想起剛剛那串寶石項鏈。那顆華麗的寶石沒有讓她產生絲毫心動，反而是一盒熱豆奶，讓她覺得貼心。

“小北怎么在這里？”

“怕你喝多，沒人送你回去。”姜振北實話實說。

紀斯年低頭笑了笑。助理，司機，甚至是剛剛那個CEO前男友，任何人都可以送她回家。

但聽他這樣單純又誠摯的關心，紀斯年還是有些感動。

她以姐姐的姿態，關懷道：“今天在公司怎么樣？學模特步了嗎？”

姜振北摸摸鼻子，有些赧然：“不太行。”

“走一個，我看看。”

這可太為難他了。但她眼神堅定且帶著命令，他只好硬著頭皮站起身。結果因為緊張，一不小心走成了同手同腳，活像一只一米八八的大型企鵝。

“哈哈哈！”紀斯年毫不顧忌形象地爆笑。

姜振北臉色發青地立在她面前。但看到她笑得這樣放松，他也慢慢露出了笑容。

紀斯年笑夠了，微微傾身看向他的臉頰：“姜小北，你的酒窩還是這么可愛。”

姜振北再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臉紅耳熱。

夜色漸濃，他打車送她回去。紀斯年似乎十分疲憊，靠著車窗就閉上了眼。

姜振北望著她清晰骨感的下頜線，胸中涌動著深深的心疼。

“真累啊。”她低聲自語。要做精良產品，要打通關系和人脈，還要用笑容對待曾傷害過自己的人……

“我不想做了。”她捏著眉心，聲音疲憊。

“那就不要做了。”

紀斯年睜開眼，對上姜振北深黑色的眼眸。

“累的話，就不要做了。”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說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所以也沒有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在我身邊的紀斯年，只做她喜歡的事就好。”

“這是我全部努力的方向。”

4.深櫻桃紅與純白T恤

S大籃球場。

柵欄外，穿黑色抹胸，米色闊腿褲的女子正環著手臂往里看。她的長發隨意地綰在腦后，墨鏡架在臉上，深櫻桃紅的嘴唇微微上挑。

來來往往的學生無一不好奇地側目。有些人就是這樣，即使衣著再簡單，光靠容貌和氣質就足夠引人注目。

甚至是一打球就忘我的姜振北，也注意到了柵欄后的女人。

隊友正猛力傳球過來，他的目光卻根本不在這里。球“砰”的一聲撞上他的胸膛。

紀斯年繞進籃球場，摘下墨鏡擔心道：“姜小北，你沒事吧？”

姜振北捂著心口，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怎么來了？”

“你沒接電話。”紀斯年沖他揚了揚手機。

她下午獨自去逛面料市場，剛好離S大很近，就順路過來了。想到他平日單調的生活習慣，她很快找到了這里。

紀斯年仿佛有種讓年輕男孩局促的奇怪能力，全場高大健碩的男生們全部呆站在原地，默默擦汗。

姜振北懊惱地看一眼旁邊的背包：“對不起……”

“沒關系啊。”紀斯年皺眉，“你站那么遠干嗎？”

姜振北抹一把頭上的汗，小聲說：“不好聞。”

紀斯年抿唇一笑：“快打吧。打完請我吃食堂。”

“打完了！”姜振北很快去提起背包，“等我回去沖個澡。”

二人肩并肩離開時，場上的男生們才回過神，他們互相對視，眼中寫滿了“驚天八卦”幾個字。

難道這就是學生會會長神秘的心頭月光？

紀斯年坐在姜振北的自行車后座上，穿過長長的林蔭小道時，有種回到少年時代的感覺。

她一手抓著姜振北的衣角，一手伸得遠遠的，感受風從指尖滑走。

“欸，有沒有更好看的地方？”

S大校園綠化非常漂亮，姜振北便騎車帶她四處逛。一路上紀斯年時不時下車拍照，時不時吐槽姜振北的直男拍照手法。

“哈哈哈！”她笑得跺腳，“這張我是要上天嗎？”

自她從事這行，遇到的都是專業攝影師，沒想到自己還會被拍得這樣搞笑。

她笑夠了，看到姜振北在一旁無辜又懊惱的樣子。

最近她很喜歡和姜振北相處，既輕松，又歡樂，不像在公司，只充斥著壓力和負能量。

夕陽西下，玩夠了的二人便去食堂吃飯。

S大的伙食是遠近聞名的好，紀斯年吃得滿足，姜振北也暗自抿出酒窩。

有一瞬間，他真想對她說出那深藏心間的四個字。

就在這時，紀斯年的手機鈴聲響起。她看眼來電顯示，笑容慢慢斂去，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姜振北垂眸默默吃飯。

幾分鐘后，她掛斷電話，支著下巴看他。

“抱歉，有應酬，我要先走一步。”

“我也去。”

紀斯年意外，他的目光卻十分認真。因為他看到了來電顯示，就是上次那個投資方CEO——霍卿。

“我現在不也是你的員工嗎？有什么不能去的。”

他格外堅持，她只好妥協。

那晚參加的宴會果然都是業內大佬，看得出霍卿用心良苦。

紀斯年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姜振北感覺得到，她沒有一分一秒是真的在笑。和她剛剛在校園里完全是兩種狀態。

終于撐到了宴會結束，結果他們還要去KTV（歌廳）娛樂。霍卿暗地里告訴她，里面有最近熱衷于挖掘小眾時尚品牌的天使投資人。

紀斯年將頭發攏到耳后，沒有很快回應他。

“最近跟風你的小品牌很多，如果你不做大，遲早被干掉。”霍卿的表情十分認真。

紀斯年心亂如麻。這時，身后有人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

“明天大促第一天，林設計師催你回去選圖。”姜振北看眼手表，表情十分正經。

紀斯年咬唇忍住笑意。霍卿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年輕男孩，他微微皺眉：“你是誰？”

“她的模特。”姜振北看眼紀斯年，又疑惑道，“投資這種事，不都是開會時候談的嗎？”

“哼，”霍卿冷淡地笑了笑，“你對商業一無所知。如果有實力，就應該抓住任何機會讓別人看到。”

“她的實力，一眼就看到了。”

“噗。”紀斯年終于沒忍住，被他大言不慚的話逗樂。

這番插科打諢讓她混亂的頭腦變得清明。她抬頭認真地對霍卿說：“我累了，真的不想去。再見。”

然后她拉著姜振北，頭也不回地離開。

離酒店越來越遠，紀斯年的腳步也越來越輕快。她將腦后夾子拿掉，甩甩頭，任憑風吹亂長發。

“姜小北，直接拒絕的感覺太爽了。”

姜振北不以為意：“不喜歡的事，都可以拒絕。”

紀斯年搖頭：“我上學時候也這么以為。”

姜振北狀似認真地想了想：“也許吧。那，你以后只管拒絕，我去替你挨打。”

“哈哈哈！”紀斯年果然被他逗笑。

本是一句玩笑話，紀斯年卻停下腳步，側頭打量他。

“姜小北，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5.她是藍色桔梗花

姜振北時常會想起那個炙熱的、明晃晃的夏天。

那時他不過是初中部還在變聲期的毛頭小子。某天聽說操場在舉辦高中部文藝會演，他就和伙伴們跑去看了。

年紀小，看什么都覺得熱鬧。他本是安靜的性格，都忍不住和伙伴們歡呼捧場。

直到，她上場。

前面的節目都熱熱鬧鬧，唯獨她安安靜靜，一襲黑裙，襯出纖長白皙的手臂，孤獨而又迷人。

她握著話筒，用粵語唱《海闊天空》。中性嗓音既唱出堅韌勇敢的力量感，又展現出女聲的婉轉悠揚。

尤其是她略帶沙啞的轉音，自由而無拘無束的高音，讓他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

他遠遠地、呆呆地凝望她。

那是十四歲的姜振北第一次見到十七歲的紀斯年。

那時他身邊都是青澀嬌柔的同齡女生。紀斯年是不同的，他在她身上看到強大的、不甘示弱的女性力量，還有攝人心魄的魅力。

小時候，他覺得那是一種崇拜。

尤其是當他知道堂姐和紀斯年是好友后，他常常有意無意地跟過來，暗自咀嚼追星般的快樂。

好多對她的了解，都是他經年累月的積攢。比如她的口味，她的喜好，她的夢想……

漸漸的，關注她和想念她成了他的習慣。

然而當紀斯年問他為什么對她那么好時，他卻退縮了。

他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常常有種和年齡不符的沉默，一如他對她的喜歡，隱秘，又易碎。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早已習慣了仰望。如同十四歲那年的夏天，她在高高的舞臺上，他在臺下的角落里。

從那時，到現在。

就像此刻，他拍完今天的照片，坐在角落休息。眼光卻一直在幕布前的她身上。

她正在拍攝女裝照，面目沉靜如畫。明明沒有任何異樣，但姜振北還是察覺到她眉宇間的煩憂。

又是模特又是設計師，還是品牌主理人，她確實非常辛苦。姜振北想起最近在公司聽到的流言。

本來一直看好他們的投資方轉投了另一家風格相當的網紅店。背后有了資本力量，那個品牌躥紅速度很快，搶走了桔梗月亮大半的客戶資源。

就在這時，工作室另一位林姓設計師和紀斯年發生沖突，說她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隨心所欲，不懂得維系人脈，利用資源，一氣之下也離開了公司。

他們猜，桔梗月亮也許撐不過明年春天了。

那天工作結束后，姜振北找了許久才找到紀斯年。

她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戴著耳機，屈膝速寫風景。

初秋時節，整排濃綠的楓樹開始染上深深淺淺的金色。她晃著頭自顧自地畫畫，他便安靜地坐在一旁，仰望枝葉間細碎的天空。

直到她開口說：“收到報酬了吧？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專心回去學習了。”

他胸中涌動著各樣的情緒，匯聚到嘴邊卻只有一個字：“嗯。”

紀斯年仰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聽出了無奈和壓抑。但她沒同他訴苦，也沒有抱怨，只是收起畫板，呼啦一下站起來。

“回去工作了。”

她彎腰從他身邊拿走手機，正要離開時，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紀斯年詫異地轉過頭，對上姜振北漆黑堅定的一雙眼。

“紀斯年。”

他直呼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

姜振北望著她，眼中好似閃過許多個春秋冬夏。

他喉結微動，最后只說：“你還沒有帶我逛街。”

6.比寶石珍貴的心

市中心某高端商廈。

穿月光白絲質旗袍的女人長腿交疊，正漫不經心地翻閱雜志。店員笑容熱情，為她端來一杯咖啡。

不多時，試衣間走出來一個年輕男孩。

他上身穿了件花色襯衫，藍白兩種色調組成不規則的格紋，細看像是墨筆隨意揮毫，遠看卻自有一番規則和嚴謹。

姜振北別扭地整了整衣領：“這……有點花吧？”

紀斯年卻露出了欣賞的表情：“花什么？這身內斂中有活潑，正適合你。明明挺帥氣的小伙子，不要總穿黑白T恤。”

姜振北摸摸鼻子，靦腆地笑著。而他的手中，正緊緊攥著一個小盒子。

那是他準備給她的禮物——一顆小小的、剔透的藍寶石。

這顆寶石對他來說意義非凡。十九歲那年，他和同學去新疆游玩，沒想到迷路在了大山里。他在絕望之際撿到了這顆海藍寶原石。不久后，他們便遇到了當地小孩，順利走出大山。

他覺得那顆石頭寓意希望，于是找人雕刻打磨，想作為禮物送給紀斯年，同時，用來告白。

他必須要做出決定了，出國或者留下來。

可就在他自顧自緊張時，紀斯年接到了助理的電話，那邊告訴她——公司出事了。

起因是購物節大促過后，桔梗月亮的牛仔裙被某博主檢測出甲醛含量不合格。博主將視頻發在網上，很快引起了軒然大波。

本來購物節桔梗月亮的銷量還不錯，此刻卻收到了大批量退貨申請。

紀斯年回去就看到亂成一團的員工們。她先通知暫停發貨，聯系工廠對倉庫內的服裝就行二次檢測，同時撰寫致歉公告。

事情緊急，紀斯年親自在倉庫調度安排。一直跟著她的姜振北也主動去幫忙。

結果，確實有一批服裝甲醛含量輕微超標。之前是林設計師一直負責工廠這邊，他走后，她需要親力親為的事比從前更多，致使監管出現疏漏。

那晚他們忙到深夜，直到檢測完畢，公告發出，所有員工筋疲力盡地離開。

姜振北泡了兩碗面過來，紀斯年正在瀏覽網上的留言和評論，她郁郁地接過泡面，抬眼看到姜振北灰頭土臉的樣子。

“辛苦你了，小北。”今晚力氣活多，他一個男生頂了大用。

姜振北搖搖頭。他吃了幾口面，見紀斯年還是一副低落的模樣。他不知道如何替她解決麻煩，逗她開心。他渾身上下也只有一顆小小的寶石。

“這個……是送你的禮物。”他猶豫地將盒子掏出來。

這不是個好時機，但紀斯年還是流露出幾分驚喜。

“謝謝。不過我還沒到生日。”她接過小盒子，緩緩打開。

“斯年。”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門口的陰影處，霍卿看都沒看姜振北，只對紀斯年說：“我有事和你談。”

樓下的小花園，二人面對而立。

霍卿說：“我準備自立門戶，成立電商公司。你愿不愿意到我這里？你不懂管理，而我有最好的團隊和資源。現在，只有我能救桔梗月亮。”

“條件是？”紀斯年開門見山，她太了解霍卿了。

“回到我身邊。”

紀斯年低頭不語。他慢慢靠近她，再次拿出那枚寶石：“沒有人比我更懂你。到我身邊，我會讓桔梗月亮成為頂尖的品牌……”

一排桂花樹后，姜振北兩只手慢慢握成拳。

他本是擔心她才跟過來。現在發現，該離開的那個人好像是他。

霍卿能為她解決燃眉之急，能讓她實現心中理想。

而他呢？他只有滿腔愛意，卻如此不值一提。

姜振北揉了揉酸澀的鼻子，轉身離開了這個花園。

桂花樹的另一邊，紀斯年在漫長的沉默后，推開了霍卿。她沖他極輕地一笑，說：“我剛剛，搬了大概一百箱的衣服。”

霍卿不明所以。

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平靜地說：“所以剛剛，你在哪里？”

“你總是權衡利弊，先標明價碼，明確回報，才考慮要不要付出。可是，霍卿，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可以失敗，但不會成為你的附庸。

“你覺得寶石最珍貴嗎？不，我覺得最珍貴的，是纖塵不染的一顆心。可惜，你早就沒有了。”

7.月亮為嶼

大四時，姜振北通過了慕尼黑理工大學的碩士學位申請。

那段日子，他每天忙著寫論文，做畢設，學德語。塵埃落定后，他便一個人背上行囊，坐火車去了西藏。

然而這段旅程結束得很快，在和姐姐閑聊的過程中，他得知桔梗月亮下架了。

這個曇花一現的小眾品牌沒能在浪潮下挺住。她比不過風格相近，價格更低，背后還有資本助力的其他品牌，很快被擠出了市場。

姜振北風塵仆仆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司找紀斯年。

記得他第一次來面試，這里還是華麗而高端的，而現在，只有一地狼藉，處處凌亂。

她遣散了員工，只自己一人，待在倉庫里打包著最后的快遞。

見他闖進來，她微微一怔，便露出了笑容。

“姜小北，你的白T恤是半永久嗎？”

她沒有化妝，也沒有標志性的紅唇，黑眼圈浮在眼下，整個人有種清透又脆弱的美感。

他真的沒有想到。他以為，那么熱愛桔梗月亮的她，會接受霍卿的幫助。

姜振北扔下背包，壓抑著紛亂的思緒，徑直坐到她身旁，學著她的樣子打包快遞。

就算是最后一批服裝，她也極其認真地對待，熨平褶皺，剪掉線頭，再塞進去她寫給所有買家的致謝信。

貼上最后一張快遞單時，她蹲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半晌才輕聲說：“結束了。”

她用手心撐住額頭。姜振北蹲在她面前，手指微動，卻沒有半分逾矩。

“也許，只是你不適合經營一家店鋪，但在我眼里，你依然是最有才華的設計師。”

她將眼睛藏起，嘴角很淺地揚了揚。

“謝謝。”

她在自己的掌心中深吸口氣，終于站了起來。許是蹲了太久，她起身時眼前一黑險些跌倒，姜振北反應很快地將她拉住。

他虛虛地扶著她的肩膀，下巴揚起，喉結微動。與他的緊張不同，紀斯年慢慢放松下來。

她像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將頭埋進他的胸膛，仿佛這樣就能躲避現實的紛擾。

“我真是，太失敗了。”

姜振北聽到自己身體里，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然后他用力抱住了她。

他聽到她悶悶的聲音，從最開始壓抑的抽噎，到最后肆無忌憚地放聲大哭。

他既心疼又不知所措，甚至還荒誕地想，如果自己是一塊海綿，是不是就能完全吸附她的壞情緒？

不。他很快否定自己。

他更愿意做一棵樹，一座山，甚至一片天。

為她遮風避雨，為她調節陰晴。

“不失敗的。我認識的紀斯年，永遠自由，永遠不會被任何人定義。”

就好像多年前那個楓葉零落的深秋，她說要借他肩膀一用，卻并沒有那樣做，只是仰頭望天，笑說：“我大學報了S市，他們氣壞了。”

S市和C市就是天南海北的距離，所以姜振北語氣也悶悶的，問她為什么。

她說：“在這里，我是誰誰誰的女兒，誰誰誰的親戚。可是在外邊，我是我自己，我是紀斯年。”

她的哭聲漸漸停下來，只剩緩慢的抽噎。

倉庫寂靜，又悶熱。他在她耳邊輕輕說——

“我喜歡的，一直都是這樣的紀斯年。”

8.舊夏余味

紀斯年獨自回了趟高中母校。

那是在姜振北離開一年后。她剛加入一個初具規模的新品牌。創始人很欣賞她，也給了她很大的創作空間。

她一心一意地做服裝設計師，倒是比從前快樂很多。

想回母校是因為一次設計靈感。那次她突然就想化繁為簡，在純色上做文章。

她望著模特身上的白色T恤，不自覺地流露出感懷的笑。

她想，也許校園有她想要的“純潔”和“初衷”。

時值夏末，校園里望不到頭的林蔭路遮天蔽日，一片濃綠。紀斯年坐在長椅上，慢慢勾勒枝葉的輪廓。

耳機里是悠揚的樂曲，有一瞬間，她感覺身旁好似坐著年少時的姜振北。

那時候，少年像一棵初生的竹，節節拔高，寸寸生長。

大概是因為他太安靜了，她本不習慣傾訴，卻將心中煩悶講給他聽，比如她的父母各自再婚，生兒育女，事業節節攀升。

她還會問他一些怪問題。

“擁有百分之百的愛是一種什么感覺？”

懵懂的少年撓撓頭，想起自己的父母。

“很煩。”

紀斯年笑出聲。

他臉色微紅，眼眸卻亮如星斗：“可是，也很溫暖。不管我獨自走了多遠，永遠不會覺得孤單。”

紀斯年停下畫筆。她看向身旁空空的長椅，心中似有一顆小小的火種，將源源不斷的光和熱傳遞于她周身。

她想起機場送別時，他眼神憂郁，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留下來。”

她搖搖頭，上前給他一個擁抱。

“不需要。

“我知道你會回來。”

所以，我不孤單。

9.百分之一百的愛情

“你好，請先做一下自我介紹。”

“我叫姜振北，主業是B牌自動駕駛中心工程師。”穿白色襯衫的男子推了推眼鏡，輕輕勾起嘴角，“有過做模特的經驗。”

一聲極低沉的笑從一旁傳來。

姜振北沒有轉頭，笑容卻變得更深。

“你來面試的目的是？”

他摘下眼鏡，看向角落里穿藍色長裙的女子。她隨意地綰著長發，紅唇明艷，修長白皙的脖子上，掛著一枚小小的、剔透的藍寶石。

“告白。”他說。

我走過很長的路，才敢胸有成竹地站在你面前。告訴你——在我身邊的紀斯年，只做她喜歡的事就好。

這是我能給你的，百分之一百的愛情。

編輯/王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