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生根
黑水城出土醫藥文獻是古代醫藥學的珍貴遺產,反映出宋元時期中醫藥在邊疆地區傳播的歷史。這些醫藥文獻20世紀初出土于黑水城,包括西夏、元初的醫藥典籍、醫方等,用西夏文字和漢文書寫,有寫本和刻本,種類多、數量大,分別收藏在俄羅斯、英國和國內的圖書館、博物館、研究院所。這批文獻資料具有重要的歷史文化價值,為研究唐末至元初的西北邊疆民族相互依存關系提供了第一手資料,有助于我們加深對古代西北邊疆地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歷程的認識。
黑水城醫藥文獻內容豐富,涵蓋醫經、醫方、脈學、本草、針灸等多方面內容,主要包括改編的唐代漢文醫藥典籍、醫方寫本和藥材分類儲藏,代表宋元時期西北地區中醫基礎理論、診療和藥物的醫藥學成就。
黑水城醫藥文獻保存有唐代中醫學典籍《孫真人千金方》。唐代大醫學家孫思邈的名著《千金方》,共三十卷。該書對中醫學發展起到承前啟后的作用,具有較高的文獻學價值和醫藥學價值。黑水城出土的《孫真人千金方》屬于珍稀版本,在中醫藥學上具有較大的研究價值,西夏刻印了這部醫學著作的改編本,和目前流傳下來的版本有很大不同,引起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
黑水城出土的《孫真人千金方》為卷十三刻本殘卷,俄藏編號TK166,蝴蝶裝,頁面32cm×10cm,面14行,行23字至25字。該卷目錄有小腸腑脈論第一、小腸虛實第二、舌論第三、風玄方第四、風癲方第五、驚悸方第六、好忘方第七。英國國家圖書館收藏黑水城出土《孫真人千金方》殘頁,編號OR.12380,和俄羅斯收藏的《孫真人千金方》屬于同一個版本。黑水城出土醫書《孫真人千金方》獨具特色,存留部分在藥方、藥名及藥劑方面,不同于明代正統年間刊發的《道藏》所收《孫真人千金方》。李繼昌在《列寧格勒藏〈孫真人千金方〉殘卷考索》一文中,將俄藏TK166《孫真人千金方》文書卷十四首頁與日本藏的江戶《孫真人千金方》作了比較,認為此件文書為11世紀至13世紀民間作坊雕本[1]。馬繼興先后撰寫《黑水城出土的兩種〈孫真人千金方〉殘書》和《日、英、俄藏三種〈孫真人千金方〉珍稀文獻及其重要意義》兩篇文章對該件文書作了較為全面、深入地研究。馬繼興對俄藏《孫真人千金方》6頁殘紙的起始和終止部分進行了釋錄,并闡述了其出土、收藏和整理情況,推測其刊刻年代為遼代[2]。毛永娟發表《俄藏黑水城〈孫真人千金方〉殘頁考釋》,以俄藏黑水城TK166號《孫真人千金方》文書為中心,與日藏《孫真人千金方》進行比較研究,以探討其重要價值和意義。她認為,“唐代孫思邈所撰《千金方》,是中外醫學史上的重要著作,較為系統地總結和反映了唐以前我國的醫學水平。俄藏本《孫真人千金方》的問世,更是具有重要意義。俄藏本《孫真人千金方》在宋校本廣泛刊行的情況下流傳下來,因未經宋臣校訂,使我們得以目睹孫氏原書原貌,是彌足珍貴的。靜嘉堂本也是未經宋校本,經上文比較論證之后,可知俄藏本《孫真人千金方》刊刻時間稍晚,內容準確性更高,從版本學和校勘學角度而言,價值更大”[3]。黑水城出土《孫真人千金方》表明西夏從同時代的宋朝引進醫學知識的同時,還積極學習唐朝中醫藥典籍,見證歷史上西北邊疆與內地中醫藥文化交流的持續性、系統性。
黑水城出土針灸典籍《明堂灸經》和《明堂灸經第五》,俄藏編號ИHB.NO.2630、4167,抄本,蝴蝶裝,西夏文書寫。該書編譯自宋朝佚名所撰《黃帝明堂灸經》,內容原出北宋《太平圣惠方》卷一百。《黃帝明堂灸經》又名《黃帝灸經明堂》,有一卷本和三卷本兩種,內容相同。聶鴻音對此文獻進行了開創性研究,發表論文《俄藏4167號西夏文〈明堂灸經〉殘葉考》和《西夏譯本〈明堂灸經〉初探》[4]。西夏《明堂灸經》應該包括“明堂灸經第一”、“銅人針灸經”和“益身灸經卷上”三部分。所治急癥包括卒中風、卒心痛、婦人橫產、卒狂驚悸、腹厥痛、卒為狂犬所咬、卒陰腫痛、小兒驚癇、小兒急喉痹等,內容涉及內、外、婦、兒、男科等諸多疾病,是中醫針灸學的重要文獻。針灸是中國傳統醫學文化的代表,針灸出現在西夏社會,反映了傳統醫學文化在宋代西北地區的廣泛傳播。
黑水城出土醫書《神仙方論》,俄藏編號A21,漢文寫本藥方,冊裝殘頁,存第1頁至15頁。文獻9.8cm×14cm,每半頁6行至7行。包括“治脾胃不和姜合丸”、“治氣毒不化香鴿散”、“治暴赤眼如桃玉龍膏”等11個藥方。《神仙方論》是依據中原醫方編撰而成,其中內容多有刪減,沒有注明成書年代,但符合西夏引進中原典籍時加以刪減、改編的特征,我們認為黑水城出土《神仙方論》是西夏晚期的醫藥文獻。黑水城醫藥文獻還有一部分佛經典籍所附醫方,俄藏編號TK187,寫本,線訂冊頁裝,散破殘存厲害,共13個整頁,3個半頁,高24cm,半頁寬23cm。《神仙方論》藥方豐富,有“神仙透風丹”、“治諸風烏金散(楊知觀方)”、“治牙疼妙圣散”、“(治)風涼鬲藁荷散方”、“諸疾□[治]系付□宅方”、“千金膏治諸惡瘡并癰腫方”、“雄黃丸”、“烏荊丸”、“[咽]腫痛噎[寒]□[出]聲生津方”、“燒金方”、“治瘰疬痔疾應惡瘡皆治一鋌金”、“治鬲氣延齡丸”、“生肌藥”等,均來自中原醫藥典籍,說明當時中醫藥已經在西北邊疆普遍流行。
中醫藥理論與診療是研究邊疆與內地文化交流層級推進的重要環節。歷史上文化認同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核心要素,黑水城醫藥文獻所見中醫藥典籍、醫方在西北地區的廣泛流傳,表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科學技術早已融入唐宋時期西北邊疆游牧民族社會,為各民族文化交流作出了歷史貢獻。
中醫學在長期的醫療實踐中,逐漸形成完備的科學體系,取得了穩定、有效的診療效果。黑水城出的土西夏文醫方,采用唐宋中醫名家診療手記和藥方,根據中醫學科學分辨病癥,采用針對性的綜合治療手段,包括中藥湯劑、扎針、艾灸、貼敷、中藥熏蒸等。
西夏文書寫的醫藥文獻可以分為六個部分:第一部分俄藏編號ИHB.NO.6476,這批醫藥文獻共20件,冊頁裝,名為“治熱病要論”,此文獻包括內科熱病方、婦科諸病方、外科諸瘡病方三個部分,有43個醫方,內容包括主治、藥材、劑量和服用法等;第二部分俄藏編號ИHB.NO.4979,為西夏文手抄本醫書,存藥方14個,殘損嚴重,其中殘破不可識別病方1個、耳內出血方1個、健脾胃方4個、男方1個、腸風瀉血方3個、頭痛病方3個、逐風方1個;第三部分,俄藏編號ИHB.NO.4384醫書和俄藏編號ИHB.NO.4894醫書,主要以養生滋補的醫方為主,殘缺嚴重;第五部分,英國藏西夏文不知名風濕病藥方[5],英國國家圖書館收藏編號OR.12380/3497,是專門治療婦女產后風濕病的,前后部分文字殘缺,中間部分保存大致完好;第六部分,甘肅武威收藏不知名醫方。1972年,甘肅武威張義下西溝峴發現的一張楷體西夏文寫本藥方殘頁[6],殘存8行,右邊和下邊都已殘損,內容為3個治療內科的藥方。
黑水城出土西夏文醫方主要源于《太平圣惠方》、《圣濟總錄》等中醫典籍。宋朝官修方書《太平圣惠方》刊于992年,廣泛收集民間效方和整理前朝各種方書,反映北宋前期診治技術的最高水平。《圣濟總錄》刊于1117年,是北宋太醫院編纂的醫學全書,收集醫方較全,代表當時中醫藥學的最高成就。這里以西夏文醫方俄藏編號ИHB.NO.911,“四白丸”第五方為例,說明黑水城西夏文醫方源于《太平圣惠方》。
藥方譯文:
1.治痢疾出血四白丸
2.白石脂龍骨白(色)
3.粉錫南礬以上各半兩也
4.研搗篩成細末酒合面如梧桐子
5.以丸服一日三次
6.二次酒熱時服一次洗米水清湯服
此方共6行61字,第1行為方名及所治疾病,第2、3行為組方藥材、用量及藥材炮制方法,第4—6行為服法。此醫方主治的屬于疫毒痢,里急后重頻繁,痢下鮮紫膿血,通常發病急驟,腹痛劇烈。治療原理一般為清熱涼血,解毒清腸。四白丸中四味藥都有止血功效,白石脂、龍骨和白礬有治痢疾、止瀉功效。
梁松濤首次對該藥方進行了釋讀、考校,認為:“此藥方為治療出血性痢疾的‘四白丸’,其組方為‘白石脂、白龍骨、胡粉、白礬’。其藥方來源于宋《太平圣惠方》卷五十九‘治水谷痢諸方’所載四白丸方。”[7]我們比對《太平圣惠方》卷五九“治水谷痢諸方”所載“四白圓方”:“白石脂二兩,白礬灰二兩燒灰,白龍骨二兩,胡粉三(二)兩炒良。右件藥,搗研為末。用粳米飯,和搗三百杵,圓如梧桐子大。每于食前,以粥飲下三十圓。”[8]1821西夏文醫方和《太平圣惠方》中的醫方名稱一樣,治療疾病均為血性痢疾,四味藥都是白石脂、白龍骨、胡粉、白礬,炮制基本方法一樣,但西夏文醫方的炮制略顯簡陋,藥量有差異,西夏文醫方大致用藥減半。西夏文書寫的醫方是西北邊疆地區傳播中醫診療技術的一種具有民族特色的表達方式,見證了中國歷史是各民族共同書寫的歷史事實,體現出歷史上“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
藥名和藥材歸類是中醫藥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西夏沒有留下自己的藥典書籍,黑水城出土《天盛改舊新定律令·物離庫門》成為記載西夏藥物最豐富、最權威的文獻。《天盛改舊新定律令·物離庫門》主要是根據宋朝官修的醫藥典籍《嘉祐本草》編選的,藥物名稱基本上都是根據宋朝西北方音直接音譯出來的。由于《嘉祐本草》已經失傳,但主要內容保存在宋朝藥典《證類本草》中。我們將《天盛改舊新定律令·物離庫門》記載藥名與宋朝藥典《證類本草》進行比對,辨析西夏藥材名稱來自宋朝,是依照宋朝藥典中的藥材名稱翻譯的。
《天盛改舊新定律令·物離庫門》的“和合藥劑用酒、生藥等耗減法”中列舉的中藥名稱有230多種,全部依據宋朝藥典命名。西夏官府儲備的中藥材種類總數共為232類,在西夏法典《天盛改舊新定律令》中,將列入國家儲備的中藥材按照庫存正常耗損狀況分為四等:“一等因蛆蟲不食,不耗減”者40味藥,“一等蛆蟲不食而應耗減,一斤可耗減一兩”者136味藥,“一等蛆蟲食之不耗減”者3味藥,“一等蛆蟲食之耗減,一斤耗減二兩”者53味。從《天盛改舊新定律令·物離庫門》的藥材記載看,西夏基本上是按照宋朝的方法給藥材歸類,也說明西夏在宋朝醫藥體系的基礎上,參照宋朝形成自己的藥物分類體系。在宋朝藥典中沒有歸類的藥材,西夏法典中同樣沒有給予分類。黑水城出土西夏文醫方均來源于唐宋醫方,西夏文藥材名稱、歸類依據宋代藥典,結合學習中醫藥原理,構成西夏傳承中醫藥的基本內容。
宋代西北邊疆藥材集貿活動主要集中在“榷場”和“互市”。“榷場”和“互市”是邊疆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場所,為邊疆地區民族間的交融作出了重要貢獻。宋朝實施發展邊界經貿的戰略方針,在西北沿邊的人口聚集區和交通要道設立“榷場”和“互市”,形成邊疆特有的集貿市場,為大規模的藥材貿易提供了制度保障。
宋夏之間藥材貿易便是雙方貿易中重要的交易項目之一。藥材貿易包括有甘草、麝臍、羱羚角、硇砂、柴胡、紅花、枸杞、大黃、玉、石、蜜蠟、翎毛、安息香等。根據史料記載,榷場貿易中的藥材多為名貴藥材,且西北邊疆和中原互有藥材輸入。《宋史·食貨志》記載:“西夏自景德四年,于保安軍置榷場,以繒帛、羅綺易駝馬、牛羊、玉、氈毯、甘草,以香藥、瓷漆器、姜桂等物易蜜蠟、麝臍、毛褐、羱羚角、硇砂、柴胡、蓯蓉、紅花、翎毛,非官市者聽與民交易,入貢至京者縱其為市婦。”[9]4563西夏控制的河西走廊、寧夏平原和阿拉善高原都出產名貴藥材,1015年,在開封出售的西夏藥材質量上乘,銷量暴漲。“賣甘草、蓯蓉甚多,人說比長年亦倍。”[10]5482
西北地區出產藥材種類有限,不能完全滿足治療需求,也需要大量從內地輸入藥材,常用藥材就有數百種之多,數量甚為龐大。以互市為主的民間貿易是西北日常藥材貿易的場所之一。元豐二年經制熙河路邊防采用李憲言,“盧甘、丁吳、于聞、西蕃,日以康香、水銀、朱砂、牛黃、真珠、生金、犀玉、珊瑚、茸褐、駝褐、三雅褐、花蕊布、兜羅綿、硇砂、阿魏、木香、安息香、黃連、趨牛尾、械毛、羚羊角、竹牛角、紅綠皮交市,而博買牙人與蕃部私交易,由小路入秦州,避免商稅打撲。乞詔秦熙河崛州、通遠軍五市易務,募博買牙人,引致蕃貨赴市易務中賣。如敢私市許人告,每估錢一千,官給賞錢二千,如此則招來遠人,可以牢籠遺利,資助邊計”[11]7272。各民族在榷場和互市中展開藥材貿易活動,軍士、農人和官府積極參與,各民族百姓和中央政權、地方政權均達到共贏互利的目的。
“榷場”和“互市”作為邊疆和內地的集貿中心各具特色,反映出宋元時期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軌跡。
黑水城是絲路重鎮,也是一個多種民族、多種語言、多元文化融合之地。黑水城醫藥文獻成為記載和傳承邊疆民族社會經濟文化的重要載體,見證著宋元時期西北邊疆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進程。黑水城醫藥文獻反映了西夏從中醫典籍印制刊布、疾病診斷、藥劑和治療過程及藥物命名分類,完整接受中醫藥體系,說明西夏社會已經接受中國傳統文化的活化形態。中醫藥傳播促進了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說明了西北地區各民族從經濟逐漸到政治、文化的交流交融,各民族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勾勒出各民族休戚與共的歷史場景。縱觀中國歷史發展,即便某個歷史階段西北地區不在中央王朝的直接管控之下,但西北邊疆和內地已經形成文緣相承、法緣相隨、商貿相通和血緣相親的歷史格局,中華大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斷深化,最終形成了中華民族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