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陵王柔妃唐括氏小考

□陳 岑

唐括氏為女真貴胄，早在部落聯盟時期就與按出虎水完顏部進行聯姻，并逐漸建立起世代通婚的關系。金建國后，這一世婚制傳統仍得到繼承與遵循。海陵王亦納唐括氏為嬪妃。海陵王，名完顏亮，“字元功，本諱迪古乃，遼王宗干第二子也”［1］103。其初為宰相時，“妾媵不過三數人”。登基之初，后宮亦只有數人，即皇后徒單氏、貴妃大氏、昭容蕭氏與修容耶律氏。而后增設諸妃十二位，“又有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舉數”［1］1603-1604。是文所要考證的柔妃唐括氏即為其中之一。

關于柔妃唐括氏，史籍主要有兩條記載：一是《金史》卷六三《后妃傳上》提到的柔妃唐括石哥，二是《金史》卷八二《海陵諸子傳·完顏矧思阿補傳》記載的宿王矧思阿補之母柔妃唐括氏。目前，學者往往將唐括石哥與矧思阿補母唐括氏視為兩人。如李玉君《金代宗室研究》，該書將其分別列于海陵帝王婚姻構成狀況表中［2］163-164。高美《金代唐括氏家族的婚姻與仕宦探析》一文指出，“海陵王納宗室完顏言妻唐括定哥為貴妃、納完顏文妻唐括石哥為麗妃、納唐括蒲魯胡只為麗妃、納皇子矧思阿補母唐括氏為柔妃”［3］9。事實上，唐括蒲魯胡只并非為高文所說的麗妃，而是僅出于麗妃唐括石哥位下。那么，海陵一朝究竟是否同時存在著兩位柔妃唐括氏呢？本文試就這一問題做出考證，如有不當之處，尚祈方家指正。

《金史·后妃傳》記：“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納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而婦，不然我將別有所行?！炊脊弦哉Z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牟坏靡?，與石哥相持慟哭而訣。是時，海陵遷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納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穢談戲文以為笑。定哥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復召入，封為修容。貞元三年，進昭儀。正隆元年，進封柔妃。二年，進麗妃?！保?］1606-1607從中我們不難看出，唐括石哥既是唐括定哥之妹，亦是秘書監文之妻。

貴妃定哥，本是崇義節度使完顏烏帶之妻，后入宮為海陵妃。而“秘書監文”，其具體所指何人，學界主要有三種不同的觀點。其一，周峰《完顏亮評傳》中提出的唐括文［4］174-175。其二，孫昊、楊軍《女真帝國》一書里所指的蕭文［5］105-106。目前這一說法具有普遍性，學界內外多從其說。其三，邱樹森主編的《遼金史辭典》記作完顏文［6］456。

首先來看唐括文一說，筆者遍檢史籍，未發現金朝有此人的記載。此外，女真人多恪守同姓不婚的原則，故不成立。其次，第二種說法提到的蕭文，筆者實不知其依據何在，若追溯緣起，則可能是根據明代話本小說而來。明代馮夢龍編纂的《醒世恒言》第二十三卷《金海陵縱欲亡身》記載：“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與之私，欲納之宮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而歸，不然，我將別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愚癡諒不至此！’文不得已，乃與石哥相持慟哭而別。是時海陵至中都，迎石哥于中都，納之。一日，海陵與石哥坐便殿，召文至前，指石哥問道：‘卿還思此人否？’文答道：‘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微臣豈敢再萌邪思?！Ａ甏笙驳溃骸錇槿舜笾液??！艘缘陷偘⒉恢迵裉貞袃斨篂榉驄D。”［7］1383-1384由此可見，該書作者在依據《金史》的基礎上，又作了大量的自我發揮與創作，對后人影響頗深，蕭文或為其中一例。文中提到的“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是出自唐代詩人崔郊的《贈婢》，比喻女子一旦落入達官顯宦之家，便與往日的情人成為不相干的路人。“蕭郎”僅為泛指，并非真姓。種種文字營造出一種假象，或許使人誤以為秘書監文姓蕭。最后，至于完顏文一說，早在元末明初陳桱所撰之史書《通鑒續編》中便已作“秘書監完顏文”。史載：“（海陵）既又使秘書監完顏文出其妻唐古實格而以為麗妃。”［8］“唐古實格”即“唐括石哥”，屬同名異寫。這一說法又為《宋史紀事本末》、《宋元資治通鑒》等書承繼。遺憾的是，他們僅記述照錄其名，而未言緣由。實際上，我們只需將《金史·后妃傳》與《金史·完顏文傳》作一比勘，便可對答案一目了然。《金史》記“秘書監文”與藥師奴“俱與靈壽縣主有奸，文杖二百除名，藥師奴當斬”［1］1606。《金史·完顏文傳》曰：“貞元元年，（完顏文）除秘書監，坐與靈壽縣主阿里虎有奸，杖二百，除名。俄復為秘書監，封王?！保?］1816又知唐括石哥入宮時間為海陵遷都之時，也就是貞元元年（1153）四月。結合上下文可知，完顏文在除秘書監一職后不久，又復任秘書監，并加封為王，這應是出于海陵王對搶奪他人之妻的補償。因此，“秘書監文”當為完顏文無疑。

反觀宿王矧思阿補之母柔妃唐括氏?！督鹗贰ずＡ曛T子傳》云：“柔妃唐括氏生宿王矧思阿補?！保?］1968《金史·矧思阿補傳》亦云：“矧思阿補，正隆元年四月生。小底東勝家保養之，賜東勝錢千萬，仍為起第。五月己酉，彌月，封其母唐括氏為柔妃，賜京師貧者五千人錢，人錢二百。二年，矧思阿補生日，海陵與永壽太后及皇后、太子光英幸東勝家。三年正月五日，矧思阿補薨。海陵殺太醫副使謝友正、醫者安宗義及其乳母，杖東勝一百，除名。明日，追封矧思阿補為宿王，葬大房山?！保?］1971也就是說，唐括氏是在正隆元年（1156）四月己酉誕下的皇子，但晉封柔妃位時已至矧思阿補滿月當日。這與唐括石哥封柔妃的時間正相符，均為正隆元年。考慮到同一年內，不可能有兩位唐括氏同時被封成柔妃，故而皇子矧思阿補之母柔妃唐括氏與唐括石哥應視作一人。同時，我們還可從中獲知，正隆二年（1157），唐括石哥也是由其子矧思阿補而晉封麗妃位的。但好景不長，不到一年的時間，矧思阿補卒。至此，唐括石哥未再獲任何晉封。

縱觀柔妃唐括氏的一生，她本是秘書監完顏文之妻，貞元元年入宮為海陵王完顏亮之妃。她的命運與唐括定哥、完顏矧思阿補緊密相連。其先是受同為完顏亮之妃的姊唐括定哥的殃及，被逐出宮，不數日，又因身懷龍種而復召入宮。由此，石哥母憑子貴，連年晉封妃位號，最高至麗妃位。直到正隆三年（1158），年僅三歲的矧思阿補薨，使其逐漸失寵，最終消失于史。值得注意的是，唐括石哥前后不到五年受封四次，歷修容、昭儀、柔妃至麗妃位?！督鹗贰ず箦鷤鳌酚涊d：“諸妃視正一品，比三夫人。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視正二品，比九嬪。”［1］1592“柔妃”、“麗妃”等位增設于海陵執政時期。史載：“海陵淫嬖，后宮寖多，元妃、姝妃、惠妃、貴妃、賢妃、宸妃、麗妃、淑妃、德妃、昭妃、溫妃、柔妃凡十二位。”［1］1592可見，唐括石哥即便為海陵誕下皇子，也僅封得十二位妃最末的柔妃號，地位不及定哥，更遠不及前朝的唐括氏皇后。

有金一代，在海陵朝以前，唐括氏族先后出現了四位皇后，即景祖昭肅皇后、康宗敬僖皇后、太祖圣穆皇后與太宗欽仁皇后。但自熙宗朝開始，歷朝皇后位均未見唐括氏的身影，僅有個別為妃者。其中，除海陵王妃唐括定哥與唐括石哥姊妹外，僅見章宗朝的柔妃唐括氏。究其原因，一方面，唐括氏的勢力自熙宗朝開始逐漸衰減，這當是為了平衡諸后妃家族間的權勢，不讓一家獨大所致。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加強皇權與中央集權。金建國前為部落氏族制，留母權制遺俗，皇權尚未形成，甚至出現后權凌駕于皇權之上的情況。建國后，隨著民族歷史文化融合的加深，金朝統治者認識到皇權的至高無上以及維護中央集權的必要性。因此，他們逐漸疏遠后妃家族，以達到削弱后權、加強皇權的目的。唐括一族在后宮中地位的升降，正是這一趨勢的一個集中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