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濤
西夏建立之初曾與宋朝發生過三次大規模的戰爭,分別是三川口之戰、好水川之戰以及定川寨之戰。其中,發生在康定元年(1040)的三川口之戰是宋夏之間爆發的第一場大規模戰爭,這場戰爭對雙方來說都有重要意義。筆者在翻閱相關史料時發現,此時北宋的軍事實力應比西夏強,但西夏卻在戰爭中取得勝利,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如宋夏雙方對戰爭的不同態度、宋夏雙方的軍事制度差異等,但其中宋夏雙方對軍事情報的搜集與運用對戰爭勝敗具有重要的影響。學界以往對三川口之戰的研究在情報方面的探討似有不足①,筆者將拋磚引玉,求教于方家,同時希望能引起學界對這一領域作深入的探究。
黨項族早在唐朝貞觀年間便已盤踞西北,唐末發展到拓跋思恭時勢力已逐漸變大。黨項族曾臣服于中原王朝,在德明掌權時期,一直奉行的是向宋稱臣、與宋朝進行邊境貿易的政策。這種相對和諧的關系維持了將近三十年,在德明統治后期,其子元昊開始對父親的對宋政策不滿,多次建議德明不要臣服于宋朝,應謀求自立,史載:
(元昊)數諫德明無臣中國,德明輒戒之曰:“吾久用兵,終無益,徒自疲耳。吾族三十年衣錦綺衣,此圣宋天子恩,不可負也。”元昊曰:“衣皮毛,事畜牧,蕃性所便。英雄之生,當王霸耳,何錦綺為!”[1]2593-2594
德明去世后,元昊順利襲爵即位,其對宋的不滿漸漸顯露,并在景祐元年(1034)對宋朝邊境進行了數次試探性進攻:
是月(正月),趙元昊始寇府州。[1]2662
(閏六月)乙丑,府州言趙元昊自正月后數入寇。詔并代部署司嚴兵備之。[1]2682
先是,慶州柔遠蕃部巡檢嵬逋領兵入夏州界,攻破后橋新修諸堡。是月(七月),趙元昊率萬余眾來寇,稱報仇。[1]2691
在這些戰爭中元昊并沒有要攻城略地的跡象,比如元昊曾多次進攻宋朝邊境的府州,但卻沒有要攻占府州。早在天圣年間元昊就開始對府州的情況進行了試探:
天圣中,契丹與夏人會兵境上,聲言嫁娶,惟忠覘得其實,率麾下往備之,嘗戒士卒毋輕動。一夕風霾,有騎走營中,以為寇至,(折)惟忠堅臥不動,徐命擒之,得數誕馬,蓋敵所縱也。[1]2643
折惟忠時任府州知州[2]129,元昊采取試探舉措得知折惟忠深諳用兵之道,可以看出元昊對于戰前情報獲取的重視。元昊通過這些試探性的進攻不僅可以刺探宋軍的軍事實力,還也可以察看宋朝邊境的地形等情況,獲取這些重要情報可為日后的大舉進攻做準備。
元昊向宋方發動多次試探性進攻,雙方互有勝負[2]135。他從這幾次進攻中得知宋軍實力較強,加上自己的準備也未完成,此時進攻宋朝并沒有取勝的絕對把握。此外,元昊還了解到和自己相鄰的唃廝啰政權以及甘州回鶻的殘余勢力也都還臣服于宋朝,如果此時進攻宋朝很有可能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因此,元昊根據對獲取情報的分析,制定了先打敗唃廝啰和甘州回鶻,然后再進攻宋朝的戰略方針②。元昊在徹底打敗唃廝啰和甘州回鶻后,便進入到備戰階段,采取各種舉措以獲取宋方情報:
(寶元元年)春正月癸卯,元昊請遣人供佛五臺山,乞令使臣引護,并給館券,從之。元昊實欲窺河東道路故也。[1]2849
這僅僅是元昊諸多刺探情報方式中的一例。此時元昊已將攻宋排上了日程,只是在進攻地點的選取上還有待考察和確認。
然而事有湊巧,就在元昊緊鑼密鼓地實施進攻宋朝的計劃時,黨項內部卻發生趙山遇降宋一事。山遇為元昊從父,在降宋之前與其弟分別掌握著黨項的左右廂兵。山遇在攻宋一事上與元昊有巨大分歧,他奉行的還是德明的對宋政策,與元昊的對宋政策剛好相反,山遇多次對元昊進行勸諫。而元昊對于山遇的勸解非但不聽,還要誅殺山遇,走投無路的山遇便選擇投奔宋朝。山遇作為黨項的軍政大臣,對其內部的重要情報自然是了如指掌。關于山遇對黨項情報的了解,范仲淹在其奏議中也有反映:
昨賊界投來山遇,嘗在西界掌兵,言其精兵才及八萬,余皆老弱,不任戰斗。[1]3079
既然山遇了解黨項重要的情報,一旦歸宋的話,勢必會對黨項造成巨大的影響。清人吳廣成也曾說到:
山遇手掌西夏軍政,其初至延州時,即言元昊精兵才八萬人,余皆老弱不堪戰斗,蓋深悉國中虛實者。若留以為西蕃屏翰,則用其手足,制其心腹,較之中朝將佐冒昧操戈,其效當不啻倍蓰。[2]148
從宋方的角度來看,山遇的降宋是宋方了解黨項內部矛盾以及其軍事部署等絕密情報的絕佳機會,對于宋方無論在加強邊防或者進攻黨項等方面都將是至關重要的。那么,宋方這邊又是怎么處理此事的呢?史載:
先是,山遇等預寄珍寶于士彬以萬數,(郭)勸詰士彬,士彬利其物,答云無有,且言未嘗招誘之。[1]2880
李士彬對山遇的歸降是進行過招誘的,他只是為了獲取山遇的財寶而沒有承認這件事,這就可以反映出李士彬對此時西夏政權內部的矛盾是有所了解的。山遇確定要歸宋之后,李士彬便向鄜延路都鈐轄司進行請示:“是時知延州、管勾鄜延路軍馬公事、刑部郎中、天章閣待制郭勸,都鈐轄、四方館使、惠州刺史李渭,知保安軍、供備庫副使朱吉。”由于此事重大,郭勸、李渭等人不敢擅自決定,便又請示宋廷,并附加了其建議:
今山遇云欲歸明,本司(鄜延路都鈐轄司)商量,已錄白下告身,令士彬復以告身付福羅,自從其所告諭福羅,以元昊職貢無虧,難議受其降款,已遣還。臣等仍恐虜為奸詐,已戒緣邊刺候嚴備去訖。[3]221
從這個建議中可以看出郭勸、李渭等人對于此時黨項內部斗爭這一重要情報毫不知情,反映出宋方邊境大臣對黨項情報獲取的嚴重不足。而宋廷在經過討論之后頒布詔書:
詔鈐轄司及環慶、涇原、麟府等路各謹斥候,如山遇復遣人至,但令士彬以己意約回,務令邊防安靜。[1]2880
從宋廷的這封詔書中便可以看出,宋廷對此時黨項內部政治勢力之間相互斗爭的情況也并不了解,只是想一味地維持與黨項邊境的安寧。宋方對山遇歸降做出了錯誤指令,失去這次了解黨項情況的機會。關于宋廷這一處置的后果,歐陽修在其奏議中曾指責到:
往年山遇舍元昊而歸朝,邊臣為國家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盡誅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納,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既自絕西人歸化之路,堅其事賊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懷元昊,而終至叛逆,幾困天下。是拒而不納,未足存信,而反與賊堅人心,此已驗之效也。[4]1622
宋廷對于山遇事件的處理造成了兩個重大影響。一者,宋廷拒絕山遇的投降造成宋方失去了了解黨項情報的絕佳機會;二者,宋廷拒絕山遇歸降,并把山遇送給元昊,使山遇及其族人被殺的做法,讓黨項以及其他有歸宋之心的人,不敢再懷此想,宋方獲取情報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渠道。宋廷在下詔不得接受山遇歸降之后,“(郭)勸、(李)渭尋遣山遇還,山遇不可,即命監押韓周執山遇等送元昊。至攝移坡,元昊集騎射兵射而殺之”[1]2880。
元昊在射殺山遇之后,基本上消滅了黨項政權內部反對自己的勢力,遂于寶元元年(1038)冬十月甲戌稱帝,可見山遇事件成為元昊與宋徹底決裂的事實節點。史稱:“元昊既殺山遇,遂謀僭號。”[1]2881元昊在稱帝后,向宋派出使臣進行告知。時任延州知州的郭勸和鈐轄李渭等人在看了元昊的表函之后,認為元昊雖稱帝,但仍可以進行教化,由此反映出宋方邊境大臣對西夏情報獲取之少。
此后,宋廷派出大量的文臣武將去鎮守宋夏邊境的涇原、環慶、鄜延以及河東路等路,還采取各種措施去增加邊防。宋方雖然大大加強了邊防建設,但是元昊對宋的試探性進攻依然在繼續。這也說明元昊此時還沒有確定下來主攻方向。此時可供元昊選取的進攻點主要集中在涇原、環慶、鄜延以及河東這四路上。
首先,于河東路而言,不僅在地理上與西夏有山河之隔,而且在防守一線府州,還有像折繼閔這樣的悍將鎮守,其家族“自晉、漢以來,獨據府州,控扼西北,中國賴之”[5]8861。除了折氏家族之外,宋廷還派莫州刺史任福來任嵐、石、隰等州的都巡檢使。任福雖然是剛被任命到河東路,但卻對河東路道路、地形等情況有著清醒的認識,其言:“河東,蕃戎往來之徑,地介大河,斥候疏闊,愿嚴守備,以戒不虞。”[1]2913可見任福是一個知兵知地的宿將,這無疑也會對防守河東路起到重要作用。況且,還有天塹黃河阻隔,此段黃河水流湍急,歷來不易渡河作戰。整體來看,元昊在當時進攻河東路的阻力較大。
其次,西邊環慶路此時的情形為“環慶路邊寨甚密,遠者不過四五十里,近者三十里,列據要害,土兵得力。賊又不知彼處山川道路,兼有宿將劉平、趙振在彼”[1]2954。環慶路與西夏緊鄰之地有著大量的堡寨,由于這些堡寨相隔距離不遠,便能夠應對元昊進攻③。環慶路還有劉平、趙振兩員宿將。劉平歷任西北邊境,在知邠州的時候還曾由于鎮壓叛亂有功而被升遷。早在景祐元年(1034)知定州(今河北省定州市)的時候,劉平便已經察覺到元昊有稱帝跡象④。在元昊宣布稱帝后,宋廷還多次對劉平追加重要差遣,說明宋廷也認為對西夏比較了解的劉平比較適合鎮守西北。因此,劉平的確算是宋朝西北的一員宿將,有他鎮守環慶路,對元昊具有很大的威懾力。環慶路還有一員宿將趙振,“為隰州兵馬監押,捕盜于青灰山,殺獲甚眾。高平蠻叛,徙湖北都巡檢使兼制置南路。以南方暑濕,弓弩不利,別創小矢,激三百步,中輒洞穿,蠻遂駭散”[5]1046。趙振不但有著多次參與戰斗的經歷,而且有勇有謀,還多次在宋西北出任差遣,其對西夏的了解勢必會遠超其他武將。環慶有這樣一員武將,使元昊不敢輕易進攻。
再次,涇原的情況是“其涇原路,即鎮戎軍、渭州,城壁堅固,屯兵亦眾,復有弓箭手、蕃落騎精強,況高繼嵩累經任使,其余偏裨,并是諸處選換之人,兼有西蕃瞎氊牽制,賊眾不敢輒進”[1]2954。宋廷以高繼嵩為“將家子結發從戎,有志于功名,故歷任未嘗不在邊要,而所至有威聲治狀可述”[6]。高繼嵩經常駐守與西夏交界地帶,勢必會對西夏比較了解。諸多因素使得元昊也不敢輕易大舉進攻涇原路。
最后,就只余鄜延一路了,那當時鄜延路的情形又是如何?范雍在奏議中有詳細的分析:“其地闊遠,而賊所入路頗多。又寨柵疏遠,今東路自承平至安遠,約二百里,自長寧至承平百余里,自長寧至黃河一百里,中間空闕,并無城寨。”[1]2954鄜延路與西夏相鄰的邊界有數百里之長,很難做到像環慶路那樣,每三四十里便修建一個堡寨。縱使修建出來,一時也沒有那么多兵力去駐防。而且鄜延路與西夏之間又沒有黃河這樣的天塹,這就使得鄜延路在邊境防守上比河東路薄弱了很多。鄜延路“系昊賊納款之時出入道路,山川險易,盡曾涉歷,而復咫尺銀、夏,便于巢穴”[1]2995,這就表明元昊對鄜延路情況是比較了解的,同時鄜延路距西夏銀州和夏州較近,也便于元昊的撤退、增援以及大軍的糧草供應等。⑤
為了解清楚宋朝邊境地形、道路情況,元昊曾進行多次試探性進攻,還曾以供佛五臺山為名義察看宋河東路[1]2849。為了深入了解宋朝情況,元昊曾“潛使人出入諸邊,刺探機事”[2]153。元昊通過向宋派出大量的間諜獲取宋的情報⑥。了解了宋朝邊境情況之后,元昊便會選擇較為容易進攻的鄜延路。鄜延路的延州有著重要的戰略地位⑦,“延安,西夏之咽喉也。如將不守,則關輔皆危”[7]350。攻占了延州之后,便有可能進一步進軍關中。因此,元昊最終把進攻目標定在鄜延路的延州。
元昊在真正進攻延州之前,為了更加了解鄜延路的情況,也曾多次對鄜延路發動試探性的進攻。比如在寶元二年(1039)十一月的時候進攻了保安軍和承平寨:
是月,西賊寇保安軍,鄜延鈐轄盧守懃等擊走之。賊又以三萬騎圍承平寨,鄜延部署許懷德時在城中,率勁兵千余人突圍破賊。[1]2944
元昊發動的這些戰爭對于了解延州附近軍隊戰斗力等情況有很大作用。
為了迷惑宋方使其無法有效應對元昊的進攻,元昊又向宋方使用了疑兵之計。元昊向宋散布假的進攻地點,使得宋方把兵力部署在其他地方,以此來減少進攻的阻力:
康定中,元昊入延州東路,犯安南、承平兩寨,又以兵犯西路,聲言將襲保安軍,故延州發兵八萬,支東西二隅,而元昊乃乘虛由北路擊破金明寨……[8]173
關于這一點在《涑水記聞》和《聚米圖經》中也有記載:
正月初,還屯華池,寇又聲言由保安來。雍俾懷德壁承平,部署元孫、鈐轄德和屯保安以御之。[3]78
元昊本舉兵趨延州,延州悉發兵捍東西兩路。[1]2970
范雍把時任鄜延路副都部署的石元孫也調到了保安軍進行布防,使得延州的城防大大減弱,為元昊進攻延州提供了時機。
元昊還向延州知州范雍假議和,降低范雍戒備之心:
是歲,元昊遣衙校賀真來見范雍,自言欲改過自新,歸命朝廷。雍喜,厚禮而遣之,凡先所獲俘梟首于市者,皆斂而葬之,官為致祭。真既出境,虜騎大入,諸降虜皆為內應。[3]242
范雍作為延州知州和鄜延路的最高指揮者,居然很輕易便相信元昊的假議和。至于范雍為什么會相信元昊的假議和,這應和當時宋廷采取邊境安寧的政策有很大的關系,正是由于宋廷在戰前一直奉行該政策,才導致宋廷沒有對西夏的情報足夠重視,以至于宋方的刺事者大都是“但略涉境上,盜聽傳言,塞命而已”[9]1483。這就造成邊境官員對于西夏情報了解遠遠不夠。而范雍正是由于對于西夏的情報了解不足,才導致他無法辨別元昊議和的真偽。同時,作為文臣的范雍其實并不希望元昊攻宋,而是期望邊境安寧。這從范雍得知元昊要議和時的表現便可以看出,“雍喜,厚禮而遣之,凡先所獲俘梟首于市者,皆斂而葬之,官為致祭”[3]242。不料元昊議和使臣賀真出了宋境之后,大軍從土門攻入了宋境[3]242。
由于元昊先前使用的疑兵之計,使得宋方把軍隊大都布防在其他地方,因此元昊大軍便輕松從土門攻入宋境。進入宋境之后,一路采取突然進攻的方式,很快攻至金明縣。至于元昊大軍為何能快速行軍至金明縣,這和元昊路線的選擇有很大關系。史載:
延州之境,東自長寧塞以次帶西北至德靖寨。沿邊回遠,接賊界地分約七百里。舊分三路,中路塞門大川,直至延州。北至金明、栲栳兩寨。上又分路東入安遠寨,自背水川入。北入塞門寨。自塞門川入。沿邊雖是山谷,然諸處并有大路通行人馬,有渾州、塞門兩川,最是寬平,易行大軍。先朝五路八界,廷召自塞門川進軍。向時元昊大入延州,亦自塞門川安然直至城下。[10]694
元昊的進攻路線是從土門進入,然后沿著可以容納大軍行進的塞門川行軍,塞門川道路寬平,保證了元昊大軍的行軍速度。且從塞門到金明縣之間人煙稀少,抵抗甚少。元昊這一最佳行軍路線的選擇,再次反映出元昊在戰前軍事情報等方面準備得非常充分。
要進攻延州,首先要攻占延州的門戶金明縣。關于金明縣史料中是這樣記載的:
金明寨,控金明一川之口,本漢高奴縣地,董翳所居。后魏為廣落縣,隋改金明,唐置化武州。本朝以縣為寨,東至青化寨八十里,西至招安寨二十五里,南至延州四十里,北至龍口平二十里。[11]882-883
延州都監周美言于范仲淹曰:“賊新得志,其勢必復來。金明當邊沖,我之蔽也,今不亟完,將遂失之。”[1]3036
獲取宋方大量情報的元昊也深知金明縣對于進攻延州的重要性,采取各種措施為攻取金明縣做準備。鎮守金明縣的都監李士彬“世守金明,有兵近十萬人,延州專使控扼中路,眾號鐵壁相公,夏人畏之”[1]2969。元昊知道有李士彬這樣一員虎將把守金明縣,強攻勢必會損失慘重,因此選擇智取。元昊首先對李士彬采取了誘降之計,但是由于李士彬與羌族有世仇[1]2901,元昊的誘降計策都以失敗告終,“元昊叛,遣使誘士彬,士彬殺之”[1]2969。元昊最后則采取了驕兵之計,史載:
元昊使其諸將每與士彬遇,輒不戰而走,曰:“吾士卒聞鐵壁相公名,莫不膽墜于地,狼狽奔走,不可禁止也。”士彬由是益驕,又以嚴酷御下,而多所侵欲,其下多怨憤者。元昊乃陰以金爵誘其所部渠帥,往往受之,而士彬不知。[1]2969
元昊成功誘降李士彬的部下,也可以反映出他對李士彬與部將之間關系這一情報也是知曉的。再反觀宋方,則形成鮮明對比。
為了有更大的把握去攻占金明縣,元昊還讓部下采取了詐降的手段:
元昊乃使其民詐降士彬,士彬白范雍,請徙置南方,雍曰:“討而禽之,孰若招而致之?”乃賞以金帛,使隸士彬。于是降者日至,分隸諸寨甚眾。[1]2969
這些投降者就好比是元昊派在李士彬身邊的一個個間諜,元昊通過這些詐降之人和誘降的李士彬部將提供的情況,掌握了金明縣的防守等情報,再去攻取金明縣便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元昊在進攻金明縣的時間上,對李士彬也散布假情報進行迷惑:“元昊乃盛兵攻保安軍,自土門路入。壬申,聲言取金明寨,李士彬嚴兵以待之,夜分不至,士彬釋甲而寢,翌日奄至,士彬父子俱被擒,遂乘勝抵延州城下。”[1]2967元昊通過向李士彬使用迷惑之計,使其無法專心應對進攻,待其防備松懈之時,再一舉進攻,很快便攻下了金明縣。
為什么李士彬手握十萬兵力,元昊卻能在很短時間攻下了金明縣呢?
首先,金明縣雖然有十萬兵力,但“金明北百里之間,元有塞門、栲栳二寨,并李士彬下蕃部寨二十六所”[7]260。那么,李士彬是集中兵力守重要堡寨,還是分散兵力去各個防守呢?史載:
雍初聞賊大舉,令士彬分兵守三十六寨,勿令賊得入,懷寶諫曰:“今當聚兵御寇,分則勢弱,不能支也。”士彬不從,懷寶遂力戰死。[1]2969-2970
李士彬既然把兵力分散出去,就勢必造成每個寨的兵力都不足以與元昊大軍抗衡,再加上元昊先前分派在金明縣各個堡寨的詐降之人作為內應,元昊很容易攻破各個堡寨。
其次,“李士彬世為屬國胡酋,領金明都巡檢使,所部十有八寨,胡兵近十萬人”[3]242。可見,李士彬與這十萬駐軍是胡人。李士彬與西夏有世仇,不可能被元昊所誘降,但這十萬胡兵并非如此:“羌戎之性,貪利畏威,若不結以恩信,憚以威武,而欲倉卒驅之御敵,漢強則助漢,賊盛則助賊必矣。”[12]4193元昊很有可能會根據獲取的情報對這十萬胡兵進行誘降,事實果真如此,“如李金明三十余族,向時失于存撫,盡為元昊以利招誘,逐部首領臨陣皆無斗意”[9]1379。非但如此,這些胡兵在元昊攻占金明縣之后,還聽從了元昊的指揮攻宋,“延州之戰,李士彬帳下蕃兵數萬,先被驅擄,反為其用”[1]3140。
元昊通過派遣詐降之人對李士彬的手下及胡兵進行誘降,再加上范雍、李士彬決策的失誤,以及元昊在進攻金明縣時使用的疑兵之計,最終使得元昊很容易便攻占了號稱有著十萬駐軍的金明縣。這些都足以反映出元昊在戰前對宋方情報搜集的充分程度。
金明縣被攻破之后,延州便沒了屏障,直接展現在元昊面前。史載:
元昊反,先破金明寨,殺李士彬父子,蕃部既潰,乃破塞門、安遠寨,圍延州,蓋其籬落先亡矣。[1]3144
由于金明縣僅距延州城四十里,元昊大軍很快抵達延州城下[1]2967。元昊大軍的行軍速度之快,史料中有多處的記載:
士彬先使其腹心赤豆軍主以珠帶示母、妻使逃,母、妻策馬奔延州,范雍猶疑之,使人诇虜,皆為所擒。[3]242
元昊攻下了金明縣,李士彬的妻子和母親逃到延州城,而范雍卻仍不相信,繼續派人刺探。可見,元昊攻占金明縣的速度已超出范雍的預料。元昊行軍速度之快還表現在其大軍已經行至延州城下,而劉平等增援軍隊還在去往土門的路上:
(范雍)移牒使(劉)平將兵趣土門救應。十五日,平將所部三千人發慶州。十八日,至保安軍,遇鄜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孫。十九日,與元孫合軍趣土門。有蕃官言:“賊兵數萬已入塞,直指金明。”會得范雍牒,令平、元孫還軍救延州,平、元孫引兵還。[3]213
范雍在戰后的奏議中也提到了元昊大軍的行軍速度:
西賊既知本路無銳兵宿將,遂悉舉眾而來,攻圍李士彬父子寨柵,三日之內,徑至州城下。[1]2979-2980
元昊大軍的行軍速度之快,與戰前大量搜集宋方各方面情報有直接關系。
先前范雍為了在邊境防御元昊的進攻,把石元孫派到了保安軍駐防,導致延州的城防薄弱。同時,范雍對元昊的戰略判斷錯誤,使得延州城防空虛,“一日元昊驅眾十余萬圍延安城,會大將石元孫領兵出境上,城中守卒才數百人”[7]350。元昊選擇此時進攻延州,很有可能是已經獲取了石元孫不在延州、且延州城防空虛這一重要情報。在元昊抵達延州城下之后,范雍才急忙派人令劉平和石元孫增援延州,毋庸置疑,此時的延州城局勢已然是“風雨飄搖”。
此刻元昊已率大軍已包圍了延州,而劉平等人卻還在增援土門的路上。劉平在接到范雍增援延州的命令之后,便星夜兼程趕往延州:
二十日五鼓,平合吏議進師,裨將郭遵曰:“吾未識寇深淺而瞽進,必敗;請先止此,偵而進。”平叱曰:“吾謂豎子驍決,乃爾怯沮吾軍!”遂呼馬乘去。[3]79
在部將提出先偵察獲取具體局勢情報再行軍的合理意見后,劉平卻一意孤行,表現出對戰爭中情報搜集的不重視。但是前文已提到劉平曾有多次在西北地區出任差遣的經歷,并早已發現元昊有抗宋之心,建議宋廷加強邊防[5]10499-10500。劉平“將家子,素知兵,若使將西北,可以制敵”[5]10499,他對于宋朝西北局勢和元昊應是比較了解的,那么為什么這樣的一員宿將會對部將要求偵察軍事情報這樣重要的建議不采納呢?
首先,劉平等人接到范雍增援延州的命令的時候,延州已經被元昊所圍,并且延州守城士兵才數百人[7]350。如果劉平聽從部將的建議派人進行偵察軍情之后再行軍,勢必會嚴重影響行軍速度,加大延州被攻占的危險。其次,“(劉)平剛直任俠,善弓馬”[5]10499,這樣的人很容易意氣用事,“義士赴人之急,蹈湯火猶平地,況國事乎!”[1]2967再加上宋夏整體實力相差懸殊,元昊在進攻延州之前的幾次試探性進攻大都以失敗而告終⑧,這些因素都可能使劉平低估元昊實力,“平得雍初檄,即率騎兵三千發慶州”[1]2967,元昊大軍有十萬之多,而劉平只率三千騎兵進行增援,可以看出劉平的輕敵。在上述因素共同作用下,劉平最終只顧匆忙發兵,對敵情和部將建議都置之不理。
劉平等人在增援延州的時候,元昊也關注著援軍行軍情況。等援軍到達延州附近時候:
寇偽為雍使,督平進,且曰:“寇已至,道隘,宜單騎引眾。”平信之。寇稍翦取,亡數指揮,乃寤。[3]79
可以看出元昊對于此時宋朝軍情傳遞制度是相當了解的,甚至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騙取了劉平的信任,還可以看出元昊大軍就在援軍附近,而劉平卻毫不知情。
那么,為什么元昊能夠輕易騙取劉平的信任呢?此時宋方又是怎樣來驗證軍事情報的真假呢?筆者在查閱資料時發現宋仁宗朝軍情傳遞是有嚴密的保密措施的,王曾瑜先生在其專著《宋朝軍制初探》中說到:“傳信牌為宋真宗時所設,用于部隊行軍作戰時的傳令和通信。”[13]402關于傳信牌具體的運用《武經總要》有明確的記載:
因制漆木為牌,長六寸,闊三寸,腹背刻字而中分之,置鑿柄,令可合。又穿二竅,容筆黑,上施紙扎。每臨陣,則分而持之;或傳令,則書其言,而系軍吏之頸,至彼,合契,乃書復命焉。[11]766
軍情傳遞中的保密措施王曾瑜先生也有闡述:“為了防止傳信牌中的字條被敵軍奪去,泄漏軍情,又采取所謂‘字驗’的辦法。”[13]402關于“字驗”的具體使用,《武經總要》中記載的也很清楚:
舊法:軍中咨事,若以文牒往來,須防泄漏;以腹心報覆,不惟勞煩,亦防人情有時離叛。今約軍中之事,略有四十余條,以一字為暗號:
請弓、請箭、請刀、請甲……
右凡偏裨將校受命攻圍,臨發時,以舊詩四十字,不得令字重,每字依次配一條,與大將各收一本。如有報覆事,據字于尋常書狀或文牒中書之,加印記所請。得所報知,即書本字,或亦加印記。如不允,即空印之,使眾人不能曉也。[11]767-769
仁宗朝的軍情傳遞的保密措施還是比較健全的,如果范雍嚴格按照這些保密措施來傳遞軍事命令的話,元昊幾乎是沒有可乘之機的。但筆者在查閱史料的時候發現范雍在與前線將領傳遞軍情時使用的都是“牒”⑨這種文書:
康定元年正月,鄜延路都部署范雍聞夏虜將自保安定土門路入寇,移牒使平將兵趣土門救應。……會得范雍牒,令平、元孫還軍救延州,平、元孫引兵還。……是時,東染院副使、鄜延路駐泊都監黃德和將兵二千余人屯保安軍北碎金谷,巡檢萬俟政、郭遵各將所部分屯他所,范雍皆以牒召之,使救延州,平又使人趣之。[3]213
范雍并沒有使用具有保密功能的傳信牌來傳遞軍情。據《宋史》記載:
仁宗康定元年五月,翰林學士承旨丁度、翰林學士王堯臣、知制誥葉清臣等請制軍中傳信牌及兵符事,詔令兩制與端明殿學士李淑詳定奏聞……[5]3595
從時間上看,三川口之戰發生在康定元年(1040)正月,丁度等大臣的上奏是康定元年五月,也就是說雖然當時已經有傳信牌和字驗的保密方法,但是可能由于宋朝長年沒有作戰,這種保密措施并沒有在軍中執行下去。故在三川口之戰中范雍很有可能只是通過“牒”這種普通的公文文書來傳遞情報,沒有任何保密措施,劉平被元昊欺騙就不難理解了。同時,范雍連軍事機密都只用普通文書來傳遞,表明宋方在戰爭中對自身的軍事情報保密性不重視,必然是因為宋方在戰前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
劉平援軍經過日夜兼程到達了延州附近的三川口,與元昊大軍相遇。雙方經過幾次交鋒,互有勝負。黃昏,元昊派輕兵進攻宋軍,宋軍后退了二十幾步。此時,在宋軍陣后的黃德和見到宋軍后退,以為是宋軍戰敗了,便急忙率部下逃跑。于是宋軍陣勢大亂,紛紛逃跑。劉平急忙派兒子宜孫命令德和回來,但沒有成功。劉平最終只阻攔了近千人,仍與元昊大軍力戰。之后元昊大軍停止進攻,劉平等人退守到西南山下。第二天,元昊大軍向宋軍發起進攻,最終打敗宋軍,俘獲劉平和石元孫等將領。此時天降大雪,元昊十萬大軍的糧草供應便成了問題。同時由于元昊率大軍傾巢而出,西夏境內空虛,元昊擔心退路被切斷,才下令退兵。⑩史載:
元昊犯鄜延,詔麟府進兵。(張)岊以都教練使從折繼閔破浪黃、黨兒兩族,射殺數十人,斬偽軍主敖保。[5]10523-10524
元昊寇延州,仲寶將兵至賀蘭谷,以分兵勢,敗蕃將羅逋于長雞嶺。[5]10514
前線的主帥和將領沒有重視情報而吃了大虧,那宋廷在戰爭中又是怎樣的一種表現呢?據《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
庚辰,鄜延走馬承受薛文仲入奏,元昊寇安遠寨,六宅使、化州刺史、金明縣都監李士彬與其子左班殿直懷寶并戰沒。詔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孫、都監黃德和領兵防邊,鄜延、環慶副都部署劉平援之。其士彬所部蕃漢人戶,仍令延州亟加招集。時朝廷猶未知延州被圍、平等已敗故也。[1]2969
二月丙戌朔,詔并代副部署孫廉趨鄜延界并力擊賊,仍令秦鳳、涇原、鄜延、環慶部署左右援之。先是,環州趙振、慶州高繼隆以經略司檄各出兵救延州,及至,賊已出境。廉被詔繼往,未至延州,賊出境蓋踰月矣。[1]2971
由于宋廷與前線的距離遙遠,宋廷在戰爭中下達的增援命令幾乎不起作用。宋廷得知戰爭的情況是從前線傳回的,而“按延州去京二十四程,明年八月十七日,賊寇鎮戎軍,時二十五日奏到,凡九日耳”[1]2955,也就是說宋方的軍情從延州傳到東京的時間大概需要九天,宋廷在得知前線軍情方面存在嚴重的滯后,從而造成宋廷對前線的指揮很難見效。
宋夏三川口之戰歷來都是研究宋夏戰爭史和宋夏關系史之要津,其規模看似不甚巨大,然影響卻是十分深遠。對于三川口之戰本身來說,元昊為了在進攻宋朝的戰爭中取得勝利,先是打敗臣服于宋朝的甘州回鶻以及唃廝啰政權,以免腹背受敵。其后再為進攻宋朝進行全面的準備,從地形情報收集、刺探宋方軍事實力以及改革西夏內政等方面做多方準備。元昊知己知彼,取得戰爭勝利。勝利后的元昊繼續尋找下一個進攻地點。反觀宋方,宋廷對于西夏的態度在戰前一直滿足于防守,完全不重視有關西夏情報的搜集,這就助長了元昊攻宋的決心,宋方在戰爭中慘敗成為必然。
注釋:
①學界以往對三川口之戰的研究也有涉及情報方面的,如趙繼顏《北宋仁宗時的宋夏陜西之戰》,載《齊魯學刊》1980年第4期;白濱《元昊傳》,吉林教育出版社1988年出版;王福鑫《宋夏情報戰初探——以元昊時期為中心》,載《寧夏社會科學》2004年第5期;李范文《西夏通史》,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出版;李琛《從李元昊對情報的利用看西夏對宋三場戰爭的勝利》,載《軍事歷史》2007年第3期;李華瑞《宋夏關系史》,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康華《宋夏戰爭中的軍事情報探析》,載《蘭臺世界》2014年第22期;等等。但這些研究成果對三川口之戰中宋夏雙方對情報運用的研究似有不足,有待于進一步挖掘。
②關于這一觀點,李蔚先生也有論述,參見李蔚《西夏史研究》,寧夏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50頁。
③關于堡寨在宋夏戰爭中的作用參見史念海《河山集》第四集第49—50頁,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1年出版;呂卓民《簡論北宋在西北近邊地區修筑堡寨的歷史作用》,載《西北大學學報》1998年第3期;李華瑞《宋夏關系史》第229—234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出版;程龍《論北宋西北堡寨的軍事功能》,載《中國史研究》2004年第1期;崔玉謙《宋夏緣邊堡寨軍事功能研究》第6—17頁,2014年寧夏大學中國史碩士研究生學位論文。
④關于劉平知定州時進言參見《續資治通鑒長編》,“平在定州,嘗建言:‘臣前在陜西,見元昊車服僭竊,勢且叛矣,宜嚴備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一五第2692頁,2004年中華書局出版。
⑤關于元昊選擇進攻鄜延路的原因,王天順、李華瑞等也有論述,參見吉林教育出版社1988年出版的白濱《元昊傳》第76—77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王天順《西夏戰史》第125頁;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杜建錄《西夏與周邊民族關系史》第60頁;程龍《論康定、慶歷時期西北沿邊屯田與宋夏戰爭的互動關系》,載《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6年第1期,第69—70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李華瑞《宋夏關系史》第37頁。
⑥關于元昊刺探宋方情報的研究,參見王福鑫的《宋夏情報戰初探——以元昊時期為中心》,載《寧夏社會科學》2004年第5期;李琛的《從李元昊對情報的利用看西夏對宋三場戰爭的勝利》,載《軍事歷史》2007年第3期;牟云階《北宋軍事情報探析》第11頁,2011年四川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⑦關于延州的戰略地位,參見陳朔《論延州在宋夏和戰中的戰略地位》,載《石家莊學院學報》2016年第2期。
⑧元昊在進攻延州之前對承平寨的進攻,參見中華書局2004年出版的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二五第2944頁。
⑨關于“牒”這種文書的具體分析,參見(日)平田茂樹的《宋代文書制度研究的一個嘗試——以“關”、“牒”、“咨報”為線索》,載云南大學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鄧小南《宋史研究論文集(2008)》,第22—42頁。
⑩參見中華書局1989年出版的司馬光撰,鄧廣銘、張希清點校的《涑水記聞》卷四,第78—79頁;卷一一,第212—216頁;卷一二,第219頁;卷一二,第241—242頁。又見中華書局2004出版的年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二六,第2966—2970頁。又見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吳廣成撰,龔世俊等校證《西夏書事校證》卷一三,第157—160頁。關于元昊的退兵的原因,李范文先生有較詳細的分析,參見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李范文《西夏通史》,第1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