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夫妻共同債務承擔的幾點思考

潘天倚

（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081）

夫妻共同債務是指夫妻雙方在婚姻關系持續期間，夫妻兩方處于合意所約定的或是夫妻間一邊或兩邊以婚姻共同利益為原則的為維持、發展家庭集合體生活的生活債務與經營債務。大致包含三類：共同生活之債，其成立要求以婚姻持續期間為前提條件；共同生產經營之債，也要以婚姻存續期間為前提條件，并且還要求夫妻雙方共同從生產經營中受益；雙方約定之債，即夫妻以合意將某債務約定為共同債務。

一、夫妻共同債務認定標準

我國有關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發生過多次變動，標準在不斷完善：

“夫妻共同生活”標準。依據的法條有《婚姻法》第四十一條①《婚姻法》第四十一條規定：“離婚時，原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應當共同償還。共同財產不足清償的，或財產歸各自所有的，由雙方協議清償；協議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決。”與《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三條②《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三條規定：“債權人就一方婚前所負個人債務向債務人的配偶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債權人能夠證明所負債務用于婚后家庭共同生活的除外。”，該標準立足于倫理上的婚姻目的，符合權利義務相一致原則。但該標準對于債權人的舉證義務要求過高，不利于保護債權人的利益。

“婚姻關系存續時期”標準。最高院于2003年確定，即看該債務是否產生于“夫妻關系持續期間”，代表的法條為《解釋（二）》第二十四條與第十九條第三款③《解釋（二）》第二十四條：“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但夫妻一方能夠證明債權人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或者能夠證明屬于婚姻法第十九條第三款規定情形的除外。”第十九條第三款規定“夫妻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財產約定歸各自所有的，或夫妻一方對外所負的債務，第三人知道該約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財產清償。”。該標準拋棄了“夫妻共同生活”標準，更遠離了“婚姻共同利益原則”，該標準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離婚逃債的現象，提高了法院工作效率。但“二十四條”導致的被負債問題，引發社會各界關注。2017年最高院在《解釋（二）》第二十四條增補了兩款內容④《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四條新增兩款，分別規定：夫妻一方與第三人串通，虛構債務，第三人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夫妻一方在從事賭博、吸毒等違法犯罪活動中所負債務，第三人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此次補充修正有著一定的積極意義，但此補充性規定關于共同債務推定制度與舉證責任分配還是無變化，在本質上無法解決無辜“被負債”問題。

復合標準。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18〕2號在債務認定方面，債權人可以“主觀標準”證明債務產生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亦可以“客觀標準”證明債務屬于家事代理或被用于二人共同生活、生產經營。新的復合標準也被《民法典》第1064條所吸收。此階段的舉證責任回歸于債權人，在債權人為維護自身利益時依然存在舉證難度過大的風險，也極易引發最初階段的“假離婚、真逃債”的風波。

二、夫妻共同債務承擔面臨的立法困境

（一）判定標準需進一步完善

最初的“用途標準”與“時間標準”并行，易造成法律實務的沖突，導致同案不同判，不利于保證當事人權益。雖然2017年最高院在《解釋（二）》第二十四條的基礎上出臺了補充規定，但在本質上無法解決無辜“被負債”問題，原因在于在司法實踐中，舉債方配偶根本難以舉證串通虛構之債與違法之債。

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法釋〔2018〕2號確立并被《民法典》第一百零六十四條所吸收的復合標準，要求“主觀標準”和“客觀標準”兩者具備其一即可。但從法條規定中，無法清晰的得出意思自治的權利邊界，也無法明確理解家庭日常與共同生活、生產經營之詳細規定，可能還需要配套司法解釋來適用。但是作為法條，理應是從該法條字面上就可以理解與適用的，以保證形式正義與適用正義，故判定標準需進一步完善。

（二）證明責任分配不公平

《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三條與二十四條存在顧此失彼的情況。第二十三條舉證責任倒向債權人，由債權人負舉證責任，證明債務用于共同生活，此規則主要保全了夫妻一方的個人利益，但在某種程度上不利于保全債權人。第二十四條舉證責任倒向舉債方配偶，否則采用時間標準將債務均推定為共同債務，此規則僅僅保全了債權人權益，卻完全忽視舉債方配偶權益，有違婚姻立法維護社會公義的職責。2018年法釋〔2018〕2號出臺，依然沒有解決此問題，舉證責任又倒向于債權人，債權人又重回舉證責任不利地位。

（三）清償缺失具體履行方式

我國關于夫妻共同債務清償方面，一直未規定明確具體的履行方式，尤其是當夫妻共同財產不夠清償共同債務且夫妻兩邊沒有達成協議時，僅規定由法院判決，由法院自行決定債務清償具體方案，卻未規定明確的指導意見。我國缺失可踐行的明確而具體的操作方法，給予了法官過大的自由裁量權，不利于司法公正。

三、健全夫妻共同債務承擔的建議

（一）以“夫妻共同利益”為原則的排列式立法方案

可借鑒法國原則性立法與排列式司法解釋并行的方案，遵循該債務的用途是否切合“夫妻共同利益”的原則。無論是為了獲取夫妻雙方積極利益的行為，還是因夫妻共同意志而為的行為，都應判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在原則性立法的基礎上排列某些主要的夫妻共同債務：第一，共同意思表示之債；第二，維持家庭日常生活和贍養老幼等法定義務所負之債；第三，為達成夫妻共同目標所負的債務；第四，其他符合“夫妻共同利益”的債務。

（二）修訂舉證責任規則

舉證責任規則以“誰容易，誰舉證”為原則，由夫妻間舉債方負擔舉證責任。原因在于對比與債權人，夫妻對借款的真正用途會更清楚，更容易舉證；與夫妻非舉債方對比，舉債方對借款的真正用途會更清楚，更容易舉證。舉債方應證明其個人之債如何轉化為夫妻共同之債，若無法提供具有真實性、關聯性、合法性的證據，應自行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法院將不會采信其觀點。

（三）明確規定債務清償的次序與方式

關于清償的次序，應規定：先共同，再個人。清償的方式上，除了共同財產清償共同債務外，應補充規定：不足以清償共同債務時由法院按比例分配或夫妻自行約定比例，以雙方個人財產補充，一般情況下應堅持男女平等，以夫妻平均承擔，但還要考慮雙方具體情況，從保護婦女的原則出發，合理合法的確定雙方份額。夫妻間也可自行約定比例來清償債務。但不論是法院分配還是夫妻自行約定，僅在夫妻內部生效，對外沒有對抗債權人的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