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騏安
(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上海 200042)
以船舶為中心的海事法律關系之中,船旗國法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在過去,船旗被視為確定適用法律起決定性作用的聯系因素。船舶通過登記取得船籍,得以懸掛該國國旗。船旗法的適用不僅有利于判決的可預見性與一致性,更體現了船舶登記國對其管理項下船舶的主權行使。綜觀國際條約和各國規定,船旗國法主要適用于解決船舶物權(船舶所有權、船舶抵押權)糾紛、同一國籍的船舶因碰撞而產生的損害賠償糾紛、船舶救助糾紛、與船舶有關的合同糾紛、船舶所有人的法律責任認定、共同海損糾紛。從合同到侵權,船旗國法都可以得到適用。
然而,隨著航運貿易的多樣化,海上侵權的復雜化,涉外海事關系可以適用的連結點增多,單一地適用船旗國法解決糾紛已無法充分地體現公平公正,有效地解決法律爭議。特別是在方便旗大行其道,光船租賃屢見不鮮的情況下,船旗國法與船舶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已經名存實亡。古老的船旗國法是否仍能適應當代國際航運貿易的需要,繼續充當舉足輕重的指引作用?還是退居幕后,被更高效的連結點所替代?亦或是僅僅作為聯系點之一,在適用法律時適當考慮?
1.方便旗——選擇國旗
出于運營成本等目的,有的船舶會發生一個國家依法登記,懸掛另一個國家的國旗,再由第三個國家的人擁有和管理的現象。由于方便旗船旗國的立法都較為寬松,有的甚至沒有相關立法或參加國際公約,與懸掛方便旗的船舶發生海事糾紛,若適用方便旗船旗國法,可能會產生無法可依或賠償極少的現象。因為船舶事實上屬于另一個國家,由該國經營,船旗國無法控制船舶,所以判決也很難得到承認與執行。
2.光船租賃——改變船旗
船舶所有人將船舶以光船的形式租給外國承租人后,依據不同國家關于登記的規定,船旗可能發生變化,從而導致船旗國法律的適用也發生相應變化。對于變更國旗的光船租賃,“適用船旗國法”是指原船旗國法還是變更后的船旗國法?若適用前者,船舶的實際經營與船舶原船籍國并無關聯,且要求實際船舶經營人完全熟知原船旗國的法律,從而嚴格依法管理,有些強人所難。若適用后者,由于一些國際的登記制度允許承租人租入船舶后對是否更改船籍進行選擇,這實際上提供了承租人通過改變船籍,來選擇法律的適用的契機。而暫時改變船旗,船旗法的適用將變得復雜,也無法顯示原有的簡便優勢。
1.源自其他連結點的挑戰
美國最高法院1953在Lauritzen v.Larsen案中①345 U.S.571.將船旗作為七個可考慮的連接點中第二位應予以考慮的聯系因素,而不再是唯一的考慮因素。美國最高法院認為,實質的聯系標準可以由七個因素組成,包括:侵權行為地、船舶國籍、船員住所、船舶所有人的歸屬、合同締結地、外國法院的可行性、法院地。具體案件中的準據法確定,需要分別考慮這些因素,進行比較衡量。
最密切聯系原則指導法律適用,在新近的理論與實踐中得到越來越多國家的肯定。比較眾多連結因素之后,根據其在不同案件事實中的強弱密切程度,靈活地適用準據法。在最密切聯系原則指導下,侵權行為地法、法院地法等成了主要的法律適用對象。
2.源自國際統一私法的挑戰
統一國際海事私法僅在小范圍內適用船旗國法,這無疑在很大程度上減少了船旗國法原則適用的機會。例如1977年《統一船舶碰撞中有關民事管轄權、法律選擇、判決的承認和執行方面若干規則的公約》規定領海之外同一船籍的船舶發生的碰撞才適用船籍國法。
船旗國法雖是垂垂老矣,卻亦能有所作為。這些“作為”主要體現在符合最密切聯系原則的一些領域,如船舶抵押權的取得、轉讓和消滅等。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是在這些領域,船旗國法有時也不能完全排他、絕對的適用。
關于船舶所有權的取得、轉讓和消滅,各國一般都主張依據船旗國法。例如,在英國法中,確定公海上船舶所有權轉讓有效性的法律為船旗國法;意大利將船旗國法作為首要考慮的連結因素,來確定船舶的所有權;我國也規定,船舶所有權的取得、轉讓和消滅,適用船旗國法律。①《海商法》第二百七十條.此外,我國規定,船舶抵押權適用船旗國法律,并且,對在光船租賃以前或者光船租賃期間,設立船舶抵押權的,適用原船舶登記國的法律。②《海商法》第二百七十一條.
國際公約以及許多國家的國內法都將同一國籍的船舶發生碰撞的法律適用,規定為船旗國法,如中國、意大利、阿根廷、荷蘭。③《海商法》第二百七十三條.
筆者認為,當同一國籍的船舶在公海上發生碰撞時,船舶的共同國籍國法無疑是確定準據法的主要因素,它確定了與糾紛有密切聯系的法律,也是確定準據法的唯一客觀連結因素。但是在一國的內水、領海之內,發生碰撞時,適用事故發生國的法律,即侵權行為地法,也能夠體現最密切聯系原則。此外,如果事故當事方可以達成合意,可以允許當事人進行意思自治。我國涉外民事侵權有類似規定可以比照。所以,對于同一國籍船舶發生的海事侵權,不應籠統地適用船旗國法,可以區分公海與一國內水、領海,分別進行法律適用,從而更加高效地解決糾紛,維護當事雙方的正當權益。在公海發生的同一國籍的船舶碰撞,適用共同船籍國法。在一國的內水、領海之內,發生碰撞時,允許當事人進行意思自治,協議不成的,由法院判斷最適宜適用的法律,可以是事故發生國的法律,即侵權行為地法;也可以是船旗國法。
船旗國法在某些情況下可以被用來解決海難救助的法律適用問題。多數情況下,船舶所懸掛的旗幟易于識別,便于確定相應的旗國法;適用旗國法還能對有關問題的處理獲得一致的結果。
筆者認為,對于公海上發生的救助行為,可以適用船旗國法或法院地法。至于船旗國法與法院地法的選擇,則由各國依據具體情況選擇適用。對于發生在一國領海、內水內的救助行為,當事人意思自治選擇法律之后,無法達成協議的,可以由受理法院根據救助行為的具體情況,分別適用船旗國法、行為地法、法院地法。
共同海損的法律適用,主要有意思自治、船旗國法、理算地法和法院地法等規則。共同海損的不同方面,依照最密切聯系原則,可以分別適用不同的法律。《1940年關于國際通商航行法的公約》第十五條規定:“海損性質,由船籍國的法律決定”;第十七條第(一)款規定:“共同海損,按其理算或分配港國家現行法律規定”。
我國《海商法》只規定了共同海損理算適用理算地法律,對于其他內容并沒有明文規定。筆者認為,既然法律沒有規定,我國法院在審理涉外共同海損案件時,可以依照具體情況,適用包括船旗國法在內的法律適用原則。
無論是各國的立法主旨,還是海事法律適用的實際發展,都導致了船旗僅作為海事法律關系可供選擇的連結點之一,從而判定船舶當事人之間實體權利義務關系。與發生糾紛的海事關系存在真實聯系,是適用船旗國法的第一要件;與爭議焦點具有最密切聯系,是最終確定適用船旗國法的決定因素。如此,得出的結果,既能公平地解決法律糾紛,維護當事雙方的正當權益,又能確保判決最后得到承認與執行。
鑒于目前采取開放式登記制度的國家尚未建立起有效的法律法規,光船租賃的法律關系又很混亂,可以使用其他更密切聯系的連結點來代替船旗法的適用。船舶登記仍然是船舶國籍的初步證據,但船旗只可能是諸多聯系因素中的一個連結點或聯系因素,并且在確定合同或侵權的準據法時很少被單獨考慮。在大多數一船經營公司中,在揭開公司面紗,或揭穿公司面目的時候,必須考慮船舶所有人的營業地。④[加拿大]威廉·泰特雷,著,劉興莉,譯,黃進,校.國際沖突法——普通法、大陸法及海事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138.
雖然船旗國法面臨著困境、接受著挑戰,但機遇總是與挑戰并存。如果采取開放式登記制度的國家的海事法律能夠更加完善,如果能夠有效加強船旗與海事糾紛的緊密聯系,船旗國法依然可以發揮生機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