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趙凱
明初,朱元璋在平定張士誠、方國珍勢力后,一方面將張、方余部改隸衛所為軍;另一方面陸續遣徙沿海島嶼居民入內地,以防島民勾連倭寇、相與為亂,東南沿海諸島皆在此時展開島民遷遣行動。終明一世,遷棄海島始終未能納入州縣治理范圍,導致沿海諸島在嘉靖倭寇時期為海上商盜盤踞,又在明清鼎革之際為南明政權把持。清朝建立后,出于對南明海上勢力的忌憚,對東南沿海再行遷界。直至康熙二十二年清廷統一臺灣后,方才全面開啟沿海島嶼的展復進程。學術界對明清東南濱海地域社會的研究在地域上多集中在珠江三角洲、閩粵交界海域以及福建沿海,在研究主題上多包括宗族勢力與寇盜的資源爭奪、海上人群的活動特征、漁民與漁課管理、灶戶與鹽政管理等。有關浙江海島自明初遷遣至清初展復這一歷史過程中,濱海區域海島人群及其活動、海島秩序重建經過、地方行政與賦役制度推行等尚未有系統性的著述。有鑒于此,謝湜教授新著《山海故人——明清浙江海疆歷史與海島社會》一書,取浙江沿海舟山、玉環、南田三島為主要研究對象,探討明清以來的海島人群與海島治理,多有新見,可以說是近年來明清海疆歷史研究的一部力作。全書除序言與后記外,共分五章進行討論。
第一章闡述了作者對海疆歷史與海島社會研究的興趣緣起。概言之,生長于澄海縣的經歷,使得作者對漁業、遠洋貨運以及南洋異國謀生有著近乎本能的熟悉。通過南澳島、雞山村、溫州沿海等處的田野考察,以及對耶魯大學斯特林紀念圖書館地圖部所藏清代航海地圖集的瀏覽,加深了作者對依靠自然風航行的年代海島與先民所具重要意義的認知,誘發了作者從海洋視角探討人地關系。在菲律賓馬尼拉“邂逅”明代海盜林阿鳳有關遺跡的經歷,引起了作者對明中后期閩粵人在南中國海大范圍航行活動(貿易與征戰)及對世界歷史產生的重要影響的思考。
第二章闡述了明清舟山島由遷界到展復的歷史經過。首先,考述洪武二十年撤舟山原設之昌國縣,徙民于內地,與順治八年清廷攻占舟山后再度遷界棄守的史實,認為此舉源于明清王朝缺乏在海島建立有效統治的信心,從而在東南沿海陷入“沿海生計”與“王朝戰略”上的兩難境地。其次,著力展示康熙二十七年舟山建定海縣,正式開啟展復序幕與重建統治秩序的經過。作者盛贊第三任定海知縣繆燧宦績,認為其公祭“同歸大域”并修建“成仁祠”的行為,“標志著清朝對南明死節諸臣的正名,歷史鏡像遂由亂入治”(第99頁)。最后,通過分析繆燧在與地方權勢合作之下,于土地、戶籍政策改革上取得的不凡業績,認定“經過十幾年經營,繆燧在流動性較強的海島社會真正建立起具有穩定編戶齊民的大清帝國州縣秩序,取得了前兩任知縣未能達到的施政效果”(第108頁)。
第三章闡述了明清玉環島在遷界與展復過程中閩粵人群的身份變遷。首先,追溯宋元以來溫州地區作為王朝造船與海運重鎮的歷史,并以樂清戴氏為例,展示宋元明朝代改換之際,樂清大族的命運浮沉。其次,敘述自洪武二十年遣徙島民的政令頒行后即遭遷棄的玉環島,即使在成化年間新置太平縣時也未被納入縣域,反而在嘉靖倭亂爆發后為漳潮海商與盜賊盤踞的史實。最后,還原雍正六年時任浙江總督李衛提請展復玉環島、成立玉環廳后,官方入籍認墾政策因應海島現有社會格局不斷調試的經過,進一步挖掘原本活躍于浙閩海域的閩粵之人在玉環島展復后獲得入墾資格的路徑以及閩粵墾戶與樂清墾戶的報墾競爭線索。
第四章闡述了清代南田島展復的曲折之路。首先,梳理雍正至乾隆年間,官民數次吁請開墾南田島的嘗試與清廷高層以開墾后易招致匪類聚集,弊大于利為由始終堅持封禁的經過。其次,考察道光年間浙江巡撫帥承瀛出于維持戶部則例規定的“永禁”成例,而否定浙江按察使朱桂楨關于妥善安頓南田私墾者的建議,轉而采取強硬措施驅逐私墾人戶與占地招租之“老本”,并推動將寧波海防同知由鄞縣轉駐石浦,專管南田島的決策過程。最后,作者詳述在經歷鴉片戰爭與剿滅“老本”金得利等海疆危機之后,清廷基于籌辦海防需“先招民耕作以實其地”的實際情況,最終突破成例,于光緒元年正式墾復南田島的艱辛歷程。
第五章闡述了作者對舟山、玉環、南田三島開展研究的總結與感悟。首先,通過鋪陳順治至乾隆年間清廷對于海上船只管理制度的調試經過,解析海島展復過程中的決策變動背景。其次,通過分析明清王朝面對長期遷棄乃至封禁的疆土(封禁島、封禁山)的處置上,所透視出的“奉旨永禁”與“化私為公”兩種政治地理觀念,梳理傳統國家治理方式的演進。最后,作者將自身研究興趣點的轉移過程、參與者、關鍵影響因素等內容和盤托出,道出本書得以成書背后的人生機緣。
《山海故人——明清海疆歷史與海島社會》一書主要有以下四方面特色:
其一,研究時間跨度大,自明清到近代變遷皆在作者考察范圍內,本書中對主要的研究對象舟山、玉環、南田三島的考察跨越漫長五百余年歷史。正因如此,這一歷史考察具有長時段帶來的延續性特征,可以讓讀者清晰把握上述海島經歷的明初遷棄、明清之際淪為南明“藩鎮”、清初再度遷界以及康熙二十二年以后全面展復的完整的歷史過程,某種程度上來說避免了“盲人摸象”式的研究弊端。
其二,史料運用豐富,官方文獻、民間文書與域外資料皆廣泛搜集采用。除卻明清實錄、明清會典、明人文集、各類方志之外,作者一方面奔赴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國國家圖書館、臺北故宮博物院、浙江圖書館、臺州玉環圖書館、溫州圖書館、舟山市檔案局館等查找館藏奏疏、珍稀方志等史料;另一方面通過田野調查獲得大量譜牒、碑刻等民間文書以彌補正史文獻之不足。在此基礎上,將民間文書與官方文獻中所載中央與地方各級官員關于海島展復的政策走向相印證,更為真實地展現官方決策在民間的“落地”過程。此外,日本刊行的《清俗紀聞》,英美古地圖等域外資料的獲取,也對研究的推進頗有助力。
其三,重視田野調查,將實地調查所得與文獻解讀、問題分析結合,呈現出濃厚的“華南學派”研究特色,實有華南方法的浙江應用之意。對海島的踏查,發現同一海島居民在語言、風俗、信仰等方面存在的差異性特征,秉持“更多地注意到講述者的平心靜氣和社區生活的和諧共生”(第330頁)的原則,追溯居民的地域淵源。此外,作者通過田野調查獲得的空間感,深刻地體現在對于文獻資料記載的解讀與印證上,有助于使研究最大程度貼近歷史真相。書中所配諸多實拍圖片,在幫助讀者了解研究對象實況之外,也見證了作者多次田野奔波的辛勞。正因如此,海島的空間分布、基層社會的過去與現在才得以清晰地展示。
其四,以小見大,從個案研究切入,尋求宏觀問題的突破。相對于廣闊的中國沿海疆域,本書所選取的主要研究對象舟山、玉環、南田三島無疑是精細的局部。以微觀個案的探索入手,對此三島在明清時代的歷史演變進行詳細梳理,獲得充分的局部研究經驗,在此基礎上,提升到對明清王朝東南海疆的經略、東南海島的基層社會、東南海域的人群流動等宏觀問題的思考。本書采取的研究范式與取得的研究成果,頗為有力地證明,只有做好“小處著手”,方能更好地實現“大處著眼”。
本書的付梓,使讀者得以對浙江海島的歷史演變進程有了相應的了解,然而猶有未竟之處。首先,作者選取的舟山、玉環、南田三島雖具有典型的代表意義,但浙江沿海島嶼眾多,其他海島在明清王朝的歷史演進呈現何種鏡像,依舊存有繼續探究的必要性。其次,作者在研究過程中已經察覺對于東南海疆的研究需要將海上動亂、海防政策與沿海社會的轉型作為整體過程加以考察,然而在本書中多側重于濱海各類人群生計、管理機制與社會秩序的探究,尚未進一步將軍制運作(明代衛所制度與清朝綠營體系)與濱海地域社會結合,以考察軍制建構在塑造濱海地域社會中承擔的功用。與之密切相關的,明中后期出現的上至閣部重臣下至地方百姓對海島屯田、復縣以維持對軍事力量的供給的呼聲與海防形勢的關聯,以及屢議屢止的朝堂博弈中的人情、地緣等因素,尚有待未來深入探討。
總而言之,本書是作者近年來由江南區域史研究轉向東南海域史研究的階段性成果,也是近年來學術界關于明清海洋史研究的一部重要著作。誠如陳春聲教授在本書序言中所說,“本書講述的故事,為讀者打開了理解歷史時期東南海疆歷史與海島社會富于啟迪意義的新視野”(第12頁)。作者對東南島鏈的歷史研究才剛剛拉開序幕,相信作者田野考察的腳步不會停歇,在未來會為讀者呈現更為精彩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