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瑞
(北京盈科(天津)律師事務所,天津 300000)
在討論股權代持的法律性質以及我國股權代持法律制度的完善路徑之前,有必要對股權代持的一般法學理論進行深入探究,從而為后文的研究打下理論基礎。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我國《公司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并未在法條中直接使用“股權代持”這一表述方式,該法律術語是理論界基于理論研究而創(chuàng)設的。所謂“股權代持”,也稱為隱名投資,是指實際出資人與名義股東達成協(xié)議,由前者出資,后者代前者在股東名冊上顯名的行為。[1]從概念可以看出,股權代持具有主體的分離性和方式的隱蔽性等特點,其成因較為復雜,主要包括規(guī)避相關法律關于股東資格的限制、實際出資人不愿或不宜暴露股東身份、公司借用名義股東的社會影響力等。
當前,在市場經營活動中,股權代持作為一種較為常見的股權設置方式,具有諸多優(yōu)勢:首先,充分保護投資者的個人信息和個人隱私,提高投資者的投資積極性;其次,拓寬公司資金來源,使公司能夠獲得更多的融資支持;最后,優(yōu)化社會資源配置,為市場注入活力,促進市場經濟發(fā)展。可見,股權代持的存在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關于股權代持的法律性質,《公司法》及相關司法解釋均未予以明確規(guī)定,對此,理論界存在多種不同的學說,其中主流學說為“委托代理說”和“信托關系說”。支持“委托代理說”的學者認為,實際出資人與名義股東之間形成委托代理關系,由后者代理前者行使股東權利,相應的投資后果歸屬于前者。[2]支持“信托關系說”的學者們主張,實際出資人與名義股東之間應為信托關系,前者作為委托人和受益人,將特定財產委托給后者,后者以對公司出資的方式將該財產轉化為股權。[3]
在上述兩種觀點中,本文贊同“信托關系說”,理由如下:第一,“委托關系說”看似合理,但在法律邏輯上存在嚴重缺陷,無法自圓其說。根據“委托關系說”的內容,結合《民法典》第一百六十二條的規(guī)定,若名義股東以實際投資人名義持股,此時實際投資人為公司股東,這與《公司法司法解釋三》以名義股東作為公司股東的規(guī)定相違背。而且,《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三條指出,被代理人取消委托或者代理人辭去委托會導致委托代理終止,但在股權代持中,即使實際投資人取消委托,也不能達到顯名的目的。同樣的,即使名義股東辭去委托,亦無法免除相應的股東義務;第二,股權代持中雙方主體的關系符合信托原理。具體而言,實際投資人通過股權代持的方式進行投資的目的是獲取股權收益,為了實現(xiàn)這一目的,名義股東應按實際投資人的指示行使表決權并將分紅及時交付實際投資人,這與《信托法》對信托受托人的義務規(guī)定相一致。[4]另外,在“信托關系說”下,基于信托財產的性質,股權代持中的股權具有獨立性。根據《信托法》的相關規(guī)定,信托財產不能與受托人財產混同,受托人的債權人無權執(zhí)行信托財產,由此可見,“信托關系說”能夠更好地保障實際投資人的利益。
當前,由于相關立法缺失等原因,我國股權代持法律制度存在諸多問題和不足,如股權代持法律性質未在法律中明確、實踐中股權代持協(xié)議的形式過于隨意、名義股東的權益難以保障等,這些問題不利于股權代持法律糾紛的妥善解決,對此,有必要采取一系列科學、合理的措施,對該法律制度予以必要的完善,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股權代持的性質決定了實際投資人和名義股東之間的法律關系以及司法機關審理相關法律糾紛案件時應適用的法律規(guī)定。然而,由于現(xiàn)行法律并未明確股權代持的性質,理論界在這一問題上并未形成統(tǒng)一觀點,實務界更是出現(xiàn)了“同案不同判”情形,不利于相關司法工作的開展。前文已經分析得出結論,股權代持在本質上是一種股權的信托,且用信托法律關系規(guī)制股權代持更有利于保障實際投資人的權益,故而有必要以立法的形式明確股權代持的信托性質,從而實現(xiàn)司法實踐的統(tǒng)一。
股權代持糾紛案件往往呈現(xiàn)出復雜性的特點,認定相關事實的難度較大。究其原因,在相當一部分案件中,實際投資人和名義股東基于雙方之間的信任關系,選擇以口頭形式訂立股權代持協(xié)議,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發(fā)生法律糾紛并訴至法院,案件的審理難度可想而知。因此,本文建議,為了有效避免口頭協(xié)議導致股權代持關系難以認定,同時更好地明確各方主體的權利和義務,應當在立法層面上提高對股權代持協(xié)議的形式要求,即必須采取書面形式。同時,在實踐中推行股權代持協(xié)議公證制度,由公證員對股權代持事實、出資證明、各方主體意思表示是否真實等事項予以審查,以此在一定程度上減少股權代持糾紛的產生,降低股權代持的法律風險。[5]
在股權代持中,不能僅強調對實際投資人利益的保護,同時也應關注名義股東的合法權益,強化對名義股東的權益保障。具體來說,一方面,進一步保障名義股東追償權。《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二十六條規(guī)定,若因未依法履行出資義務導致名義股東對公司的債權人承擔補充賠償責任,其有權向實際出資人追償。然而,部分實際出資人為了逃避出資責任,采用一些非法手段惡意轉移財產,使名義股東的追償權無法實現(xiàn)。對此,有必要建立股權代持擔保機制,在實際投資人未依法履行出資義務的情況下,名義股東有權要求其提供相應的擔保,[6]從而保障名義股東的追償權能夠得到有效行使;另一方面,完善名義股東退出機制。實踐中,基于一些主、客觀原因,可能會出現(xiàn)名義股東不愿再繼續(xù)擔任公司股東但實際投資人不愿或不能顯名的情形,根據《公司法》第七十一條和第七十四條的規(guī)定,名義股東只能選擇以股權轉讓或股權回購的方式退出公司。但是,無論是股權轉讓,還是股權回購,均需要受到十分嚴格的限制,使得名義股東常常陷入無法退出的尷尬境地。針對這一問題,本文建議,可以在不違反法律規(guī)定且不損害公司和其他股東權益的前提下,適當放寬對名義股東的退股限制,賦予名義股東更加靈活的退出途徑。
在股權代持中,實際投資人和名義股東形成信托關系,后者對前者負有受信義務,從這一角度分析,股權代持行為受到《公司法》和《信托法》的雙重保護。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的《公司法司法解釋三》對司法實踐中股權代持行為引發(fā)的一些法律問題進行了規(guī)范,但是,基于股權代持的復雜性,當前我國股權代持法律制度依然存在一些缺陷,需要在立法層面上予以相應的完善,包括明確股權代持的法律性質、提高股權代持協(xié)議的形式要求、強化對名義股東的權益保障等。只有這樣,才能揚長避短,更好地發(fā)揮股權代持的優(yōu)勢,降低股權代持的風險,平衡各方主體之間的利益,并進一步推動社會經濟的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