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甜
(江蘇警官學院,江蘇 南京 210031)
校園貸是指各類借貸平臺面向在校學生直接或變相發放貸款的行為,包括網絡貸款、分期購物等表現形式。作為一種民間借貸行為,校園貸本身并不違法,許多正規金融機構也曾推出“助學貸款”以迎合經濟困難學生讀書求學、創業創新的需求。從其產生看,校園貸甚至具有一定的公益性質。然而由于市場監管缺位等因素,近年來校園貸犯罪呈上升態勢,涉嫌構成非法經營罪、合同詐騙罪。面對高額的債務,普通學生根本無力承擔。為了逼受害人還貸,犯罪分子往往使用暴力、威脅等手段,因此又衍生出非法拘禁罪、敲詐勒索罪、強迫賣淫罪等等,犯罪性質嚴重,社會影響惡劣。
由于校園貸犯罪具有隱蔽性和復雜性,辦理過程存在諸多困難:
第一,形式合法的難點。校園貸往往擁有具備法律效力的貸款合同和正規的轉賬憑證,能夠證明犯罪客觀方面的證據不足;而在嫌疑人拒不交代的情形下,“非法占有為目的”的主觀方面也缺乏支撐。偵查人員不得不另尋思路調查取證,在“案多人少”、警力不足的大環境下,無疑增加了辦理難度。
第二,贓款追繳的難點。校園貸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往往團伙作案,具備以一定的組織體系,并采用各種手段隱匿和轉移犯罪所得。常見的如借助地下錢莊轉移贓款、混合犯罪所得與合法收入、分散贓款至不同洗錢賬戶、使用贓款投資消費等。實踐中,不乏犯罪嫌疑人綜合運用上述手段,實現違法犯罪所得多次轉移,給追贓工作帶來了巨大的挑戰,也很難確定單個受害人的受損失資金去向。如果贓款被轉移出境,又將面臨復雜的國際警務執法合作流程。
第三,辦案低效的難點。由于調查取證、追贓退贓等環節存在的諸多困難,查清案件事實、完善證據鏈條、查獲犯罪嫌疑人的周期將大大延長,降低了刑事訴訟效率,司法資源配置處于低效狀態。遲來的正義非正義。同時,由于校園貸案件的受害者往往人數眾多、損失巨大,長時間未完成訴訟容易引起公眾不滿,導致非法上訪等情況發生,不利于社會的穩定團結,也損害政法機關的公信力。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2018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正式將“認罪認罰從寬”寫入法條。在校園貸案件的偵查、審查起訴和審判活動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都有廣泛的應用,為有效克服辦案難點提供了新思路。
當校園貸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自首、坦白或有其他認罪認罰表現時,偵查機關可以合理推定該嫌疑人的社會危險性相對降低,從而采取較為寬緩的強制措施,并建議檢察機關依法從寬處罰。而對于悔罪態度良好、積極主動退贓的犯罪嫌疑人,由于其有效挽回受害者損失,降低了犯罪結果的危害性,偵查機關可以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酌情給予更多鼓勵和回報。因此,在校園貸案件的偵查階段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具備充分的正當性、合法性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于偵查階段,并不等同于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和政法機關從寬處理都必須同時發生在偵查階段。[1]鑒于不同類型校園貸犯罪的復雜程度、社會危害等千差萬別,為查清案件事實,實現公平正義,偵查機關依法仍采用強制措施也是無可厚非的,并沒有義務單獨完成“從寬”。應當樹立整體性認識,從刑事訴訟的全局出發把握校園貸案件中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應用。在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構造下,犯罪嫌疑人自愿認罪的,將記錄在案、隨案移送,并在起訴意見書中寫明有關情況,作為重要量刑情節,最終影響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和審判機關的量刑活動,繼而兌現“從寬”承諾。
對于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校園貸案件,檢察院應當在查明案件事實是否清楚、證據是否確實充分且合法的基礎上,嚴格審查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真實性。如果情節顯著輕微,且犯罪嫌疑人有自首、立功等情節,自愿認罪認罰并積極配合退贓,依我國《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的,檢察機關可以選擇酌定不起訴。對于情節輕微、已達成刑事和解的校園貸案件,則可以通過簡易程序和速裁程序實現繁簡分流,優化司法資源配置。
在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校園貸案件中,法官應當確保被告人知曉其訴訟權利和認罪認罰的法律規定,并嚴格把關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真實性,綜合案件事實與認罪認罰相關情節,依法作出裁判。在充分考量案件性質的基礎上,當事人同意采用簡易程序或速裁程序快速審理的,也可以啟動相應程序,實現訴訟繁簡分流。
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校園貸案件中的廣泛運用,其制度價值日益凸顯,展現出降低調查取證難度、便利犯罪收益追繳、提高訴訟效率、實現犯罪預防的重要意義。
雖然我國《刑事訴訟法》明確要求重調查研究,不輕信口供,但在現有的“案多人少”、警力不足的偵查困境下,口供仍然發揮著相當重要的作用。另外,受經濟發展水平的制約,欠發達地區往往偵查設備硬件現代化程度較低、偵查水平不高和偵查經費不足,完全拋開口供、僅依靠外圍調查取證的偵查模式勢必增加辦案難度、辦案成本、降低破案效率。在校園貸案件中,偵查機關需要查明犯罪嫌疑人作案使用的全部賬戶,并嚴密監控涉案資金的流向,對相關存取款、轉賬等交易記錄進行提取,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條。這一過程不僅工作量大,而且涉及部門較多,配合不好也易貽誤戰機。倘若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主動交代賬戶信息和資金流向,便能為電子數據的固定和提取工作提供清晰方向,可以節省大量基礎工作,降低調查取證難度。另外,在涉嫌強迫賣淫罪的校園貸案件中,往往存在書證較少的困難,嫌疑人供述此時更起到關鍵作用。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由供到證”的偵查模式能夠降低辦案難度,但并不意味著認罪認罰的校園貸案件將降低證據標準。質言之,一切證據仍須符合法定證據要求,無論實體抑或程序層面的“從寬”都必須以法律為限。包括兩層含義:一是偵查機關不得采取欺騙、引誘甚至變相肉刑等非法手段獲取犯罪嫌疑人供述,不得強迫自證其罪;二是所有證據必須確鑿、合法,形成完整證據鏈條,對案件事實能夠排除合理懷疑。
由于多數校園貸犯罪以侵害被害人財產權為主要目的,即使過程中損害了被害人或第三人的人身權利,最終目標也往往指向經濟利益。多數被害人最關心的問題,也是挽回財產損失。因此,能否順利追繳犯罪收益成為校園貸案件辦理成功與否的重要衡量標準,關乎實體正義的實現,也關乎政法機關的形象。在校園貸案件中,嫌疑人常常會采用各種手段隱匿和轉移犯罪所得。倘若認罪認罰,將極大有利于追贓退贓的開展。而嫌疑人的配合不是無緣無故的,利益自損行為需要額外的利益驅動。根據邊沁的幸福計算理論,“獲得快樂的期望或免受痛苦的期望構成動機或誘惑”——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是利用了犯罪人的違害就利本性。這也是為什么學界常常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和美國辯訴交易制度進行類比:二者雖有根本區別,但從博弈論視角看,其利益支付函數十分相似,都能有效激勵犯罪嫌疑人主動供述、積極退贓,最終挽回受害者損失,實現實體正義。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服務于紓解案件壓力的目標,這是它所具有的外在價值。[2]在校園貸案件中,根據案件具體情節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情況,檢察機關可以采用酌定不起訴實現案件分流,審判機關也可以運用簡易程序或速裁程序快速審理,從而提高訴訟效率,優化司法資源配置。
需要警惕的是,因為我國刑事訴訟程序所具有的類職權主義屬性,已經使我國的刑事訴訟程序具有相當的經濟性,庭審已經高度簡化和經濟化。[3]過于效率化的刑事審判程序會對職權主義訴訟模式所特有的案件質量保障機制和錯誤裁判控制機制產生不利影響。[4]因此在校園貸案件中,片面追求效率而忽視公平的做法也是不可取的。
無論是否認罪認罰,校園貸案件的定罪量刑都應貫徹罪刑法定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絕不能為了達成妥協而修改罪名、罪數。同時,為了避免冤假錯案的產生,對于尚未達到排除合理懷疑標準的校園貸案件,即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作出有罪供述,也不能啟動認罪認罰從寬程序。“一次不公的審判比多次不平的舉動為禍尤烈”,以犧牲公平為代價取得的效率,實際上亦是對效率的背叛。
對于校園貸案件的犯罪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起到了很好的特殊預防效果。貝卡里亞曾提到,對犯罪的最強有力的約束之一不是刑罰的嚴酷性,而是刑罰的不可避免性,刑罰即使是溫和的,但是如果必然發生,也往往會產生雖然嚴厲但是卻有比希望逃脫的刑罰更加強烈的印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雖然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刑罰,但激勵了校園貸案件犯罪人放棄對抗,主動接受司法機關的刑事處理,從而使定罪量刑和刑罰執行更加順暢,進而更好實現刑罰的矯正功能。同時,由于其主動認罪認罰,犯罪人對程序和刑罰的認同度將加強,有利于從內心深處改造思想,最大限度發揮刑罰的特殊預防效果,最終幫助犯罪人順利回歸社會。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于校園貸的一般預防作用也很明顯:首先,大部分認罪認罰的校園貸案件將采取簡易程序或速裁程序審理,大幅度縮短了刑事司法周期,提高了刑罰的及時性?!胺缸锱c刑罰之間的時間間隔越短,犯罪與刑罰這兩個概念在人們心中的聯系就越強烈、越持久,因此人們會自然地把犯罪看成是原因,把刑罰看作是必不可少的結果?!?/p>
其次,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激勵下,選擇坦白或自首的犯罪人將越來越多,有望形成示范效應。這對于鼓勵更多犯罪人投案、偵破更多隱案積案、實現社會公平正義有極大幫助。
最后,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落地和大量校園貸案件的告破,刑罰的不可避免性和“違法必究”的觀念將深入人心,在捍衛法律尊嚴、樹立政法機關威信的同時,必將有力震懾違法犯罪勢力,降低校園貸案件的發生率。
在校園貸犯罪案件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側重于提高刑事訴訟效率和保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權利,這些固然重要。但同時,絕不能忽視對被害人的權利保障。實踐中不乏認罪認罰態度良好,但已將犯罪所得揮霍一空甚至債臺高筑,導致無法退贓退賠的案例。司法機關應當謹慎考量相關情節,將校園貸被害人的受損利益獲得彌補情況、被害人對于被告人是否諒解等作為認定被告人認罰的重要依據,給予不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從寬”幅度的區別對待,“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應當充分保障被害人在程序選擇、量刑協商等方面的參與,確保被害人主體資格受到充分尊重,確保被害人實體權利得到認真對待。
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作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焦點,其權利保障包含程序選擇自愿、非法證據排除、不得強迫自證其罪等諸多方面。然而多數校園貸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缺乏法律知識,又處在司法機關控制的不利地位,很難保證其認罪認罰選擇的明智性。因此,確保校園貸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獲得有效辯護尤為關鍵。應當保證律師在訊問過程中在場,并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咨詢,使其充分了解案件性質和認罪認罰的法律后果,從而做出理性選擇。而對于認罪認罰又翻供的,應建立判決前的反悔機制,并查明是否存在刑訊逼供等違法行為,確保其認罪認罰的自愿性。
此外,也不能因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拒絕認罪認罰,就形成對其不利的自由心證。必須貫徹“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公正對待校園貸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