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印龍
(河北省滄州市新華區人民法院,河北 滄州 061000)
審執分離的實質是因審判權與執行權的差異性而進行的權力分配,外在形式表現為審判機構(主體)與執行機構(主體)相分離。審執關系存在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的審執關系指的是審判權和執行權的關系,一般意義上的審執分離指的是審判權和執行權相分離,把審判權和執行權交由不同的部門機構行使,根據審判權和執行權的不同性質、特征,設計不同的運行機制;廣義的審執關系還包括執行權中裁決性權力和實施性權力的關系,由此具體到執行權行使過程中的審執分離,則指執行裁決權與執行實施權相分離,表現形式為由不同的主體E負責執行裁決事項與具體實施事項,實現執行權行使過程中的制約與監督。[1]
審判權和執行權存在明顯的差異性,主要表現在:1.審判具有多向性和互動性,而執行具有單向性;2.審判中當事人遵循平等主義,而執行中執行主體對申請執行人和被申請執行人體現不平等主義;3.審判需要對實體性問題作出判斷,執行的啟動和實施多遵循形式主義和外觀主義;4.審判中法官處于消極位置,保持中立,而執行則具有積極性,主動采取相關工作措施;5.審判活動具有和平性,而執行活動具有強制性;6.審判追求公正,執行則更側重效率;7.審判活動和執行活動的場所也不同;等等。審判權和執行權亦具有共通性,主要表現在:1.程序啟動上,審判權和執行權均具有被動性;2.裁判請求權和執行請求權性質相同,均屬于司法救濟權;3.審判程序和執行程序的保護對象均是合法的民事權益。[2]
審判權和執行權之間的差異性是支撐審執分離的法理基礎,審執分離要求程序分離、機構分離、人員分離、實施與裁決分離。二者之間存在差異性的同時也有共通性,審執分離不是“審執對立”,其實質是二者在權力運行機制里的優化配置,在審執分離的同時,還應注重二者之間的銜接和協調,只有銜接更加流暢,機制更加協調,才能實現執行工作的高效,這也是審執分離的應有之義和目的所在。
國外的民事執行模式,如果以執行權的配置不同作為劃分依據,分為一元制和二元制,如果以執行機構與法院是否存在隸屬關系為依據,可以分為法院內設模式與法院外設模式[3]。先以后一種劃分形式來介紹國外的主要執行模式:
(一)法院內設模式。根據執行主體是否具有獨立性,又可分為內部集中模式和內部分離模式。1.內部集中模式。這一模式下,執行工作事項由法院的內設機構及人員負責實施完成,負責完成執行事項的機構、團隊或者人員不具有獨立性,完全聽從執行法院及執行法官的指令,采用這種模式的主要國家和地區是西班牙、意大利、奧地利、澳大利亞和我國臺灣地區。2.內部分離模式。這一模式下,執行工作事項雖也由法院的內設機構及人員負責實施完成,但負責完成執行事項的機構、團隊或者人員具有獨立性,可以獨立負責一定的執行工作事項,也不完全聽令執行法院,德國、法國、韓國和日本是這一模式的代表性國家。
(二)法院外設模式。根據執行機構或主體的個數和與法院的關系,又可分為外部集中模式和外部分離模式。1.外部集中模式。這一模式的立法體例是將執行權交由法院以外的專門性機構,專門性執行機構同時具有執行裁決權和執行實施權,采用這一立法體例的國家主要有芬蘭、瑞士、瑞典。2.外部分離模式。與外部集中模式不同的是,外部分離模式下法院外的執行機構或主體存在數個,執行機構或主體的職責不限于執行工作,其在執行程序中不完全獨立于法院之外,這一模式的代表性國家是英國和美國。
新中國成立之初,由于法制建設尚未完善,人民法院專業人員短缺,審判員對案件既審判又執行,審判和執行在程序上較為模糊,屬于審執合一的范疇。[4]
20世紀50年代通過的《人民法院組織法》規定設執行員辦理執行事項,這一規定使執行工作由專人負責有了法律依據,審執分離機制初顯。[5]
20世紀50年代末期,法制工作由于歷史原因遭受破壞,人民法院的職能無法正常履行,專職負責執行工作的機構和人員被撤銷,由審理部門負責,又恢復到審執合一的局面。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經濟形勢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發生了巨大變化,伴隨著民事、經濟類案件數量大幅增加,審判和執行工作出現了執行難、執行亂的現象,我國《人民法院組織法》和《民事訴訟法》對執行均作出了相關規定,專門執行機構和人員得以設置,審執分離開始逐步實行。[6]
進入21世紀之后,各地法院先后都進行了執行體制的改革,意在解決執行工作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和弊端,2014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完善司法體制,推動實行審判權和執行權相分離的體制改革試點”,各地的試點改革積累了極其豐富和極具價值的實踐經驗,使執行機構的設置及執行機制的運行不斷趨于科學化、合理化,但各種改革模式仍存在不同程度的缺陷。
1.紹興模式。2001年紹興中級人民法院建立了執行權兩級分離的運行模式,中級和基層兩級法院執行局均設置了執行實施機構、執行審查機構、執行監督機構、執行綜合管理機構,使兩級法院內設機構的設置及職能得以對應,中院按交叉執行的原則指定基層法院執行。在這一模式下,執行裁決監督權由中院執行局行使,執行實施權由基層法院行使,優化了執行資源的同時,執行權高度集中和缺乏監督的弊端得以有效解決,存在的問題主要為執行成本增加和執行效率降低。
2.長沙模式。2003年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實行執行裁判權和執行實施權完全分離,將執行裁判權從執行局脫離出來,分別設立執行裁判監督庭和執行事務局,執行裁判監督庭與執行局、其他庭室平行,獨立行使執行裁判和監督職能。這一改革強化了執行監督,使執行程序更加公正化,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執行裁判監督庭的機構編制一直未能解決,執行裁判監督庭的某些程序無法可依。
3.唐山模式。2009年唐山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始設置跨區域執行機構,成立中院執行局的五個執行分局,各分局隸屬于中院執行局,工資福利也由中院負責統籌。這一改革的初衷是實現執行機構的垂直領導,減少基層法院所在轄區對執行工作的干預,但在改革的過程中困難重重,基層法院人員上撥轉崗問題以及財政拘束問題都未能妥善解決,最終這一改革沒有取得明顯成效。與唐山模式相似的前海模式改革則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前海合作區法院自身沒有執行機構,而是由中院的執行團隊負責,不同于唐山中院設立的執行局分局,前海合作區法院的中院執行團隊是派駐方式,這樣就避免了解決基層執行機構和人員的編制轉換問題,通過這種方式借助上級法院的執行力量提高了執行質量,減少了所在轄區對執行的干預,前海合作區法院作為“示范區”得到了上下各方的大力支持,這也注定了前海模式具有高度特殊性,很難普遍推廣。[3]
1.做到分權與制衡。執行實施權和執行裁決以及監督權應分配給不同的機構,使其相互制約。2.處理好效率和公正。執行權更偏重追求效率價值,審判權更注重公正價值,執行機構如果不獨立,難以實現效率,如果過于獨立缺少制約和監督,則容易喪失公正,既實現效率又保證公正是制度設計的關鍵。3.緊密結合國情。世界各國由于國家體制架構、法律文化以及司法傳統等不同,執行體制也各不相同,差異很大但無優劣之分,其制度設計皆與本國實際最為契合,我國的制度設計也一樣,只有最符合我國國情的,才是最佳的。[7]
審執分離改革的模式和方向主要有三種觀點:1.深化內分模式。將民事執行權劃分為若干權力,分別交由法院內部系統設置的不同機構行使,通過法院內部權力、機構、人員的配置,實現審判權和執行權的分離。2.徹底外分模式。建立獨立的執行機構,將執行工作完全脫離于法院系統,執行機構徹底外分的實現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將現有的部門機構作為執行機構,如司法行政機關、公安機關或者行政綜合執法機關,二是設立一個全新的專門機構。3.適當外分模式。在深化內分的模式下將一部分執行工作采取外分模式,其實質是深化內分和徹底外分的折衷和妥協。
深化內分的模式應是我國民事審執分離制度應選之路徑,主要理由如下:1.從理論論證方面來講,多年來關于深化內分模式的改革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制度設計亦較為成熟,外分模式缺乏實踐經驗的支撐上,尚未有成熟的制度設計,一切處于“理論設想”階段,缺乏實踐基礎,還需要進一步的論證[8]。2.從改革的條件方面分析,目前尚不具備外分的基本條件,理論論證和實踐經驗缺乏,配套的相關法律制度空白,在這種條件下外分模式的實行勢必舉步維艱、困境重重。3.從改革成本方面來說,深化內分有助于節約改革成本,徹底外分模式需要對資源進行重新建立和整合,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及社會成本。4.從改革效果來看,采用外分模式,需要審執機構之間可以進行高效的銜接,否則執行效率無法保證,徹底外分的執行權與審判權之間的協作難度與內分模式相比勢必加大,反而會導致更多的弊端產生[9]。5.采用深化內分模式具有合理性。將執行機構設置于法院內,與審執分離制度不矛盾,與執行權的性質亦不沖突,審執分離的本質是對審判權和執行權的科學配置,執行機構并非一定要完全脫離于審判機關分屬不同的機關,更非執行權離審判權越遠越好;將執行機構設置于法院內,有利于審判機構和執行機構之間進行信息對接、資源共享,有助于溝通與協調,更易實現審執銜接,提高執行效率;將執行機構設置于法院內,避免了在執行過程中使當事人不斷奔走于不同的部門,從而減少訴累,有效保障當事人的權利;將執行機構設置于法院內,有助于實現法院之功能,維護法律之權威,鞏固司法最后一道正義防線[7]。
1.權力配置。涉及審執權力劃分的主要為執行裁決權和執行實施權,此外還有執行監督權、執行審查權。執行裁決權和執行實施權必須由不同的主體和機構行使,執行裁決權的機構需獨立、平行于執行實施權的機構,裁決權最大價值追求為公平,應由審判部門負責,實施權的最大價值追求為效率,由執行部門繼續行使。執行審查權和監督權可以由執行實施機構行使,監督事項中如果涉及實體權利爭議的,應當及時移交審判部門進行裁決。2.機構配置。行使執行裁決權的機構應平行于執行實施機構,可設立專門的執行裁決庭,保證執行裁判工作的專業化,實現執行裁決庭與執行機構的常態化對接,使執行整體工作可以高效、連續地完成。執行機構內設于法院,在條件成熟下,可以采用垂直統一管理,由上級法院對基層轄區內的執行力量和執行資源進行優化整合,形成協調、高效、公正的執行體系。3.人員配置。進一步明確執行員的地位和編制,重視執行隊伍的建設,規范選拔任用制度,積極吸收與執行工作相關的如工商、金融、不動產等領域的高素質專業性人才。
民事審執分離改革的最終目的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是一致的,就是建立司法權威,讓百姓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通過民事審執分離改革,完善審執制度的建設,從而切實解決執行問題,進而實現這一最終目的。審執分離模式的選擇只是第一步,在此基礎上還需對機構設置和運行機制進行具體設計,相信隨著審執機制研究的深入,對執行問題的更加關注,審執制度的完善進程將會加速,分權科學、權責分明、配置合理的審執制度會很快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