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的中篇小說《筋疲力盡的女人》中,女主人公莫尼克以日記的形式記敘了從九月十三日至來年三月二十四日間的心路歷程。丈夫莫里斯的婚外情事件成為導火索,多年來夫妻間累積的問題暴露。莫尼克長年沉浸于家庭這一相對穩定安逸的環境而忽視了外界發生的巨大變化,缺少在社會上生存所需要的、又能散發出女性魅力的沖擊力與創造性。莫尼克只有改變從丈夫的愛里實現自我的習慣,發揮主體性,才能打開人生的新天地。盡管這是一段痛苦的覺醒歷程,但這是她唯一的出路。波伏娃強調,女性獲得解放的前提是經濟獨立,女性要肯定自身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摒棄內在化了的“他者”意識,突出個性,對自己負責,方能成為獨立完整的個體。
【關鍵詞】《筋疲力盡的女人》;波伏娃;主體性;存在主義
【中圖分類號】I565?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45-0021-02
一、婚姻危機原因初探:境遇變遷,莫尼克缺乏個性與主見的問題顯露
在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的中篇小說《筋疲力盡的女人》中,女主人公莫尼克以日記的形式斷斷續續地記敘了從九月十三日起的心路歷程。莫尼克覺得丈夫愛上她的原因是她對生命的高度重視。莫尼克結婚早,未能完成學業,但她樂于獻身家庭,照顧女兒和丈夫,她需要的是能感覺到孩子們對她的依賴,丈夫莫里斯也認可莫尼克對家庭生活的關照。女兒們逐漸長大,莫里斯曾幾次勸妻子去找工作,可莫尼克不想工作,她不喜歡在別人需要她的時候,因工作脫不開身。她想,待女兒們成年離開家后便可以為自己而生活,同丈夫重溫二人世界的時光。
然而,在九月二十五日的日記里,莫尼克感覺丈夫變了,莫里斯被工作所吞噬,不再看書和聽音樂,夫妻倆也不再一起出去散步郊游,甚至不像從前那樣聊天了,而莫里斯曾經是那么生動、風趣,他開始像很多同事那樣變成工作和賺錢的機器。十年前,莫里斯不顧莫尼克的反對轉行去做專科醫生,由此逐漸喪失生活情趣,莫尼克認為這是金錢和高層的交際圈造成的。過去莫里斯在工作中關注的是治愈病人,現在病人對他來說只是病例,他更感興趣的是了解,而非治愈,他變得很抽象。先前莫尼克能參與丈夫的工作,后來她就對丈夫的研究一無所知了,診所的病人也不再需要她。
莫尼克始終相信丈夫是愛她的,但沒有意識到她和莫里斯的境遇發生了變化。二十歲的莫里斯在愛莫尼克的同時也喜歡戀愛的滋味,可隨著年齡的增長,莫里斯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沖動外露,對妻子的愛逐漸變成一種習慣。而莫尼克對丈夫的愛卻沒有隨時間的流逝而改變,二十年前的甜蜜與幸福如在昨日,莫里斯使她感到滿足。莫尼克一直在為丈夫而活,她從沒為自己要求過任何東西,多年來她總是把丈夫的期待、愿望和興趣當作是自己的。她習慣性地為丈夫擔心,夫妻間僅有的幾次不和睦還是因為她替莫里斯考慮得太多。如今,莫里斯承認與努艾麗有婚外情,莫尼克必須和丈夫處于對立的狀態,她感到沒有開仗的勇氣和能力。她總是期許喜愛的人不辜負自己,她愿意等待他們的理解,甚至會請求他們的諒解,而不會提出要求,因而她從未想到自己有權利與人對抗。莫尼克的怯懦使她不能抒發自己的憂憤。波伏娃在對女性存在的歷史和現實的考察中,發現女性是作為客體而存在的,她們沒有意識到自身主體性的存在。波伏娃強調,要堅持女性生存的自主性和分離性的傾向,突出女性應具有的個體性。①莫尼克正是缺乏個性和主見的一類女性,她的悲劇故事由此展開。
盡管莫尼克不能接受別人對她說謊,但她曾試圖理解丈夫。然而,現實是這種做法要求莫尼克無視婚姻、愛情的占有性,違背人善妒的天性,模糊在婚姻中自由的界限。莫尼克對丈夫一味地讓步、寬容,希望自己的忍耐能換來莫里斯的關心,但這不但使她受到更大的傷害,也使莫里斯感到愧疚、厭倦,并沒有改善夫妻間的關系,反而愈加尷尬、混亂。莫尼克對自己的表現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信、孤獨無助,她只好用對往事的回憶來麻醉自己。她變得小氣,只有在說努艾麗的壞話時才能感到輕松釋懷。
二、婚姻危機原因深析:莫尼克未實現經濟獨立與精神獨立
莫尼克最接受不了的是,丈夫認為,在家無所事事的她根本無法理解像努艾麗那樣有事業的女人。莫尼克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根源,在于她長年沉浸于家庭這一相對穩定安逸的環境而忽視了外界發生的巨大變化。她對時間的感受力在變弱,缺少在社會上生存所需要的、又能散發出女性魅力的沖擊力與創造性,而這恰恰是努艾麗吸引莫里斯的地方。波伏娃指出,女性實現自我和獲得解放的前提是實現經濟獨立。工作的意義在于,一方面通過自謀出路增長智慧,實現精神獨立,另一方面,當女性成為生產性的人時,會重新獲得超越性,嘗試認識與她追求的目標、擁有的金錢和權利相關的責任,②增強處事能力,獲得另一種形式的成長。而莫尼克還停留在要成為“理想丈夫的理想妻子”的幻想中,將時間用于懷念而非解決現實問題,提出創見。
努艾麗漂亮、優秀,喜歡社交,非常主動,充滿誘惑力。與莫尼克的性格截然不同,努艾麗十分功利,沒有個人的觀點與品位,一味追求時尚。她還讓女兒接受“最附庸風雅的教育”。在莫尼克的印象中,莫里斯是不喜歡這種嘩眾取寵的人的,然而現實的反差折射出社會風氣的變化,以及人隨著年齡的增長、事業愈加有成后心態的轉變。莫里斯想要跟上潮流,不希望自己停滯不前,他對社會風氣浮華的一面的批判意識相比年輕時有所減弱。他身上還有一種少年式的不自信,而努艾麗給了他這種自信,包括肉體上的吸引,喚起了莫里斯的欲望。他與努艾麗的艷遇是那種不求結果但讓一個男人感覺很有面子的艷遇,莫里斯很想試試看能否取悅這種女人。男性需要女性作為“他者”來確認自己的主體地位,因為“她是他所不能成為的而又渴望的一切,是他的否定和他的存在理由” ③。努艾麗符合現代社會對事業有成且富有魅力的女性的期待,卻不符合傳統觀念中對優秀女性的評判標準。與現代社會觀念的相對脫節,使更多面向家庭生活的傳統女性如莫尼克難以認可努艾麗的做派。莫尼克心直口快、胸無城府,但她對新事物的接受相對遲緩,逐步脫離丈夫事業發展的軌跡。他們一起生活,卻因時常處于不同的世界——社會與家庭,在思想上的差距不斷加大,兩人的共同語言變少,婚姻的思想基礎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脆弱。莫里斯的婚外情事件成為導火索,這些年累積的問題暴露,夫妻間早已隔著一道“心墻”,生活中的種種細節已預示二人的關系愈加疏離,只是莫尼克不愿相信,也不敢承認。
莫里斯在外打拼多年,從職業的維度拓寬了生命的外延,擁有更為豐富的人生閱歷,而莫尼克卻未明顯增加生命的內涵,她保持著初心,不為時間所動。然而,婚外情事件打破了她多年來維系的心理平衡,面對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莫尼克茫然不知所措,心態的失衡與處事能力的薄弱使其畏懼改變,不愿接受時間已經讓人與物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這一現實。她與丈夫的激烈對抗,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掙扎。婚姻的失敗對莫尼克而言是滅頂之災,她將其等同于生命中最好時光的葬送,以及對自身人格品行的深刻否定。莫尼克感到極度的空虛、絕望和被欺騙感。事實上,只有她改變從丈夫的愛里實現自我的習慣,融入社會生活中,發揮主體性,才能打開人生的新天地。盡管這是一段痛苦的覺醒歷程,但這是她唯一的出路。其實莫尼克的處境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糟糕,她擁有不錯的個人條件,也還有魅力,只要她能下定決心,跳出眼下的惡性循環,生活會重新煥發光彩。
不同于莫尼克和莫里斯一直提倡夫妻間的忠實,伊莎貝爾與丈夫都崇尚個人自由。伊莎貝爾也曾遭遇婚姻危機,她認為莫里斯想有外遇是可以理解的,他不告訴妻子也是能夠原諒的,她勸莫尼克要有耐心,因為莫里斯很快就會厭煩,莫尼克不能扮演受害者或者惡女人的形象,要大度、開朗、美麗,創造兩人獨處的空間,她自己就是這樣再次征服丈夫的。而迪安娜則認為,只要丈夫對她和孩子們都好,就不管他是否忠誠。瑪麗·朗貝爾醫生認為,“我們永遠無法明白別人的愛情”,而莫尼克卻在通過各種方式證明自己比努艾麗強,試圖弄清莫里斯愛上努艾麗的原因。
三、莫尼克的出路:摒棄“他者”意識,充分發揮
主觀能動性
波伏娃認為,女性傾向于根據社會期望塑造自身,父權文化的價值觀念由此內化。它要求女性根據男性的夢想塑造自己的命運,從而獲得社會認可。這不僅使女性對自己的“他者”身份視而不見,而且迫使她們參與父權文化價值觀的延續,使女性不斷經歷著異化。④莫尼克和努艾麗都受制于父權文化的氛圍,未能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努艾麗扮演職場上成功女性的形象,而莫尼克則受制于母親和家庭主婦的角色設定,自愿放棄爭取與男性同等的權利,因此也不能享有平等的社會地位。與此同時,莫尼克還因經濟基礎的薄弱,缺乏抵御婚姻風險的能力。努艾麗和莫尼克都不可避免地陷入虛無,她們沉溺于這樣的角色,是不可能沖破阻礙、獲得創造性的。女性應拒絕偏離本真的自我,肯定自身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摒棄內在化了的“他者”意識,借助理性的力量和批判的能力,實現更加充分的自由。作為一個存在主義者和理性主義者,波伏娃指出,“女人只有選擇像自為一樣生存,像超越性主體一樣以創造性的設計構筑自己的未來,才能獲得解放或達到完善”⑤。女性若能建構新的價值體系,設定目標、規劃方案,并主動承擔結果,對自己負責,方能成為獨立完整的個體。這套從觀念到實踐的新系統,是女性自我意識的體現,是從“人”的維度重新確立自我的開端。
注釋:
①②⑤方玨:《波伏娃存在主義的女性主義哲學思想淵源探析》,《山東社會科學》2008年第12期。
③(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著,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68頁。
④劉巖:《西方文論關鍵詞:第二性》,《外國文學》2016年第4期。
作者簡介:
史可悅,女,上海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文藝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