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蘭心 華東政法大學
為了使國際郵輪旅游糾紛的法律后果可預期化,管轄權和法律適用已經成為國際郵輪船票合同必不可少的條款,且大多數屬于格式合同條款。如“鉆石公主”號事件中,嘉年華集團官網的《郵輪票務合同》中第13條即為關于管轄權、索賠期限和適用法律的約定,其內容為:在基于本合同或該郵輪引起的旅客人身傷害、疾病或死亡的情形下,與之有關的一切爭議應向美國地方法院提起訴訟,一般適用美國法。
國際民商事訴訟的協議管轄又稱合意管轄,是指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雙方當事人通過協議將他們之間已發生或可能會發生的涉外民商事爭議,交付某國法院審理的管轄權制度。(李雙元:《國際私法》,北京人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18頁。)若旅客以侵權為由提起索賠訴訟,是否要受嘉年華集團官網提供的《郵輪票務合同》中管轄條款的拘束是首先要考慮的問題。
在我國,協議管轄限于財產權益糾紛,而且受到嚴格的限制。我國《民事訴訟法》規定,因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由侵權行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合同或者其他財產權益糾紛的當事人可以書面協議選擇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簽訂地、原告住所地、標的物所在地等與爭議有實際聯系的地點的人民法院管轄,但不得違反本法對級別管轄和專屬管轄的規定。(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十八條、第三十四條規定。)刪除舊《民訴法》對涉外協議管轄的一些專門規定后,對于涉外協議管轄,適用國內協議管轄的規定。因此,對于“鉆石公主”號乘客遭遇病毒感染引發人身侵權案件,我國法院不會根據當事人協議管轄的條款確定管轄權。
我國對協議管轄適用的限制借鑒了大陸法系國家協議管轄制度,如德國《民事訴訟法》第40條規定:“訴訟所涉及的為非財產權的請求……不得成立管轄的合意。”該條同樣將協議管轄的適用范圍限定在財產之訴中。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日本協議管轄制度源于德國,但對相關規定進行了改造。(白綠鉉譯:《日本新民事訴訟法》,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 年版,第36頁。)日本《民事訴訟法》第十一條第一款規定了當事人以第一審為限,可以協議確定管轄法院;第二款規定了本條前款的協議,如果不是基于一定的法律關系而發生的訴訟,并且不是以書面形式進行協議的,則不產生其效力。據此可知,日本法律僅僅對協議管轄的審級和協議形式作了限制,故而,如果乘客選擇在日本起訴,法院很可能會在受理侵權糾紛時根據當事人約定的法院選擇條款確定管轄。
美國的協議管轄制度相較于德國、日本而言,適用范圍較廣。Carnival Cruise Line Inc.v.Shute一案反映了美國最高法院的立場,本案原告Shute因滑倒在甲板上受傷,隨后在華盛頓西區法院對船公司Carnival Cruise Line提起侵權之訴。Shute購買的船票上載明了:任何持船票的旅客都被認為接受旅行合同中的所有條款,包括同意產生于或與本合同有關的任何訴訟都將由佛羅里達州的法院管轄。船公司因此抗辯稱糾紛應按照船票條款由佛羅里達州的法院管轄。在該案中,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了上訴法院的判決,認為船票中的法院選擇條款是有效的,應該得到執行,第九上訴巡回法院拒絕執行該條款是錯誤的。(Stephen C Yeazell,6ed.,Civil Procedure,New York,Aspen Publishers,2004,p.141.)由該案可知,“鉆石公主”號乘客若選擇在美國起訴,美國法院會選擇執行協議管轄條款而不因侵權或違約的訴由改變其態度。
排他性管轄協議是指在合同或財產糾紛中約定由某一法院管轄而排除其他具有法定管轄權的法院。(阿瑟 馮邁倫:《國際私法中的司法管轄權之比較研宄》,李晶譯,法律出版社2015版,第173頁。)嘉年華集團官網提供的《郵輪票務合同》第13條關于管轄法院的約定即屬上述排他性管轄協議,這種協議由嘉年華公司單方制定,并提供給不特定的郵輪旅客。一方面,嘉年華公司可以更準確地估計其經濟活動可能產生的訴訟風險;另一方面,跨國索賠的旅客由于經濟上處于弱勢或者缺少經驗和專業知識,在程序和實體上極可能得不到適當保護,而影響救濟權利的實現。
各國法律均同意對于《郵輪票務合同》中影響旅客訴訟利益的重要條款,船公司有義務明確提醒當事人。在我國,提供格式條款的一方應當遵循公平原則確定當事人之間的權利和義務,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請對方注意免除其責任、加重對方責任、排除對方主要權利的條款,按照對方的要求對該條款予以說明。在歐洲,Estasis Salotti di Colzani Aimo v.Ruwa Polsteimaschinen Grab H一案表明了歐盟法官審查格式管轄條款的態度是確認合同相對方對格式管轄條款內容明確知曉,不至在締約過程中遺漏閱讀該條款。在美國,司法實踐中法院常常采用“合理通知標準”判斷格式條款是否具有可識別性,主要包括:字體大小和醒目程度,是否有顯而易見的明確警示,以及條款是否易于條款相對方閱讀。
嘉年華集團官網提供的《郵輪票務合同》開頭用加粗字體提醒乘客注意第1、4和11至14條,條款中包含對乘客向嘉年華郵輪、船東、其代理人和雇員以及其他人提出索賠的權利的重要限制,包括法院選擇、法律選擇、提起訴訟的期限、仲裁等。但是此電子合同鏈接位于嘉年華官網最下方,且排列在“關于嘉年華”一欄諸多鏈接中間,故而,乘客購票前自發直接從官網獲取合同的可能性較低。在這種情況下,旅客所持船票是否載有對此《郵輪票務合同》的文本提示,或嘉年華公司是否會以合理方式告知乘客該格式合同,是影響法院判斷格式管轄條款是否符合前文所述“合理通知標準”的重要因素。
國際民事管轄權的屬地管轄原則主要以案件事實、雙方當事人與有關國家的地域聯系作為劃分訴訟管轄的標準。我國《民事訴訟法》第二十八條規定了運輸合同糾紛由運輸始發地、目的地或者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轄;《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六條還規定了因海事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可以由船籍港所在地海事法院管轄,因海上運輸合同糾紛提起的訴訟可以由轉運港所在地海事法院管轄。目前國際上最主要的調整海上旅客運輸法律關系的公約是《1974年海上旅客及其行李運輸雅典公約》(Athens 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Carriage of Passengers and Their Luggage by Sea,1974)。《雅典公約》第17條對海上旅客運輸糾紛的管轄權規定為:原告選擇向下列公約締約國內的法院提起,包括:(a)被告永久居住地或主要營業地的法院,或(b)運輸合同規定的起運地或目的地的法院,或(c)原告戶籍地或永久居住地國的法院,但被告須在該國有營業所并受其管轄,或(d)運輸合同訂立地國的法院,但被告須在該國有營業所并受其管轄。公約對管轄權的約定體現了郵輪旅游所涉糾紛的一般管轄原則,盡管美國不是《雅典公約》締約國,但根據國際私法的一般原理,我們仍可以得出旅客至少可以在美國、日本和旅客所在國的法院起訴的結論。
對“鉆石公主”號乘客而言,管轄權在整個索賠過程中都至關重要,關系著訴訟能否順利開展,也影響到乘客及其家屬的最終利益。《雅典公約》第17條起首明確給予原告擇地訴訟的權利,提出索賠的乘客應當在訴訟成本、訴訟結果等因素中權衡以選擇實現權利救濟的最佳管轄法院。
按照嘉年華集團官網提供的《郵輪票務合同》,雙方均同意旅客人身損害的索賠爭議適用美國法律。盡管如前文所述,在不同國家起訴可能導致對《郵輪票務合同》所載格式條款效力的認定產生不同結果,但美國是郵輪船東嘉年華集團的住所地,美國法院極有可能受理旅客對“鉆石公主”號承運人的索賠,并在訴訟中根據該《郵輪票務合同》選擇適用美國法。如果原告提起侵權之訴,根據同樣是對嘉年華公司起訴的2016年H.S.v.Carnival Corp.案的判決,在美國法下原告需要證明(1)被告保護原告使其免受損害的義務;(2)被告事實上違反上述義務;(3)原告的損害系由上述被告之違反造成;(4)原告的損失是客觀事實。也即美國法下郵輪承運人對被侵權人承擔過失責任,“鉆石公主”號乘客需要證明嘉年華公司在新冠病毒傳染過程中違反了謹慎義務。筆者未能獲得船公司在航程中對乘客服務、保護和緊急處置的細節,但其相關措施和實施時間、是否造成救助的延誤及救助方式是否不當是乘客索賠應當舉證的內容。若按違約起訴,原告的舉證負擔減輕。需要注意的是,承運人的免責聲明往往包含在船票的背面條款當中。盡管船公司和乘客個人締結的免責格式條款效力有待法官裁量,但在訴訟中免責聲明仍然常常成為船東抗辯的理由,給乘客索賠造成阻礙。
日本于2006年對《法例》內容進行重大修改形成《法律適用通則法》,規定侵權行為適用損害結果發生地法,但如果加害人不能預見損害結果在該地發生的,則應適用加害行為實施地法。但在“鉆石公主”號事件中,傳染病的感染、潛伏、爆發是長期的無表征的過程,對損害結果發生地和侵權行為實施地的認定存在困難。除了損害結果發生地作為一般原則外,《法律適用通則法》規定了兩種特殊情形:一是當事人在同一法域具有慣常居所;二是合同和侵權的競合,即該侵權內容為違反當事合同行為。在上述兩種情況下,應適用最密切聯系地法(如當事人共同居所地法等)。因此事件中最有可能指向的是郵輪母港、主要航線以及多數乘客國籍所在——日本的法律。再者,根據世界范圍內國際私法解決涉外侵權法律沖突的普遍規定,侵權行為適用侵權行為地法。而在“鉆石公主”號事件中,疫情爆發后乘客卻被要求在船上集體隔離時郵輪所停靠的日本橫濱港則很有可能被認為是沖突法理論中的“與侵權事實發生有關的地方”。
按照日本《商法典》,海上旅客運輸準用一般旅客運輸的規定,其第四編海商法編中第五百九十條“對旅客的損害賠償責任”表述為旅客運輸人非證明自己或其使用人對運輸并未疏忽,不得免除對旅客因運輸而受損害的賠償責任。由此可知,海上旅客運輸承運人在日本法下承擔過錯推定責任。本案承運人嘉年華公司需證明自己在航行期間對船上乘客人身權益、安全利益的保護已盡合理謹慎的義務,新冠病毒感染屬于已合理注意也不能避免的情況。
原告所在國法院同樣可以取得管轄權,比如中國或英國等國家。英國和中國等國家都加入了《雅典公約》,在可能適用英國法或者中國法作為準據法的情形下,旅客索賠將主要參考《雅典公約》中關于承運人責任的規定作為依據。《雅典公約》與多數國家法律規定的過錯責任原則內容大致相同,即對因旅客死亡或人身傷害造成的損失,且該損失是因承運人或其在受雇范圍內行事的雇傭人或代理人的過失或疏忽所致的,承運人負賠償責任。在過錯責任原則下旅客舉證無疑是困難的,筆者認為,“鉆石公主”號的乘客可以從嘉年華集團官網《郵輪票務合同》條款、在船期間承運人對病毒傳染的通知和管控、船上醫療衛生保障條件、船員具體行為、船上集體隔離期間生活供給、同船乘客發布的資料和證言以及媒體相關報道等方面尋找證據來源。在主張承運人相關措施不合標準時,索賠旅客可援引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發布的《船舶衛生指南》、《船舶管理新冠肺炎患者/疫情操作注意事項(臨時指南)》作為的參考。
郵輪旅客的損害賠償問題是關系到航運業能否良性發展的重大問題。郵輪旅客在遭受新冠病毒及次生損失后,理應得到及時和充分的權利救濟。跨境郵輪旅游法律糾紛,因管轄權、法律適用、索賠期限、權利主張以及訴訟成本等諸多問題而成為旅客“短痛”后的“長痛”。本文就新冠疫情下對“鉆石公主”號承運人索賠的相關問題進行分析,試圖從旅客角度梳理索賠思路以幫助旅客選擇最佳途徑獲得賠償。短期來看旅客尋求理想的損害賠償會給郵輪企業帶來經濟負擔,但從航運業健康發展來看,成熟而合理的索賠路徑最終會增強承運人和旅客雙方對郵輪運輸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