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書一
(中國地質大學(北京),北京 100083)
我國刑事責任年齡是否應該下調的問題在社會上和學理界爭論已久,《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的出臺,對刑事責任年齡采取個別下調的方式,是對民意與法益的綜合考量,是在保護未成年人、教育引導的大的范圍之下對不法行為采取懲處、保護被害人法益的新的方案。
1979年刑法制定以來,我國一直采取將刑事責任年齡劃分階段來認定未成年人是否承擔刑事責任,并針對不同階段的未成年人犯罪制定相對應的刑罰,刑法規定十四周歲以下不需負任何刑事責任,針對此年齡段未成年人犯罪的,責令其監護人嚴加管教或由政府收容教育。
1997年刑法也就是我國現行刑法中進一步對于年滿十四周歲但不滿十六周歲未成年人犯何種罪名應承擔刑事責任做出了明確規定,即規定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奸、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應當承擔刑事責任。
十四周歲作為中國最低刑事責任年齡保持至今,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社會實際情況的改變,在我國刑法修訂的過程中,不乏有人提出向下調整刑事責任年齡的建議。
但是基于從1979年中共中央轉批文件中一直在強調的“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到20世紀90年代《未成年人保護法》《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將其完善為“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原則,也有很多學者提出單純一味下調刑事責任年齡難以解決問題。
那么中國的最低刑事責任年齡是否需要下調,下調后能否切實降低未成年人的犯罪率呢,近些年來在社會公眾和學理界同樣引起了廣泛的爭議,具體觀點可以總的概括為以下兩點。
持肯定說觀點的人主要從國內外立法角度以及十四周歲以下未成年人的認知水平已經達到了能夠認知自己所實施行為所會造成的惡劣后果兩個角度而言的。
首先,從國內外立法上來看,部分人認為英美國家“惡意補足年齡規則”能夠為我國立法提供合理借鑒,并實現本土化的應用。此外,我國2017年《民法總則》生效,將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年齡下限標準從十周歲下調至八周歲,也為刑事責任能力年齡上的劃分提供了參照。
第二,從當今未成年人的發育程度和認知水平上來看,未成年人的生理上、心理上都呈現出早熟的趨勢,并且很多十四周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是能夠清晰認識到自己所實施的犯罪行為是具有惡性,將會給社會造成不良影響的。
2016年的全國兩會上,就有全國人大代表提出:“法律應當保護遵紀守法的好孩子,對那些施暴者也要有相應的制裁,有必要降低刑事責任年齡,對少年施暴者進行刑法制裁。”還有人大代表提出,若是因為沒有達到刑事責任年齡而未能受到懲治,那么這些孩子未來在社會上帶來更大危害的可能性也是極大的。以此來說明降低刑事責任年齡的必要性。
針對未成年人犯罪的罪責問題,近百年來的理論研究與實踐都表明“十座監獄不如一所學校”,對于未成年人應當以教育為主,而非刑罰。
著名法學家、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明楷先生、周光權先生在接受采訪時都曾談到關于未成年人刑事責任年齡下調問題,二人均持謹慎的保留意見,表示在沒有數據能夠顯示目前存在大量的低于14周歲的未成年人犯罪的情況下,僅憑個案而下調刑事責任年齡是不恰當的。
部分人認為,單純一味下調刑事責任年齡并不能夠從根本上解決未成年人犯罪的問題,理由可總結為:未成年人更容易受到網絡世界的刺激和迷惑,因此這些未成年人本身并沒有表現出來的那么成熟,而若是依靠下調刑事責任年齡這種刑罰手段來試圖抑制犯罪,是很難達到目的的。
同時,持否定說的這一部分人認為十四周歲的年齡下限,與未成年人犯罪低齡化和極端暴力并沒有必然的邏輯聯系。
針對目前未成年人犯罪趨于惡性化、低齡化現狀,校園霸凌以及未成年人以殘忍手段故意殺人的新聞報道頻頻出現,大眾對于我國刑事責任年齡底線的關注并不單單出于單純樸素的法感,而是在如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深入人心的情況下,廣大人民對于公平正義有了更高的追求。[1]《刑法修正案(十一)》所做的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個別下調至十二周歲既回應了民意,并且達到了相對保護的效果,在懲罰施暴者的同時,也一定意義上彌補了對被害人及其家屬的傷害。
將刑事責任年齡下調至十二周歲,并不是說年滿十二周歲即需要負全部刑事責任,而是行為人犯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必須產生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的后果;必須情節惡劣;必須經最高檢核準。以上四個條件同時滿足才承擔刑事責任。[2]
本次刑法修改草案的出臺,既是對法理的保護,亦是對情理的照顧,既維護了人民的意志,也保護了社會公共利益。
刑事責任年齡的下調能夠對預防未成年人犯罪起到切實作用,我們綜合考慮現在未成年人大多早熟的社會現狀,1997年刑法所規定的十四周歲為最低刑事責任年齡,有時成了未成年人“惡的保護傘”。
2019年10月20日遼寧大連沙河口區13歲蔡某某企圖強奸10歲女孩琪琪,在遭到激烈反抗和拒絕后將琪琪殘忍殺害,13歲的蔡某某捅了琪琪7刀,并憑借一人之力清理現場,拋尸灌木叢中,但是依據刑法規定,蔡某某因不滿十四周歲而不必承擔任何刑事責任。
在這個案件中有一個細節值得我們深思,13歲的蔡某某作案后曾經通過微信群和同學們說起此事,表示“我虛歲14”,這也就從側面反映出,蔡某某清楚地知道自己尚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而更加肆意妄為,十四周歲在實施暴行的孩子眼里只是一個“只要沒有達到這個年齡,那么我就可以犯下惡行而不必被追究”的簡單的數字。
這也同樣證明在當今時代發展的情況下,不光是生理上,未成年人的心理上和主觀認知層面是能夠對自身所實施的行為具有相當巨大的社會危害性產生正確認知的,十四周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具有判斷故意殺人將會給被害人帶來嚴重法益危害性的能力,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繼續將“尚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作為主觀免責事由便不再合理,而采取個別下調刑事責任年齡至十二周歲,就體現出相當的現實意義。
刑事責任年齡的個別下調,是對未成年人進一步作出的警醒,能夠起到一定的預防犯罪作用。
《刑法修正案(十一)》展現的“兩條腿走路”方式是對公平正義的負責,即將懲戒與矯治相互結合。
草案二審稿統籌考慮刑法修改和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修改相關問題,將收容教養修改為專門矯治教育。規定:“因不滿十六周歲不予刑事處罰的,責令他的家長或者監護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時候,依法進行專門矯治教育。”
用刑法手段懲治低齡作惡者,關注未成年人仍舊具有較強可塑性的特點,建立工讀學校專門矯治實施犯罪的未成年人。將著重教育教育、保護和懲戒進行有機結合,協調配合,讓寬容真正成為給未成年人的改過自新的機會。[3]
減少未成年人犯罪低齡化的現象,立法做出的改變和進步僅僅是第一步,關注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還需要家庭、學校、社會等等多方努力。在敏感的年齡正確引導,培養正直、善良、健康、品行端正的孩子,這樣的孩子犯罪率一定是比較低的,因為在身心上他會理解和學著回饋這個社會,而不是傷害或以暴力對抗社會。這種教育使得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從小逐漸建立起責任感。
《刑法修正案(十一)》的頒布和生效,是立法層面對降低未成年人犯罪率而做出的努力,未來還需要相應的政策提供補充,也許現在很多人仍舊對刑事責任年齡下調存在爭議,但想要共同做出努力總要有率先領起的帶頭人,刑事責任年齡采取個別下調至十二周歲是符合我國社會發展現狀和法治的價值追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