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振,張貝爾,劉 波
(清華大學 體育部,北京100084)
2020年9月,國家體育總局、教育部聯合印發《關于深化體教融合 促進青少年健康發展的意見》(下文簡稱《意見》),提出了新時代體育強國建設在青少年體育領域的新理念和新方向,預示著青少年體育改革進入了新階段。體教融合推行實施是一個系統復雜工程,需要域外經驗的借鑒。2011年日本文部科學省制定的《體育基本法》中提到,競技體育(スポーツ)對促進青少年健康發展、振興地方社區、維護和促進身心健康、提高社會經濟活力、提升體育國際地位具有重要作用[1]。東京2020年奧運會申辦成功后,競技體育被賦予更多價值的同時,也面臨諸多挑戰。一方面由于20 世紀80年代末期以來日本長期處于“泡沫經濟”,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的“企業模式”崩塌[2];另一方面,日本老齡化、少子化、社會活力不足等社會問題,對競技體育發展提出新的要求。大學是日本競技體育發展的重要一環,如何振興大學競技體育,這一命題在日本各界進行了廣泛討論。2017年,日本文部科學省把大學競技體育振興列入年度重要工作之一,并要求大學向所在社區開放體育設施,更新管理運營方式,從而提升社區活性化,促進國民體質健康發展?;诖?,筆者以分析日本大學競技體育面臨的主要問題入手,剖析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著力點,為我國大學實施體教融合提供一定的經驗借鑒,進而豐富中國特色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體教融合理論。
大學競技體育能夠提升學生身體素質、構建健康生活、豐富校園文化,這在日本教育界成為共識。日本的大學依照辦學性質可劃分為國立、公立和私立3 種類型,大學體育包括3 方面:體育課程,體育學科,課外體育活動(校際和校內競賽、體育社團、志愿者活動等),不同類型的大學對體育有所側重。一般而言,國立和公立大學注重體育學科,如筑波大學在體育基本理論研究方面建樹豐碩,一橋大學擅長體育產業研究。私立大學在體育學科以及課外體育活動兩方面較為突出,尤其在校際競賽方面。私立大學對競技體育價值有較為統一的認識,認為校際競賽能夠豐富校園生活、凝聚校友群體、培育競技體育人才、提升學校影響力,從而有助于保持生源穩定。日本的一些私立大學,如早稻田大學、日本體育大學,已經成為競技體育人才培養及體育研究的中堅力量。盡管如此,日本大學競技體育仍舊面臨一些困境。
為適應社會發展需要,日本政府于2004年出臺了《學校教育法》,吹響了新一輪大學改革的號角?!秾W校教育法》中規定,要定期對大學開展認證評估。這其中,大學是否融入當地社區辦學是評價體系的指標之一。日本國土面積狹小,土地資源緊張,一些大學與所處社區幾乎沒有地理空間上的隔絕。為實現服務社區這一辦學評價指標,各大學會把競技體育作為融入社區的一種手段。此外,由于“企業體育”的衰落,把學校作為培育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主陣地,在日本體育界達成共識。對大學而言,由于占有優厚的體育資源,向社區開放體育設施、開設體育課程,組織賽事等做法相對容易實現[3]。在豐富社區居民文化生活的同時,能夠實現大學的社會服務價值。
雖然歷經10 余年的探索,大學競技體育在融入社區過程中存在諸多困難。比如,雖然大學對當地社區開放體育設施和資源,由于場地維護、管理運營、人力等運行成本的增加,學校在開放體育設施時附加條件多,造成社區居民使用成本不斷攀升。另一棘手的問題是,學生運動員很難參與到社區活動中來。多方面因素造成了這一問題:從學校競技體育管理部門而言,各體育俱樂部會優先考慮學生運動員比賽和訓練安排;從學生運動員來看,參與社區活動并不是大學必修課程,加之學生運動員面臨學業和訓練雙重壓力,從而大大降低了他們參與社區體育活動的動力[4]。競技體育融入社區僅在少數大學中得以實現。普遍而言,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沒有走出校園,沒能在當地社區形成影響力,沒有實現21 世紀初期日本高等教育改革的既定目標。
大學已經成為日本精英運動員培養的主陣地之一。截至2021年6月,僅早稻田大學、日本大學和日本體育大學3 校就培養出1 475 名知名運動員[5]。第一個獲得奧運金牌的亞洲人織田干雄(早稻田大學),男子體操奧運冠軍內村航平、白井健三(日本體育大學),足球運動員長友佑都(明治大學)等一批精英運動員都(曾經)是學生運動員。然而,近些年來,學生運動員為了追求競技生涯發展而放棄學業的事件屢見不鮮,由于保障力度不夠,運動員退役后謀求職業時普遍面臨困難。即是說,日本大學也存在著“學訓矛盾”以及退役再就業難的問題。2015年,日本大學體育聯合會做了一項關于學生運動員學業支持的調查,結果發現約7 成的大學(包括??拼髮W)認為有必要對學生運動員進行學業方面的支持[6]。這反映了“學訓矛盾”在學生運動員中普遍存在。造成“學訓矛盾”的原因在于:一是學生運動員在沒有足夠學術能力的前提下,通過推薦入學制度(即特招生制度)進入大學[7];二是學生運動員入學后,存在鄙視學業、只為賽事奮斗的現象[8]。對此,日本文部科學省于2017年發布《關于振興大學競技體育研討會內容的最終匯編》,呼吁要切實做好學生運動員學業與賽事相互兼顧和平衡[9]。
可以說,日本學生運動員所面臨的“學訓矛盾”已不容忽視。有研究者不無擔憂地指出,學生運動員“學訓矛盾”是亟待解決的研究課題[10]。對學生運動員來說,為應對未來社會挑戰,大學時代正值他們學習必需知識和掌握必備技能的重要時期,競技體育和學業兩者不可偏廢。因此,如何緩解學生運動員培養中的“學訓矛盾”是日本體育界重點討論的課題之一。
近些年來,日本高等教育界持續推進大學治理改革,試圖發揮社會資源這一潛在優勢來擴充辦學經費來源。大學競技體育在籌措社會辦學經費、融入社區、服務社會方面具有明顯的效用。即便如此,大學競技體育仍舊面臨經費活力不足的困境,學校體育俱樂部因資金短缺導致運行不暢的情況時有發生。雖然一些大學校際賽事收益頗豐,卻在經費再分配方面出現了問題。主要原因在于:校際競賽是由學生體育聯盟組織運營,經費收入和分配由各組織團體自行解決,往往會導致責任權益不清晰,使得校際賽事在收益分配時很難做到透明公開。比如,關東地區大學田徑聯盟的“箱根接力賽”是日本最具媒體影響力的賽事之一,也是日本新年傳統習俗之一。2013年“箱根接力賽”冠軍隊伍日本體育大學,其廣告收益約13 億日元(約8 500 萬元人民幣);2016年贊助商的廣告效果預估價值已經達到60 億日元(約3.4 億元人民幣)?!跋涓恿悺眱H有兩天賽程,其盈利能力可見一斑。然而,產生如此巨大經濟影響力的賽事,其收入能否適當反哺參與賽事的學生運動員? 除了少部分精英運動員外,大多數學生運動員都需自行支付學費和生活費。毫無疑問,學生運動員4年大學的花費與他們運動表現所創造的經濟價值兩者之間差距很大[11]。此外,一些校際競賽也因經費拮據出現了運營不暢。以東京都大學足球甲、乙兩級聯賽為例,因經費短缺,賽事不得不縮減各項開支。2018年的乙級聯賽由學生裁判執法,雖然有助于培養裁判員后備人才,但比賽誤判增多,比賽質量降低,不利于大學足球運動的長期發展。2019年東京都大學足球甲級聯賽的裁判工作也由學生擔任,以此來降低成本[12]。由此看來,校際競賽需挖掘自身經費活力,在培養學生運動員全面發展的同時,需要給予經濟層面的支持。
日本大學競技體育組織結構主要體現在縱向維度,形成了以運動項目為中心、以地區性競技組織為主導,其脈絡為日本體育協會—競技體育團體—學生體育聯盟—各大學體育協會,是直線型的組織[13]。比如,“箱根接力賽”隸屬于關東地區大學田徑聯盟,是地區性賽事。而作為全國性的大學生接力比賽,“全日本大學生接力賽”無論在賽事規模、影響力、歷史文化、競技水平等方面都無法與“箱根接力賽”相提并論。此外,像早稻田大學與慶應大學棒球比賽——“早慶戰”,是“東京六大學”的一項校際競賽,已經有百余年的歷史,所產生的社會影響力已然不是一場校際比賽所能概括。
大學校際競賽依托地區性競技體育組織或是運動項目組織來實施,各學生體育聯盟有著極大的話語權。如此,如何統一組織和管理各學生體育聯盟,在橫向維度上形成能夠聯合各學生體育聯盟的大學競技體育組織,是日本大學競技體育發展中所面臨的一個難題。造成這一問題的原因較為復雜。從校際競賽的發展歷程來看,各項賽事先是由學校競技體育組織進行,隨著大學間的賽事活動增多,進而產生了地區性的競技體育組織機構。在此基礎上,各大學以運動項目和地區為中心,以賽季或是聯賽的形式進行校際競賽[14]?!跋涓恿悺薄皷|京六大學”校際競賽等日本大學的經典賽事都是這樣形成的。學生體育聯盟擁有賽事管轄權,由學生體育聯盟獨立運行。雖然日本早在20 世紀70年代就成立了全國性大學體育組織,并于2012年改組為日本大學體育聯合會(Japanese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hysical Education and Sport),不過,該協會主要關注大學體育領域事務,包括體質測試、教材審定、學術研究等,很少涉及大學競技體育。為此,有學者對日本是否存在大學競技體育的管理組織提出質疑[15]。另外,學生體育聯盟雖然歷史底蘊深厚,卻有尾大不掉之嫌。一是學生體育聯盟僅關注所屬賽事本身,與全國性體育組織以及其他競技團體間的合作不充分;二是多數學生體育聯盟不具備法人資格,很多工作難以展開。對此,有必要建立全國性的大學競技體育組織,來統領日本大學競技體育的發展[16]。
日本大學競技體育面臨的諸多困境與學生體育聯盟“守成”思維密不可分,加之學生體育聯盟擁有份量頗重的話語權力,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改革很難從其內部突破。為此,日本文部科學省在2015年成立了體育廳,旨在從政府層面來推進實施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
由于日本大學競技體育依托于各運動項目的學生體育聯盟來發展,這些組織機構具有獨立性和自治性,大學無法對學生體育聯盟進行過多干預。從校方而言,一方面需要充分利用大學的體育資源來創造價值、服務社會,另一方面也需要發揮競技體育的教育功能,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從整個社會而言,振興大學競技體育不僅是大學自身發展的需求,也是各利益相關者(政府、社會、企業等)的需求,尤其是在東京2020年奧運會申辦成功后,迫切需要大學競技體育改革來全方位保障東京奧運會的籌辦,包括志愿者、競技人才培養、場地設施、奧運遺產等方面。借由奧運契機,在體育廳主導下,打破學生體育聯盟各自為政的狀況,將組建全國性大學競技體育組織機構提上日程。
2016年3月,日本大學體育聯合會發布了“大學競技體育推進宣言”[17],指出日本大學競技體育在設施、經費、危機管理等方面存在諸多問題。鑒于此,有必要通過頂層設計來實現大學領導層面對競技體育的統一認識。截至目前,共有179 所大學校長在“大學競技體育推進宣言”上署名[18]。除此之外,各大學體育健康系學科負責人組成的運動健康系理事會,日本全國體育系大學校長、院長會等機構也在積極推進全國性競技體育組織的成立,促使大學競技體育迸發出更多活力。
東京2020年奧運會申辦成功后,日本各界進一步認識到大學競技體育的經濟和社會價值,認為有必要效仿美國大學競技體育聯盟(National Collegiate Athletic Association,下文簡稱NCAA),組建“日本版NCAA”,發揮大學競技體育在商業方面的潛力。為此,2017年3月,在體育廳主導下,大學、學生體育聯盟以及產業界提出“創設學、產、官聯合的‘日本版NCAA’”的設想。經過若干次會議研討,于2018年7月設立了籌備委員會。2019年3月,日本一般社團法人大學競技體育協會(Japan Association for University Athletics and Sport,下文簡稱“UNIVAS”)宣告成立,隨之開展了全國性的各項校際競賽,這一賽事稱之為“UNIVAS CUP”,包括棒球、籃球、排球、游泳、網球等比賽,每項比賽設置不同積分。截至目前,共有220 所大學、35 個競技協會參加了大學競技體育協會的比賽[19]。
日本一些大學因地制宜,根據自身發展需求,積極尋求學校競技體育改革。由于大學體育俱樂部多以學生為中心自主組織運營,校方難以形成學校體育工作的總體布局。對此,一些大學通過組織機構的革新,把競技體育的管理權限回收,以此來實現大學競技體育的多元價值。一是通過設立學校機構統籌管理體育工作。近十幾年來,日本一些大學設置相關部門來管理競技體育事務,以實現學生運動員全面培養為宗旨,通過提升競技表現塑造大學品牌價值。比如,早稻田大學于2003年設立了“競技中心”(Athletic Center),負責管理44 個俱樂部2 600名左右的學生運動員。自2004年起,校方制定了“早稻田運動員計劃”(Waseda Athlete Program),該計劃關注學生運動員全面成長,包括人格培養以及學習支持兩大方面[20]。自2008年起,早稻田大學與一些企業達成戰略合作意向,如與日本知名體育用品生產商ASICS 簽署合作協議,共同建設體育俱樂部。早稻田大學競技體育歷史悠久、底蘊深厚,加之競技體育管理組織完善,使其一直能保持極高的競技水準,培養出大批精英運動員。二是通過學校體育組織機構實現與企業/社區融合。日本土地資源緊張,對體育場地設施的利用率提出了高要求。大學在體育場地設施、人力資源方面優勢明顯,在滿足自身教學和訓練需求前提下,反哺當地社區,提升地區活力,使大學體育積極參與到當地社區發展以及社會貢獻活動中來,從而實現大學的社會價值。比如,日本女子體育大學建立了“綜合地域型”體育俱樂部,旨在利用大學體育資源優勢來改善附近居民的健康狀況,使更多的居民參與到體育運動中來[21]。通過這一做法,大學體育俱樂部成為社區活力發展的中心之一。
大學在培養學生運動員時,會面臨運動員學業與訓練/比賽在時間以及空間上的沖突,我國體育界稱之為“學訓矛盾”。事實上,世界各國在學生運動員培養過程中都存在“學訓矛盾”,一些地區或國家出臺相關政策試圖緩解運動員培養過程中的“學訓矛盾”。歐盟于2012年頒行了《運動員“體教融合”(dual career)指導綱要》[22],從運動員全面成長出發,提出運動員學業、訓練和就業的融合理念。日本體育界先是關注到運動員訓練與就業之間的矛盾。2002年,日本足球聯賽(J 聯賽)設立職業支援中心,提出運動員“第二職業”概念(セカンドキャリア,即英文second career),其逐漸成為日本體育界的專屬詞匯。近些年來,學生運動員“學訓矛盾”引起日本各界的重視。日本大學體育聯合會于2015年對42 個學生體育聯盟進行的調查發現,約有70%的學生體育聯盟認為有必要對學生運動員提供學業支持[23]。體育學者們從問題認識、路徑解決等方面強調“學訓矛盾”不容忽視。海老島均指出,平衡運動員學業與競技之間的關系非常重要[24]?;木牒偷日J為,“體教融合”(デュアルキャリア)是解決學生運動員“學訓矛盾”的必要途徑[25]。文部科學省在2017年制定的《體育基本計劃》中提出促進學生運動員“體教融合”發展策略[26]。對學生運動員來說,大學時期是競技能力水平提升的重要階段,也是學習未來在社會立足技能的相關知識以及形成健全人格的關鍵時期。因此,解決“學訓矛盾”實際上是對學生運動員全面成長提出了要求,注重運動員競技水平提升的同時,更要提升運動員學業能力和職業規劃能力,實現競技訓練與學業/就業的融合發展。
需要說明的是,本研究在表述歐盟和日本的“體教融合”時使用雙引號?!绑w教融合”的日語表達是“デュアルキャリア”,即英文“dual career”日語翻譯。《意見》出臺后,我國學術界關于體教融合研究,對其英文翻譯基本統一為“integration of sports and education”。我國的體教融合涵義寬泛,包括學校體育、青少年賽事體系、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等。若聚焦于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以及大學競技體育領域,“デュアルキャリア”的內涵基本等同于“體教融合”。因此,本研究把“デュアルキャリア”翻譯成“體教融合”,并沒有直譯為“雙重職業”或“雙重生涯”,因為這樣無法表達出其關注運動員全面發展的理念內涵。
大學在兼顧學生運動員學業和訓練上,首先需要全面了解學生運動員的實際狀況,如學業安排、訓練和比賽時間、畢業后是否繼續其競技生涯、就業取向等。比如,在學業方面,要根據學生運動員訓練、比賽時間來編排學業課程表,通過專門班級編制、個性化學業支持、在線課程等手段最大限度地降低訓練和比賽與學業的沖突。一些大學在校內制度上有較為充分的靈活度,以幫助學生運動員完成大學階段的學習。比如,日本滑冰運動員羽生結弦進入早稻田大學后,通過在線課程來完成自我學業[27]。此外,日本約有50%的大學會選擇與競技組織進行合作來推動學生運動員的“體教融合”。
此次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改革借助東京2020年奧運會籌辦契機,試圖打造大學校際賽事的商業運作模式,確定學生運動員培養的“體教融合”路徑。鑒于《意見》對加強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出新的發展策略,如何推動實施“教育、體育部門聯合建設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改革對體教融合背景下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發展有著諸多啟示。
為實現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目標,日本文部科學省專門成立了體育廳來統籌協調各方利益,自上而下推進實施。由于學生體育聯盟的獨立性以及校際競賽的地區性,通過體育廳來推動大學競技體育改革,能夠打破當前各利益相關者不同訴求下所產生的認知和實踐壁壘,進而落實改革的各項舉措。
從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發展歷程來看,離不開政策的頂層設計。1987年,原國家教委頒布了《關于部分普通高等學校試行招收高水平運動員工作的通知》,開始在大學試辦高水平運動隊,探索體教結合的競技體育人才培養模式。1997年,原國家教委批準中國大學生籃球聯賽(CUBA)成立[28]。歷經20余年的運營,CUBA 規模不斷壯大,賽事影響力不斷提升,近些年輸送了一些學生運動員進入職業籃球聯賽。2005年,教育部開始單獨組隊參加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取代了先前專業體制的運動員代表學生運動員參加該項賽事[29],此舉意義重大。在北京2008年奧運賽場上,出現了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培養的學生運動員身影,體教結合取得了階段性成功。我國在制度建設以及政策執行力方面的優勢,能夠實現大學競技體育的短期成功。不過應清醒地看到,體育部門與教育部門于青少年體育發展上的價值訴求不同,致使大學競技體育的相關政策在實施中阻力重重。對此,《意見》中提出成立“青少年體育工作部際聯席會議制度”,要求原則上每半年召開一次。聯席制度的職能是強化各級政府落實青少年體育事業發展的主體責任,協調解決青少年體育工作面臨的問題和體制機制障礙[30]。然而截至目前,聯席會議尚未召開,體教融合仍舊停留在學界討論的層面。另外,我國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的資源優勢集中在體育部門,大學在場地設施、教練員水平、運動員選拔、經費保障、后勤管理等方面,都處于低質量階段,高校高水平運動隊體教結合的探索成功經驗少,失敗案例多?!兑庖姟冯m為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發展提出了指向,然而,如何實現體育部門和教育部門共建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可以說是任重道遠。大學競技體育發展的推動和實施不僅需要政策方面的頂層設計,更要有組織實施的頂層設計,以此來推進我國大學競技體育走向高質量發展。
日本文部科學省體育廳聯合經濟產業省于2016年發布的報告中指出,大學競技體育是體育產業的發展方向之一[31]。借以改革手段來振興日本大學競技體育,實際上是實現經濟層面的需求,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最大突破是成立了UNIVAS,以此進一步挖掘校際競賽的商業價值,即圍繞校際競賽建立“日本版NCAA”。
我國大學校際競賽已經有百余年的歷程。早在20 世紀初期,南洋公學與圣約翰大學兩校開展了校際足球對抗賽,兩校的“麥根路之戰”蕩氣回腸。華東六大學、華東八大學、北平五大學這些大學校際競技聯盟中都有不少經典比賽。不過,百余年來我國大學競技體育在制度、價值以及思想等方面深受社會與政治變革的影響,致使校際競技組織中斷或是取消,沒能形成文化延續的“經典賽事”或是“品牌賽事”。當前,我國各項體育運動的校際競賽是由中國大學生體育協會(下文簡稱大體協)下設的32 個單項分會來運行。2019年,本研究課題組對大體協單項分會調查發現,在經費方面有8 成的單項分會依靠學校財政撥款來確保其日常運行以及辦賽的基本需求。絕大多數單項分會的賽事中幾乎不存在門票、電視轉播、贊助商、校友捐助、周邊商品等商業開發行為,校際競賽的商業能力嚴重不足。作為我國目前最有影響力的大學校際競賽,CUBA 雖然在電視轉播、贊助商、周邊商品等方面有一定收益[32],但是,由于賽事歷史底蘊不足,競技水平不高,CUBA市場開發仍處于初級階段。
學校競技體育是我國未來體育產業發展的活力所在。當前我國大學校際競賽苦于沒有“經典賽事”,競技水平低、賽事文化匱乏、球迷吸引力弱,導致校際競賽商業價值尚未形成。對此,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發展首先要明確以賽事為中心,形成一些經典比賽,從而激活校際競賽的商業能力。王登峰在論述校園足球發展理念與實現方式時指出,“教會、勤練、常賽”作為學校體育教育的核心理念,特別是在常賽基礎上搭建全國的學校體育競賽體系,就一定能夠在國民教育體系里培養出優秀的足、籃、排運動員,而且這些優秀的競技人才還具備扎實的文化根基,其職業運動員生涯可以走得更遠[33]。對大學而言,校際競賽是大學競技體育的“龍頭”,是校園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只有形成高水平校際競賽,才能帶動大學競技體育走向高質量發展,為體育產業發展助力的同時,實現大學競技體育的育人價值。
日本競技體育振興中心在2014年發布的《關于“體教融合”調查研究報告書》中,闡述了“體教融合”的概念內涵、理念、政策,介紹了世界各體育強國競技體育人才培養中“體教融合”的具體舉措,指出精英運動員“體教融合”的必要性及其價值[34]。自此,日本各界對“體教融合”達成統一認識,“體教融合”的說法也取代了“第二職業”。推進實施“體教融合”,實現學生運動員的全面發展是此次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一大任務。
我國在2020年頒布《意見》后,體教結合被體教融合取代,體現了新時代我國學校體育整體性治理思維的轉變[35]。對大學而言,高水平運動隊建設進入體教融合時期,如何形成適合我國新時代體育強國建設需求的大學競技體育體教融合理論,是我國體育界應當考慮的議題。要認清體教結合與體教融合兩者的異同,若仍舊停留在體育部門和教育部門之間的融合上,體教結合與體教融合便沒有本質區別。首先,我國體育學術界應明確體教融合的概念,在此基礎上,對世界各體育強國“體教融合”實踐、表述、研究等進行深入解讀,找到對等的概念表達,如此才能正確借鑒域外經驗。比如,日本“體教融合”源于歐盟“dual career”,在此之前,歐盟用“combining sport and education”來表達運動員培養中的“體教結合”。若把“dual career”直譯為“雙重職業”,則很難體現其內涵。我國體育界對體教融合英文表達多翻譯成“integration of sports and education”,這種“中國式”的翻譯方式在英文文獻中查閱不到,使得國內學術界認為國外沒有“體教融合”。事實上,由于運動員“學訓矛盾”的普遍存在,各國都在尋求運動員培養過程中“體教融合”路徑,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其次,在大學競技體育領域中,體教融合的根本內涵是實現學生運動員的全面發展。隨著我國體育體制改革的深入推進,大學高水平運動隊將是我國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的重要途徑之一,體教融合的適時提出,正是緩解學生運動員“學訓矛盾”的關鍵所在。實際上,我國大學培養的學生運動員在學業和就業上普遍沒有壓力,卻在訓練和競技表現上處于低水平。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培養的學生運動員在世界大賽中取得的成績不理想[36],“高水平運動隊”競技水平不高,沒有走向更高級別的競技舞臺。“低競技”當然不是學生運動員全面發展的目標追求。因此,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的體教融合應是在廣泛吸收國外成功經驗的同時形成中國特色。對大學競技體育而言,學生運動員是核心,校際競賽的高質量發展、大學校園體育文化的活躍都需要學生運動員來引領。為此,通過體教融合來實現學生運動員競技水平、學業能力、就業保障的全面發展,是我國大學競技體育發展的追求方向。
在東京2020年奧運會背景之下,日本文部科學省提出振興大學競技體育,實施多方面的改革舉措,應對日本社會對競技體育發展提出的新要求,日本大學競技體育的改革聚焦于構建全國性大學競技體育組織以及實現學生運動員全面發展。從日本大學競技體育改革的邏輯進路來看,通過政府主導,多方聯合,歷經數次理論研討,得出改革思路,統一各界認識,并成立相應機構來推進實施。日本此次大學競技體育改革在大學賽事的商業開發上訴求明顯,與此同時關注學生運動員培養中的“體教融合”。對我國大學而言,實施《意見》中關于高校高水平運動建設的指向路徑,需要充分借鑒國外成熟經驗,形成中國特色體教融合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的“大學模式”仍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