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程龍
反興奮劑歷來是體育領域關注的重點問題,打擊興奮劑是維護體育事業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我國在1995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體育法》(簡稱《體育法》)第33條中便明確規定:“在體育運動中嚴禁使用禁用的藥物和方法。”在體育基本法中對興奮劑進行嚴格禁止,推動了我國反興奮劑工作的有效開展。但隨著體育事業改革的不斷深入以及我國在“十四五”時期對體育產業發展提出了新要求和新目標,使得《體育法》中關于反興奮劑的原則性規定已不能適應反興奮劑領域出現的新問題和新挑戰,因此,關于修改《體育法》中反興奮劑條款的呼聲愈發高漲。為了更好發揮《體育法》的引領作用,2021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將修改《體育法》列入年度立法計劃,《體育法》修改工作取得重大突破。在這樣的背景下,亟須對反興奮劑領域中的基本問題進行分析,使其更好體現在《體育法》的修改文本之中,推動《體育法》的不斷完善。
反興奮劑工作是我國體育事業良性發展的重要保障。然而,作為具有體育基本法地位的《體育法》全文共56條,僅在第33條第2款以及第48條法律責任的規定中對興奮劑問題有所涉及,這與當時對反興奮劑問題重視程度不高、反興奮劑工作進展比較緩慢有關。如在1994年的世界游泳錦標賽上有17名中國運動員的興奮劑檢測呈陽性,其中11名選手的金牌被取消[1],這種國家運動隊出現大規模使用興奮劑的現象,實質上反映了當時我國體育法治整體處于相對較低的水平。因此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頒布于1995年的《體育法》難以對反興奮劑問題作出切實有效的回應。之后,我國在2009年和2016年分別對《體育法》進行2次小規模的修改,但未修改反興奮劑的條款。時至今日,隨著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體育領域深化改革的不斷推進,在第十三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上通過的“十四五”規劃首次用一整節描述體育強國建設,國務院在《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 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中也明確提出“到2025年體育產業總規模力爭超過5萬億元”,“十四五”時期我國還將舉辦北京冬奧會、杭州亞運會等重大體育賽事。在此背景下,反興奮劑工作的任務已不僅是維護體育賽事的純潔度,還肩負著促進群眾體育以及體育產業發展的任務,因為興奮劑的濫用不僅會破壞體育道德、敗壞體育風紀,更重要的是損害人們的身心健康,降低大眾參與體育活動的積極性,影響體育強國建設。在新形勢下,完善體育法治建設就必須做好反興奮劑法治建設,充斥著興奮劑的體育活動不可能獲得良性發展,只會損害我國體育產業的發展,有損我國的國際形象。在《體育法》中完善反興奮劑的相關規定就成為完善我國體育法治建設的重要舉措。
我國反興奮劑工作在《體育法》頒布后取得了顯著成就:國務院于2004年公布了《反興奮劑條例》;國家體育總局以《反興奮劑條例》為指導發布了一系列配套規章文件,且在2007年成立中國反興奮劑中心;2008年我國又成功舉辦北京奧運會,積累了開展國際體育賽事的反興奮劑經驗;2009年我國設立全民健身日,推動全民健身活動;自2016年第3個全民健身計劃實施以來,國家大力發展學校體育、群眾體育。從上述取得的成就可見,我國反興奮劑工作的發展水平與情勢,與1995年《體育法》頒布之時已有巨大的改變,《體育法》中反興奮劑條款修改勢在必行。在反興奮劑法律規范方面,根據國家體育總局制定的《反興奮劑工作發展規劃(2018—2022)》,提出要進一步完善反興奮劑法治體系,積極推動國務院《反興奮劑條例》修訂[2]。在反興奮劑具體實施方面,在《體育法》制定之時,興奮劑濫用主要出現在高水平競技體育領域。如今,在各類體育升學考試中,部分學生為了取得較好體育成績鋌而走險,使用興奮劑;在一些商業性、群眾性體育賽事活動中,對業余運動員濫用興奮劑行為多采取放任態度,很少自覺開展興奮劑檢測[3]。在反興奮劑管理體制方面,我國反興奮劑工作主要由中國反興奮劑中心負責。然而隨著現代科學技術水平的不斷發展,興奮劑使用的科技含量也逐漸提高。由于通過使用興奮劑可以獲得較大的人身與財產利益,因此制造、運輸、使用興奮劑的方式不斷發展變化,這對打擊興奮劑的要求也逐漸提高。目前,僅憑單一部門已經很難實現興奮劑的管控,亟待形成綜合治理機制,實現源頭治理,從根本上打擊興奮劑濫用。上述反興奮劑實踐中出現的新情況,僅通過國家體育總局制定部門規章的方式進行規制明顯已無法應對,需要通過《體育法》修改反興奮劑條款的方式加以解決,為未來反興奮劑工作進一步發展保駕護航。
興奮劑之所以受到極高的重視程度,除濫用興奮劑違背體育精神外,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興奮劑處罰是體育領域中最嚴厲的處罰,一旦違反興奮劑規則,可能會直接斷送違規運動員職業生涯,因此興奮劑通常與運動員權利保護緊密聯系。在歐洲,許多興奮劑案件往往會上訴到歐洲人權法院才得以最終判決。在國際上對運動員權利加強保護也是近幾年發展的趨勢,在2019年11月于波蘭召開的第五屆世界反興奮劑大會上發布了《反興奮劑運動員權利規則》(Athletes′Anti-Doping Rights Act),該規則雖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但使運動員認識到自身權利并積極行使權利[4]。此外2021年實施版《世界反興奮劑條例》(World Anti-Doing Code)加大了對運動員權利的保護力度,強調保障運動員的程序權利[5]。我國順應國際發展的趨勢,中國反興奮劑中心于2020年6月發布《關于隱私和個人信息保護的規定(暫行)》以加強對運動員的權利保護,但其并不屬于法律文件,而是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發布的行政規范性文件。“權利云者,乃得享受特定利益之法律上之力也。”[6]運動員權利需要落實在法律文本中才能得到強有力的保護。《體育法》作為體育領域基本法,不僅要關注權力的分配,也要關注權利的保護,在沒有法律對運動員在反興奮劑過程中權利作出規定時,就需要《體育法》在反興奮劑的條款中對運動員權利保護奠定基調。
反興奮劑是一項復雜的工作,涉及眾多問題,但《體育法》是體育領域中的基本法,不可能對所有問題進行詳細且全面的規定。《體育法》的立法宗旨應當是準確、全面地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21條的精神,指導、規范和保障我國體育事業發展,促進人民的身心健康。因此《體育法》中的反興奮劑條款應當對事關我國反興奮劑事業發展的基本問題進行規定,根據《反興奮劑條例》《反興奮劑管理辦法》的章節設置以及國家體育總局對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職能規定,反興奮劑的基本問題主要為興奮劑的管理、興奮劑的檢查與檢測、興奮劑的處罰、興奮劑的救濟、興奮劑的信息公開、興奮劑的教育、興奮劑的科研與國際合作以及運動員權利保護。但興奮劑的檢查與檢測通常按照世界反興奮劑機構確立的標準執行且內容較多,不適宜在《體育法》中進行規定;而興奮劑的處罰屬于法律責任問題,興奮劑的救濟屬于仲裁問題,應當在法律責任章節、體育仲裁章節進行專門解決;運動員權利保護在內容上更適合在競技體育章節進行規定。因此本文主要討論反興奮劑的管理、信息公開、教育問題。
建立良好的反興奮劑管理體制是保障反興奮劑工作得以公平、高效開展的基礎。我國的反興奮劑工作在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后,現階段形成以政府為主導的反興奮劑管理體制,根據《反興奮劑管理辦法》第二章反興奮劑工作職責的相關規定,由國家體育總局負責領導、協調、監督全國的反興奮劑工作,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具體實施各項工作,地方體育行政部門負責本地區反興奮劑工作,全國體育社會團體負責本社團的反興奮劑工作,以此推動全國反興奮劑工作的開展。其中,在反興奮劑的機構設置、權限劃分等制度上,形成對內和對外2個相輔相成的關系:其一是各反興奮劑機構之間的分工與合作;其二是反興奮劑機構與外部機構的分工與合作[7]。
2.1.1 對內關系上反興奮劑管理體制存在的問題
首先,反興奮劑組織機構之間權責劃分不明。主要表現在全國單項體育協會與中國反興奮劑中心以及國家運動項目管理中心之間的權限存在交叉。全國單項體育協會應配合中國反興奮劑中心負責本協會內部的反興奮劑工作,但有部分協會章程卻基本直接照搬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職責。如:全國單項體育協會中的中國田徑協會,在協會章程第8條中規定,據中國奧委會和國際體育組織規定,組織實施田徑反興奮劑工作[8],協會下設的反興奮劑委員會根據該條授權共列明15項反興奮劑職責[9],而根據中國反興奮劑中心主要職能的介紹,中國田徑協會與反興奮劑中心至少存在5項職能交叉與重疊。此外,依《反興奮劑條例》及其他配套規范性文件的規定,常會出現多個體育機構同時對運動員開展興奮劑調查的情形,如《反興奮劑規則》第54條規定,運動員樣本檢測呈陽性時,運動員管理單位、有關全國性體育社會團體、國家運動項目管理中心、省級反興奮劑機構都有權參與調查,規定如此之多的調查主體,不僅會造成機構間權力的交叉,也會降低反興奮劑工作的效率。
其次,反興奮劑組織機構缺少必要的監督制約。主要表現在中國反興奮劑中心行使監督權的力度不足,缺少對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再監督。根據《反興奮劑規則》的規定,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監督對象基本涵蓋了除國家體育總局外所有的單位、組織、機構;其監督事項更是繁多,包括組織體系建設和反興奮劑工作開展情況,根據《反興奮劑規則》第3條,反興奮劑工作涉及11項事務,這就意味著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監督事項基本涵蓋了所有與興奮劑相關的工作。然而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內部卻沒有專門部門或科室行使內部監督權,根據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官方網站對其下設各職能機構的介紹,其監督權主要由運行管理處、檢查處、法律事務處3個部門行使,3個部門分別行使監督權,必然會削弱監督的力度與強度。而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就目前而言,既是處罰規則的“立法者”,又是追訴違規的“檢察官”,同時是審理案件的“法官”和“陪審團”,還是處罰決定的“執行官”[10]。多重角色定位使對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權力進行再監督成為必要,由于仲裁以及司法監督的缺少,對中心的監督主要由國家體育總局實施,但國家體育總局未建立對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常態化監督機制,這導致反興奮劑權力缺少必要的監督與制約機制。
第三,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獨立性不足。中國反興奮劑中心是國家反興奮劑機構,在機構性質上屬于國家體育總局的直屬事業單位,根據《反興奮劑管理辦法》第10條的規定,中國反興奮劑中心負責興奮劑違規監督,并監督各級各類體育組織開展工作。此外,根據國家體育總局官方網站對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職能的介紹,中國反興奮劑中心享有監督權[11]。可見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在興奮劑監督領域不再是普通的事業單位,而是依據法律、法規、規章授權而行使特定行政職能的非國家行政機關組織[12],其本質上是在行使行政權力。同時,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在行使行政權時身份已經不是其他組織,而是行政主體[13]。這樣的機構性質,使中國反興奮劑中心與行政機關關系密切,其運營資金主要來源于財政撥款,其人事要受到國家體育總局的管理(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人員主要由國家體育總局運動醫學研究所部分人員和中國奧委會反興奮劑委員會有關人員組成),因此反興奮劑中心在機構的運營與操作上具有濃厚的行政色彩,其獨立性也受到一定的質疑。
2.1.2 對外關系上反興奮劑管理體制存在的問題
反興奮劑的外部分工與合作主要是指反興奮劑管理部門與其他主管部門(如醫藥、衛生、海關、外事等行政機關)的協調與合作。在2004年的《反興奮劑條例》第4條中便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食品藥品監督管理、衛生、教育等有關部門負責各職權范圍內反興奮劑工作。我國在2007年也開始嘗試實行體育運動中興奮劑問題綜合治理協調小組工作制度,在2008年舉辦北京奧運會期間該項制度充分發揮了作用。然而目前,這種綜合治理機制已名存實亡。而打擊興奮劑最重要的還是從源頭上加以管控,中國反興奮劑中心更多是在體育賽事中對興奮劑進行管理,聚焦于事中或事后監管,而在生產、制造、運輸環節中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則鞭長莫及,且在興奮劑入刑后,檢察機關還將介入興奮劑犯罪行為,更加需要建立綜合治理機制,加強各部門間的協調與配合。
我國作為一個人口大國、體育大國,在眾多的體育比賽中出現興奮劑違規是不可避免的,但很多社會群眾對反興奮劑工作知之甚少,且興奮劑違規的案件信息基本不公開。在國內,一些不良媒體為了獲得關注度往往斷章取義,在信息不充分、不對等的情況下,可能會對社會大眾產生錯誤的輿論導向,甚至影響我國體育事業的發展。而在國際上,體育運動往往被打上政治的烙印,被一些媒體借機發揮,污蔑我國的國際形象。這些問題的出現與我國反興奮劑信息公開機制有重要的聯系。興奮劑信息公開是接受社會監督、打消社會質疑、引導社會輿論的前提。中國反興奮劑中心雖然定期公布興奮劑處罰情況,但這種公布僅簡略交代被處罰者、單位、時間、禁用物質或方法、禁賽期等,信息的公布很難起到警示或啟發的作用[14]。中國反興奮劑中心于2021年2月5日發布的興奮劑違規信息,內容非常簡略,當然與比賽級別較低有一定的關系。但對于重大比賽以及國際級運動員涉嫌興奮劑的事件,則應當區別對待、重點公開。而目前存在的問題是對重大的興奮劑事件,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公開的信息過少、公布不及時,存在違規公示的問題[15]。同樣是運動員,如果國家級運動名將違規,那么出于各方利益的考慮,對該運動員使用興奮劑的公示可能會等到事件“偃旗息鼓”后發布,而普通運動員則就沒有這樣的“待遇”。
我國要推動全民健身工作、體育強國建設,必然要參與或舉辦一些重大的國際賽事,鼓勵社會開展群眾體育賽事,提高我國體育的國際影響力以及社會中大眾參與體育的熱情。而在舉辦體育賽事、推動全民健身的過程中,對反興奮劑基本知識的普及應當是同步的。具備基本的反興奮劑常識是社會大眾能夠自覺抵制興奮劑、辨別興奮劑信息的重要前提。但我國目前反興奮劑教育的范圍較小,根據2020年1月中國反興奮劑中心關于印發《反興奮劑教育工作實施細則》,明確反興奮劑教育以運動員為中心。從該細則可知,目前我國反興奮劑教育對象主要是運動員,由于運動員是體育運動的主要參加者與既得利益者,因此加強對運動員的反興奮劑教育是符合現實需要的。但是對學校體育以及大眾體育參與者的反興奮劑教育同樣不應忽視。尤其近幾年來,在學校體育考試中學生服用興奮劑的現象屢見不鮮,且在群眾賽事中業余比賽參賽選手因對興奮劑的危害了解不足而使用興奮劑的現象也是層出不窮。可見,目前除了要加強對運動員的教育外,也要重視針對非運動員或業余運動員的教育。雖然根據《2019年反興奮劑中心年報》,我國反興奮劑教育拓展活動達222場,共覆蓋21 364人,反興奮劑教育講座為1 296場,共覆蓋159 594人[16]。但根據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官方公布的新聞,反興奮劑教育活動參與人群主要集中在運動管理中心以及體育運動學校,圍繞社會大眾以及普通在校學生的教育活動非常之少。這就造成了反興奮劑教育主體的單一性,也造成了反興奮劑教育的封閉性,從而使得樂于參與體育活動的大眾對于興奮劑的危害性認識不足,關注度嚴重不足,因而容易被社會輿論誤導。而對于新聞媒體而言,其工作者主要是新聞傳媒專業,缺乏一定的反興奮劑知識,也被排除在反興奮劑教育主體之外,與國際上其他媒體的合作也相對較少,難以對我國反興奮劑的實際情況進行全面、客觀、真實的報道,不利于我國在舉辦國際體育賽事中樹立積極的國家形象。
基于反興奮劑問題的重要性以及現實工作的需要,在《體育法》修改中增加專門章節規定反興奮劑已基本在學術界與實務界達成共識,但對反興奮劑條款的具體內容仍有爭議。本著《體育法》為體育領域基本法的法律地位,以原則性與可操作性相結合為原則,筆者認為應在《體育法》中增加反興奮劑專章,且在條款中至少需要涵蓋反興奮劑的工作方針、管理體制、信息公開、宣傳教育、科研與國際合作的基本內容。
反興奮劑問題是體育領域中國家關注的重點問題,關乎體育事業發展的根本、中國的體育形象和國家形象。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在專家座談會以及體育工作會議上強調,堅決推進反興奮劑斗爭,強化拿道德的金牌、風格的金牌、干凈的金牌意識,堅決做到興奮劑問題“零出現”“零容忍”。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講話體現出國家對于興奮劑嚴格打擊的決心。為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對反興奮劑工作指示批示的精神,在國家體育總局2020年發布的《國家體育總局“反興奮劑工程”建設方案》首段中便明確提出全面提升體育行業反興奮劑治理能力和水平。反興奮劑治理能力和水平的提升關鍵在于反興奮劑制度的完善,而法律作為最重要的制度形式,也是制度的最高形態,因此作為體育領域中的基本法《體育法》首先就要對反興奮劑問題作出回應,同時鑒于反興奮劑問題在目前體育領域中的重要地位,應采用專章的形式進行較為系統的規定,以推動我國反興奮劑制度的完善。
在體育基本法中制定反興奮劑章節,首先要明確的是反興奮劑工作的基本方針和原則,為國家開展反興奮劑工作確立方向與準則,也為下位法的具體制定提供指引。關于反興奮劑工作的基本方針,我國早在1989年國家體育運動委員會(現為國家體育總局)便正式提出對興奮劑問題要實行“嚴令禁止、嚴格檢查、嚴肅處理”的方針,即所謂“三嚴”方針。“三嚴”方針概括了中國政府以及體育界對待興奮劑問題的基本立場,也是多年來一直堅持與貫徹的既定方針,在國務院制定的《反興奮劑條例》第3條以及國家體育總局制定的《反興奮劑管理辦法》第4條中均對“三嚴”方針進行了規定,而這種總括性的具有指導意義的方針不能僅體現在下位法中,在《體育法》的反興奮劑專章中對于基本方針更應予以明確,這也符合國家在1995年制定《體育法》第23條時所要表達的打擊興奮劑的強烈意愿。除此之外,《反興奮劑管理辦法》第4條中堅持“預防為主,教育為本”的基本原則也應當在《體育法》中體現,因為多年的反興奮劑斗爭實踐已經表明,嚴查只能治標,通過教育預防才能治本,這也是我國近幾年舉辦體育賽事、開展宣傳教育活動時貫徹的基本原則,體現出我國打擊興奮劑的主要目的不在于懲罰而在于保護權利主體。因此,建議在《體育法》反興奮劑章節中規定:反興奮劑工作堅持嚴格禁止、嚴格檢查、嚴肅處理的方針,堅持預防為主、教育為本的原則。
構建合理高效的反興奮劑管理體制是一個長期且系統的工作,需要不斷提升反興奮劑治理能力與水平,建立長效的反興奮劑治理體系。而實現反興奮劑的善治,則要先通過體育基本法的方式解決目前管理體制中存在的核心問題。在對內管理體制上,首先厘清各方參與主體的權限,否則在治理過程中容易造成權限交叉,部門間相互推諉。雖然《反興奮劑管理辦法》第二章中對反興奮劑工作職責有專章規定,但其法律層級較低,僅為部門規章,而且規定的主體間權力存在交叉。首先,權力分配直接關系到反興奮劑工作的各部門、單位、團體以及相互間的協調配合,應先由《體育法》對各行政部門進行基本的權限劃分,包括國務院體育行政部門、地方體育行政部門以及縣級以上人民政府的衛生、健康、教育等部門,從體育基本法的層面壓實各主體的責任后,再由《反興奮劑管理辦法》作出細致規定,更符合體育法律體系的構建。其次,加強對反興奮劑權力的監督,我國反興奮劑權力具有行政性,行使權力的主體在法律地位上大多為行政主體,而行政權力具有天然的擴張性,必須對其進行監督與制約。但我國目前的法律文本對監督問題規定較少且比較分散,沒有形成系統的監督機制,建議在《體育法》文本中增加監督的規定,即國家建立健全反興奮劑制度和監督管理機制。最后,保障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獨立性,興奮劑問題尤其是體育賽事中出現的使用興奮劑現象,在本質上仍然屬于體育領域的范疇,而體育需要更多的自治性,需要尊重體育的特殊性,雖然行政干預能夠快速解決部分興奮劑問題,但是其解決方案不公開、不透明,并非長久之計,依靠中國反興奮劑中心開展檢查、檢測等程序機制以解決,更加符合程序正義,而這有賴于中心具有高度的獨立性,因此可以在《體育法》文本中增加一款:國家保障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獨立性,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干預興奮劑檢查與檢測。
在對外的管理體制上,建設反興奮劑的系統工程僅依靠體育行政部門難免力不從心,需要其他行政部門、單位乃至社會各群體的參與。國家體育總局發布的《國家體育總局“反興奮劑工程”建設方案》中提出探索新形勢下興奮劑綜合治理工作的措施和辦法,做好興奮劑的綜合治理工作。而開展綜合治理,需要積極爭取其他行政部門的支持與配合,必須通過國家立法,對興奮劑生產、運輸、進口、販賣、提供等行為進行限定和處罰[17],建立長效綜合治理機制。《反興奮劑條例》第4條第2款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食品藥品監督管理、衛生、教育等有關部門,在各自職責范圍內依照本條例和有關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負責反興奮劑工作。但該條規定沒有表述推動部門開展合作的法律目的且涉及部門較少。可見法律層級較低或者規定過于原則性很難引起其他部門的重視,也無法有效開展興奮劑的綜合治理。因此,涉及國務院以及地方多個行政部門管理權限這一重要問題時,必須通過《體育法》的修改加以明確,在法律中盡可能明確綜合治理的內容,包括需要哪些部門參與以及在哪些領域開展合作等,就目前的可操作性與緊迫性而言,合作主要方向是反興奮劑的執法與信息共享。通過在《體育法》中增加反興奮劑綜合治理的內容,為反興奮劑工作提供更直接和有效的法律支持[18]。
目前實踐中由中國反興奮劑中心負責公布興奮劑違規處罰以及相關的反興奮劑規則,但是效果不盡如人意,主要存在反興奮劑信息公開不及時、不全面的問題,可以考慮在《體育法》修改中增加對反興奮劑信息公開的規定,建議增加:反興奮劑檢查規則與檢查結果應當向社會公開,國家采取分級公開、備案監督的方式以完善反興奮劑信息公開程序。合理的行政程序是信息共享機制得以順利建立和科學運行的載體[19]。一方面在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的官網上及時通報中心檢查各協會、管理中心等單位反興奮劑工作的狀況,并將結果向國家體育總局備案;另一方面根據比賽級別,運動員等級的高低確立不同涉嫌興奮劑違規的公示原則,低級別比賽內容以簡略為主,主要公示違規原因及檢查結果,而對于國家級、奧運會級別的比賽則公示內容應當全面,包括檢查、調查、聽證、甚至是仲裁的內容都需及時向社會公布,接受社會的監督。同時為確保信息公開的有效落實,接受社會監督,也可以嘗試在《體育法》中原則性規定興奮劑黑名單制度,將涉嫌違規的運動員及相關組織機構納入名單中,便于社會大眾以及新聞媒體可根據中國反興奮劑中心發布的黑名單有針對性地進行監督,營造良好的反興奮劑輿論氛圍。
為加強反興奮劑教育,使“拿干凈金牌”的反興奮劑價值觀深入人心,應加強反興奮劑宣傳教育的力度。反興奮劑教育除主要針對職業運動員、輔助人員、體育學校等專業人員與機構外,需要擴大受眾群體,關注非職業運動員,以及不屬于協會管理人員但同時又與興奮劑存在一定接觸的人員,這類群體出于對體育的熱愛,會積極參與各類體育活動、體育賽事,監督重大興奮劑事件,但同時對興奮劑的了解可能并不充分,也需要接受一定的反興奮劑教育。同時對于學校體育以及群眾體育領域也要加強宣傳,普及反興奮劑教育的基本知識。應加強與地方協會、各類學校的合作,擴大反興奮劑教育活動與講座的范圍,在普通學校中開設針對普通學生的反興奮劑講座,尤其是在國家規定的體育考試之前,開設專門講座,提高學校以及學生的重視程度,發揮學校以及學生的互相監督作用,督促地方興奮劑檢測部門加強興奮劑檢測,維護考試的公平性,保護學生的身體健康,打擊興奮劑的濫用。而在群眾體育中,針對群眾性的業余比賽,也應當有基本的反興奮劑教育,可以通過發放宣傳手冊、開幕式宣講等方式提高參與者對興奮劑危害的認識,增強關注度;主辦方也應當主動聯系興奮劑檢測部門,對于獲獎者進行興奮劑檢測,提高比賽的專業性與公平性。針對新聞媒體缺少專業人才報道宣傳反興奮劑的問題,可以通過建立各級反興奮劑中心與新聞媒體的合作交流機制,對于新聞媒體中主流的體育媒體,中國反興奮劑中心可以在開展針對專業運動員的反興奮劑教育講座中邀請媒體參加,免費對其進行反興奮劑知識普及;也可以針對新聞媒體的特殊性,專門開設對媒體的反興奮劑教育講座,逐步培養新聞媒體中的反興奮劑人才,以擴大反興奮劑的社會關注,發揮新聞媒體在興奮劑事件中的引導宣傳作用。鑒于上述分析,應在《體育法》修改中增加反興奮劑教育條款,除明確國家反興奮劑機構負責開展反興奮劑教育外,還可以考慮增加:國家反興奮劑機構應當采取多元化的宣傳教育方式,普及反興奮劑知識,增加反興奮劑教育受眾,同時建立與媒體合作交流的培訓機制。
我國對興奮劑科研歷來非常重視,是世界上較少擁有專門興奮劑檢測中心與高水平檢測實驗室的國家,在“興奮劑檢測方法的研究與實施”方面曾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在歷次世界反興奮劑機構的評審中均獲得非常高的評價。對于興奮劑科研我國應當繼續保持當前勢頭,并通過立法方式進一步鞏固科研成果。除此之外,興奮劑科研工作還涉及國家的科研資金流向、國家政策、國際公約方面,且興奮劑的檢測與生物醫學有著緊密聯系。隨著醫學科技的不斷發展,使用興奮劑的方式不斷變化,因此興奮劑檢測是一項科技含量非常高的工作。而為避免興奮劑的濫用,反興奮劑的科學技術研究不宜由民間組織依一般的市場規則開展,應當在國家監管之下進行。鑒于上述分析,應在《體育法》的反興奮劑條款中進行規定,給予高度的重視。建議增加:國家鼓勵開展反興奮劑科研工作,推廣先進的反興奮劑技術、設備和方法。我國在反興奮劑國際合作方面也已經取得顯著成就,我國是《反對在體育運動中使用興奮劑國際公約》的簽約國,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2010年廣州亞運會等重大國際賽事中均成功完成反興奮劑任務,高標準履行國際反興奮劑義務。隨著我國綜合國力的不斷提升,將有能力舉辦更多的國際賽事,且國際反興奮劑合作是一項長期、艱巨的任務,并涉及國際公約,因此通過法律的方式進行規定是非常有必要的。從整個反興奮劑體系而言,國際和國內的反興奮劑體系并不是絕對割裂的,在規則、機構上互相認可和管理[20],許多的國際單項體育協會、世界反興奮劑機構中均有我國人員任職,加強國際反興奮劑的交流與合作也有利于在國際賽事中相互配合,打擊興奮劑的濫用。建議在《體育法》中增加:關于反興奮劑國際合作的內容,國家根據有關國際公約,開展反興奮劑國際合作,履行國際反興奮劑義務。
我國的反興奮劑立法工作已經取得重要成就,通過《反興奮劑條例》《反興奮劑管理辦法》《反興奮劑規則》3部主要的行政法規、規章對我國反興奮劑領域中的重要問題進行規定,但作為體育領域的基本法《體育法》由于一直未能得到修改,對反興奮劑這一重要問題規定甚少、過于原則,已然不能滿足現階段我國體育事業的發展要求。因此在《體育法》修改取得重大突破的契機下,對于過去反興奮劑領域基本性、原則性的問題,應當在本次修法中進行規定,提高立法的層級與可操作性,為未來反興奮劑工作的進一步發展提供法律保障,也為下位法的修改提供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