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億存款不翼而飛，誰動了儲戶的錢

最近，一起“28億存款莫名其妙遭到質押”的事件受到社會關注。江西知名藥企濟民可信集團旗下的兩家子公司，在渤海銀行南京分行存有的28億存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用于另一家公司華業石化的“貸款質押擔保”。之后，在質押還未被解除的情況下，濟民可信子公司的賬戶又被劃扣了4.5億。一個問題引發多方討論與推測：28億的質押擔保究竟是如何實現的？輿論嘩然的同時，這一事件已成為震動銀行業的一樁丑聞，給個別銀行風險管控制度建設以及風險管控制度執行的薄弱環節敲響了警鐘。

28億存款莫名被質押

2021年8月19日下午，江西知名藥企濟民可信集團下屬子公司——無錫濟煜山禾藥業（以下簡稱山禾藥業）的總經理於江華，突然接到一個江蘇南京區號025開頭的電話。對方介紹自己是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的柜臺工作人員，稱有人正在柜臺辦理山禾藥業一筆額度為5億元的存款質押業務。

隨后，於江華回電要求銀行立刻停止受理相應業務。她說，就在接到電話的3天前，公司才剛剛往賬戶存入了一筆5億元存款。隨后，她將情況上報給了母公司濟民可信集團。公司財務人員介紹，從去年11月起至今，他們的兩家子公司（另一家是南京恒生制藥有限公司）共在渤海銀行賬戶內存入存款33億元，主要購買的是一款名為“新易存”的定期存款產品。

接到電話的第二天，於江華發現公司賬戶中除了最后那筆5億元，其余存款都無法支取。於江華質問銀行是怎么回事，得到的解釋是，那28億元已被質押。然而，公司卻毫不知情。于是，濟民可信要求約見銀行負責人進行交涉。

濟民可信集團法律事務部總監王慶春介紹，8月21日見面當天，對方一共來了4個人，其中兩人為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營業部總經理和總經理助理，另外兩個人據介紹來自貸款方公司——華業石化南京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業石化）。也就是說，濟民可信的存款是被質押給了這家公司作為貸款擔保使用。但是，他們企業跟這家公司之間并無任何關聯，也無業務往來。

見面當天，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營業部總經理助理管鵬程說：“既然這個事情發生了，我希望你們賬戶剩下的5億元繼續給華業石化做質押。您肯定會笑。但一旦8月25日貸款質押續不上，華業石化的貸款還不了就會逾期，我們銀行代付就會拿您的存單劃扣。如果您要報警，整個28億存單會全部被凍結，到時候您存單也拿不走，錢也拿不走。”

質押未解除反被劃扣

根據濟民可信方面給出的會面錄音，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的人員給出的解決方案，不僅未能解釋他們的存款是如何被質押的，還希望他們能再質押5億元，繼續幫助第三方企業貸款擔保。這一方案讓存款方人員感到費解，無法接受。

王慶春表示，由于存款一直被質押，8月24日晚，他們又帶著正式的通知函，前往渤海銀行南京分行交涉，但溝通未果。第二天，他們卻收到了銀行人員發來的一份擬好的申請書。內容以濟民可信子公司為落款，向銀行申請延期劃扣被質押存款。當晚8點多，他們發現公司賬戶就被劃扣了5億元。

王慶春說：“5個億劃走了，第二天又返還了5000萬。劃走以后我們非常震驚，就帶了所有的手續資料去柜臺，要求他們把所有開戶以來的業務材料調取給我們。我們想拿著這些東西去報警，但他們拒不提供。”

在屢次溝通未果后，9月3日，濟民可信子公司向無錫警方報了案。

濟民可信集團資金管理部經理巢昺說：“已經被劃走了4.5個億，剩下的錢目前還處于質押狀態。”

而在隨后的9月10日和9月13日，貸款方華業石化及其母公司，又出現了數筆將子公司股權出質給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的記錄。

渤海銀行南京分行于10月24日發布公告稱：“發現企業間異常行為，已向公安機關報案，依法尋求司法解決。我行承諾維護客戶合法權益、保障資金安全。”

質押擔保究竟是如何實現的

截至發稿前，這一案件還在警方調查階段，尚未形成最終結論。但有一個問題引發多方討論與推測：這一質押擔保究竟是如何實現的？其核心疑點在于，濟民可信的存款被質押過程中，是否有完備的相關手續材料？材料究竟是由誰提供？銀行方面又是否嚴格核驗？

濟民可信工作人員說，早在今年3月，他們的子公司在審計時曾向渤海銀行南京分行進行詢證，確認相應存款“不存在凍結、擔保或其他使用限制”。而從事發后的溝通情況來看，存款當時已成為第三方貸款的質押物。

據了解，如果要將存款作為質押物，辦理時一般需要提供多項證明材料。正常情況下，銀行端審核也較為嚴格。

一位銀行業內人士說：“作為擔保人，需要跟銀行簽署擔保協議。銀行一定要看到協議才能確保擔保是有效的，肯定會包括公司的公章，還有法人的簽字或者私章。核保的過程中，原則上是要求兩位銀行的工作人員一起上門去面簽。企業當然有權利申請調閱檔案的影像，這個是客戶的合理要求。”

不過濟民可信反復強調，兩個多月以來，他們并未看到任何相關材料。

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李源說：“這個事件中最核心的環節就是質押保單是如何出具的？如果是第三方的公司，他們可能制造了一些虛假的材料，或者是借助銀行內部的人員或其他渠道提供的存款、存單的信息，提交給銀行去辦理貸款，這毫無疑問屬于騙取貸款罪。28億，這可能是近幾年來國內最大的貸款詐騙案。如果是金融機構的工作人員，在出具相關保單或保函的過程中，沒有盡到審慎審查的義務，有可能構成違規出具金融票證罪。如果能夠查證屬實，這樣的數額顯然已經屬于情節特別嚴重的情形，那么涉案工作人員有可能會承擔5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11月2日，有消息稱，渤海銀行南京分行有3名相關員工被抓。其中，該分行的營業部總經理助理管鵬程被刑拘。

“在這個案子里，我們認為管鵬程是一個比較關鍵的人物。因為我們開戶是在他那里，日常的對接是在他那里，出事后也是他來跟我們交涉。我們現在聯系不上他，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被警方帶走了。”濟民可信相關負責人在同日接受采訪時說。

另據央廣網最新報道，江蘇省相關部門初步調查發現，辦理這筆28億貸款擔保質押業務材料上的印鑒都涉嫌偽造。進一步的事實還有待相關部門的核實與披露。

背后牽扯一個假央企？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濟民可信對渤海銀行南京分行和華業石化之間的關系提出了質疑。

濟民可信表示，在交涉過程中，華業石化資金部總監董蕓承認從未與濟民可信任何人員有過任何接觸，但與渤海銀行南京分行早有溝通。

作為融資方的華業石化，到底是一家怎樣的公司？相關數據顯示，華業石化成立于2019年，原名潤港石化南京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王軍，為華之業能源全資控股。后者為北京華昌置業有限公司全資控股，華昌置業又由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有限公司100%控股。

根據工商信息顯示，華之業能源最初是由華業石化投資成立，之后通過股權的一系列騰挪，華業石化成為華之業能源的子公司、華昌置業的孫公司。

不過，今年9月26日，中國石油官網發布的《關于北京華昌置業有限公司未設立下屬企業的聲明》顯示，華昌置業與華之業能源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出資、隸屬、關聯或實際控制關系。

而需要注意的是，目前26家央企正在集體行動打擊假冒央企。

最近，國資委剛剛公布查出來353家假冒央企的名單，很多公司還是“中字頭”的。國資委還揭露了民企“掛靠央企”來假冒央企的套路：一是持股層級越多，越容易有問題;二是自然人開的公司，后來用股權變更的方式進入央企，也是假冒居多。

銀行風控受拷問

在這場質押糾紛中，銀行的風險控制和業務合規性受到了嚴重拷問。

比如在今年3月，在山禾藥業的存款已被設定為貸款質押的情況下，渤海銀行南京分行發出的詢證函顯示“山禾藥業在渤海銀行的7筆存款共計10.1億不存在凍結、擔保或其他使用限制”。

此外，在濟民可信提供的錄音中，管鵬程承認，“在驗印上存在漏洞，只要80%至85%相似度就可以通過”。

那么，這不翼而飛的28億元質押款是否有效？

天津財經大學教授張成翔表示，該筆質權或無效。民法典第427條規定，當事人應當采用書面形式訂立質押合同。所以，沒有簽訂質押合同的，質權無效。在此次事件中，濟民可信并不知情，不滿足生效條件。渤海銀行南京分行可能利用假公章辦理了質押貸款，是銀行風控存在漏洞。

其實，在此次事件之前，渤海銀行南京分行就發生過內控問題，也曾因違規提供信用擔保被罰。

據江蘇銀保監局發布的行政處罰信息，2020年9月，渤海銀行南京分行因“貸款資金回流用于銀行承兌匯票保證金、存在存貸款掛鉤行為、為同業投資業務違規提供信用擔保”被銀保監會江蘇監管局處罰金125萬，并沒收違法所得6577.56元。

而今年5月21日，渤海銀行總行被銀保監會處以9720萬元的巨額罰款。該行存在的34個問題中，有多個都涉及內控問題。

渤海銀行事件無疑成為了震動銀行業的一樁丑聞，也給個別銀行風險管控制度建設以及風險管控制度執行的薄弱環節敲響了警鐘。

近年來被曝光的存款“失蹤”案件往往是儲戶“發現遲、舉證難、追索難”。而銀行在事件發生后的懈怠應對，令不少人對銀行的信任大打折扣，甚至影響金融業的誠信形象。

金融監管研究院副院長周毅欽指出：“2020年罰單數量和罰單金額屢創新高，暴露出銀行的內控機制存在缺陷，在業務流程的內部審核環節存在問題。”他表示，少部分銀行業從業人員合規意識淡薄，發生違規行為的同時抱有僥幸心理。未來，銀行應加強源頭預防，強化內部從業人員的合規意識培養，把控業務風險，自查自糾，定期抽查各項業務，建立起完善的事前、事中、事后管理機制。

（《每日經濟新聞》《經濟觀察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