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施救壓斷肋骨，該不該擔責？“做心肺復蘇壓斷老人肋骨遭索賠”案始末

孫向波是沈陽一家藥店的老板。2017年9月7日，他為一名昏倒在藥店里的老人做心肺復蘇時，壓斷了對方的肋骨。同年10月底，他被老人告上法院。今年11月3日，該案迎來了二審判決：維持一審判決，救助人孫向波不用對被壓斷肋骨的老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法院依據什么作出判決？這樣的判決有何意義？

老人暈倒沒了呼吸，藥店老板果斷施救

2017年9月7日上午，遼寧省沈陽市康平縣的戚老太（化名）到藥店買藥。藥店老板孫向波回憶：“買了兩盒藥后，她說自己血壓高，要求我給她量血壓。量完后把我嚇了一跳，她的血壓太高了。”

就在孫向波拿藥時，戚老太突然暈倒了。“我喊她，她沒有反應，鼻子沒有呼吸，頸動脈也不跳了，我第一反應就是人不行了，趕緊救人！”他說。

隨后，孫向波開始為戚老太實施心肺復蘇，大約5分鐘后，戚老太蘇醒過來。之后，孫向波撥打了120，并聯系了戚老太的兒子。大約10分鐘后，救護車趕到將戚老太送往醫院。

同年10月，孫向波收到康平縣人民法院的傳票，戚老太要求他承擔醫療費、護理費、交通費、住院伙食補助費等共計9800余元。等戚老太傷殘等級評定出來后，他還需要支付近10萬元的賠償金。

起訴狀中寫道：戚老太因眩暈于9月7日8時左右到被告的藥店買一種治眩暈的藥，但店里沒有這種藥。被告說：“我給你一片藥（硝酸甘油），這藥效果好。”戚老太吃了藥感覺眼前發黑，坐在椅子上就失去了知覺。等清醒后，戚老太發現被告正在按壓其胸部。由于說不出話，戚老太用手勢示意他別按了，但被告沒有停止。之后，醫院的檢查結果顯示，戚老太多發性肋骨骨折、低鉀血癥、右肺挫傷，共住院18天。

對于用藥一事，孫向波表示，他為戚老太測量血壓后，發現其血壓低壓為120，高壓為200，已經屬于明顯的高血壓癥狀，于是建議其服用硝酸甘油，但是被戚老太拒絕了。之后，他再也沒有向給戚老太提出用藥的建議。

法院認定：吃藥與心臟驟停無關

康平縣法院審委會專職委員范偉紅表示，本案有兩個爭議點：一是戚老太吃藥與其心臟驟停之間是否有因果關系？二是被告孫向波施救時，做心肺復蘇的行為是否規范，對造成的后果是否該承擔賠償責任？

據悉，孫向波畢業于沈陽醫學院，有鄉村醫生證和行醫執照，他認為自己的搶救過程是規范的。此外，藥店的公共視頻顯示，孫向波有取藥動作，但沒有看到戚老太有吃藥動作。

之后，根據原告和被告提供的有關證據，法院合議庭最后采信了被告給原告服用了硝酸甘油的說法。法院向3名醫學專家咨詢，結論為沒有因果關系。專家認為，被告有執業醫師證，做心肺復蘇的過程符合規定。法院據此認定，原告服用硝酸甘油與心臟驟停沒有因果關系，被告不承擔責任。

此案判決后引發熱議。部分網友認為，心肺復蘇壓斷了肋骨，是否太用力了？

康平縣人民醫院急診科主任齊亞麗表示，心肺復蘇有幾大并發癥，其中之一就是多發性肋骨骨折。臨床做心肺復蘇要求按壓深度至少達5厘米，按壓頻率必須在100次以上才有效。對于歲數偏大、骨質疏松的患者，很容易出現肋骨骨折。

民法典立法意在鼓勵見義勇為

法院一審判決出來后，戚老太提出上訴。今年11月3日，“做心肺復蘇壓斷老人肋骨遭索賠”案迎來了二審判決。遼寧省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孫向波表示，非常感謝法律維護了正義。幾年來，案件給他帶來了不少影響，關閉藥店給他造成的經濟損失很大。如今，他打算把藥店再開起來。

針對此案結果，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朱巍表示，民法典第184條規定，因自愿實施心肺復蘇的救助行為造成被救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這也被稱為“好人法”。緊急救助行為的構成要件，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救助人的緊急救助行為是基于自愿，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見義勇為、助人為樂的行為，而不是專業救助行為;二是救助發生在緊急情況下，即受助人的人身健康等處于緊急情況，需要獲得立即救助;三是受助人所受損害與緊急救助行為之間具有因果關系。如果損害的發生是因緊急救助之前或之后的救助人行為造成的，則不能適用本條法律規定予以免責。免除見義勇為者后顧之憂的“好人法”寫入民法典，也意在為善舉護航。

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民法室馬吾葉指出，從法理來看，緊急救助行為屬于廣義的無因管理。在無因管理的場合，管理人負有適當的注意義務，但在緊急實施無因管理的場合，由于情況危急，管理人自身也往往承擔較高風險，因此可以適當降低其注意義務，只要管理人無造成損害的故意和重大過失即可免責。

最高人民檢察院第六檢察廳檢察官助理劉小艷指出，民法典見義勇為免責條款的最大意義在于，強化了對見義勇為行為的鼓勵和保護，為社會善行進行了法律上的托底，徹底為好人消除后顧之憂，有利于倡導、培育見義勇為的良好社會風尚，弘揚助人為樂的傳統美德，讓英雄不再“流血又流淚”。

完善醫師權益保障，讓醫師“放心救人”

近年來，醫師在公共場所進行急救的事件時有發生。今年7月6日，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區衢化街道學院路與七溪路路口發生一起交通事故，正駕車在路口等紅燈的全國人大代表、衢州市人民醫院院長助理陳瑋立刻跑到傷者身旁展開緊急救助，直到將患者送上120急救車。面對突發情況中患者的求助，醫師往往會挺身而出，但醫師救人后遭索賠的案例也偶有發生。

為鼓勵醫師積極參與公共場所的救治活動，醫師法第27條明確，因搶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緊急情況，不能取得患者或者其近親屬意見的，經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授權的負責人批準，可以立即實施相應的醫療措施。國家鼓勵醫師積極參與公共交通工具等公共場所急救服務;醫師因自愿實施急救造成受助人損害的，不承擔民事責任。

在專家們看來，民法典中已有類似規定，醫師法重申這一原則并非多余。中國人民大學民商事法律科學研究中心副主任姚歡慶表示，雖說民法典第184條針對所有情況作了規范，但實踐中，由于醫師是具有專業知識和技能的人，社會對醫師救人的期待更高。

“同樣是施救行為引發了對受助者不利的結果，與普通人施救相比，由于醫師具有專業技能，人們很可能認為該醫師沒有盡到應有的注意義務，從而導致社會要求醫師承擔更大的責任。”姚歡慶說，“這對醫師來說并不合適，醫師這時應當被視為普通人一樣對待。所以，醫師法重申這一原則，有利于救助責任的明晰化，有利于醫師在緊急情況下挺身而出。”

廣東省律師協會醫療法律專業委員會副主任、深圳市衛生健康委員會醫學倫理專家委員會委員庹明生認為，在緊急情況下或者在不具備醫療條件的情況下，醫師救人很可能出現其本人也意想不到的后果。醫師法這一規定，可以讓老百姓對緊急情況下醫師的救人結果和責任承擔有一個心理預期。

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民法典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法學會民法學研究會副秘書長孟強介紹，根據執業醫師法的規定，醫師對他人的急救可以分成兩種情況：一是在醫療機構內實施的急救，二是在醫療機構外實施的急救。針對在醫療機構范圍內實施的急救及其責任承擔，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1220條和1224條作了規定。醫師在醫療機構執業時，行為人雖是醫師，但直接責任由醫療機構承擔。而醫師在醫療機構外進行急救，很可能沒有場地、手術臺、必要的醫療器械等。這時，醫師很難達到像在醫療機構急救時的救助效果。如果按在醫院的診療標準判斷，醫師很可能要承擔責任。這樣一來，醫師在醫療機構外遇到他人需要緊急求助時，很可能就不敢救了，這對整個社會來說并非好事。

孟強表示，醫師法第27條的意義在于，讓醫師能夠在緊急情況下勇敢地“該出手時就出手”，讓更多的生命獲得及時救助。? ? （《羊城晚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