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宏大敘事之于當代中國文學有著重要意義,一方面,宏大敘事作為一種重要的文學傳統被追溯,從“五四”時期的民族主義話語,到其后的革命敘事,宏大敘事建構了現代文學的骨架;另一方面,宏大敘事的式微構成當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癥候,引發廣泛的探討。在某些文論家看來,當代社會的樣態導致宏大敘事被一種“小敘事”取代。
與純文學視野中宏大敘事的整體傾頹趨勢相比,大眾文化表現出一定的宏大敘事特性。自新世紀以來,主旋律文化所建構的革命敘事依然是宏大敘事的主體,不過從《歷史的天空》《亮劍》《建國大業》《建黨大業》等作品來看,革命宏大敘事表達開始具有更多通俗的、大眾文化的特性,宏大敘事在以網絡文學為代表的通俗文化場域中得到越來越多的表述。事實上,在網絡文學鮮明的異托邦指向當中,本身就蘊含著宏大敘事的形式;在其價值結構中,無論是玄幻小說還是歷史穿越小說,都蘊含著大量諸如民族主義等指向宏大敘事的價值體系。伴隨著網絡文學脫離簡單的爽文傾向,其宏大敘事所表征的虛擬現實有了愈發重要的現實意義,這是對網絡文學宏大敘事進行研究的前提。
“宏大敘事”這一概念首先是在現代性的哲學場域中被定義的。啟蒙主義所生成的科學精神、理性話語,導致人們對于認知世界、建構世界的絕對信心。鮑曼將現代性語境中人們以理性話語建構完美秩序的行為稱為“造園沖動”,宏大敘事就是對這一行為的話語呈現,“現代性的展開就是一個從荒野文化向園藝文化轉變的過程”①。故而,宏大敘事所表述的,就是運用科學視角對世界進行總體認知和陳述的話語體系。從話語結構上看,宏大敘事不僅完成了對于歷史和當下的邏輯化處理,而且生成了指向未來的政治效能。利奧塔認為宏大敘事既是一種話語結構中具有普遍性的“思辨的敘事”,同時也是一種政治場域中的“解放的敘事”,它作為一種“元敘事”建構了現代性知識的合法化圖景:“‘元敘事’就是指啟蒙關于‘永恒真理’和‘人類解放’的故事。”②在他的表述中,宏大敘事成為現代性的鮮明話語方式。
文學場域中的宏大敘事,是以故事的完整性、邏輯性來完成對于現實的總體理解,并將其納入現代性的“造園沖動”這一總體政治圖景之中。在中國文學史上,圍繞現代性而展開的“啟蒙”和“革命”之爭構成近代文學的“元敘事”。其中,“啟蒙”更具“思辨的敘事”之特點;“革命”更多地作為一種“解放敘事”而呈現。自20世紀中葉以來,在革命敘事與現代性(現代化)敘事的流變中,持續不斷地構建了宏大敘事的文學傳統。而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現代化想象所遭受的挫折,以及適逢其會的西方后現代理論的廣泛引入,先于社會情態的嬗變構筑了中國的后學思想語境。市場化進程的洶涌發展,大眾文化的快速崛起,亦在很大程度上構建了想象“后現代”的社會語境和文化樣貌。從這一時期開始,中國文學進入持續地對于宏大敘事——現實主義這一美學標準的反叛之中。先鋒文學以形式反叛內容,解構了歷史和現實的確定性邏輯,構成了對于宏大敘事的解構。新寫實小說和女性的“私小說”,將視野“落入”日常生活和封閉空間,以個體化的場域空間取消了對于整體歷史的考察。持續興起的新生代作家的欲望敘事,則以“非道德化的個人立場”③,更為徹底地體現了市場化語境中宏大敘事的消弭。
與之相比,當代文學史寫作的“史詩”傾向似乎建構了新的宏大敘事寫作④。這些作品以長歷史的視野對群像進行刻畫,并將意義延伸到民族(國家)的邊界之中,這是鮮明的“史詩”氣質的呈現?!笆吩娨詳⑹聻槁氊煟捅仨氂靡粋€動作(情節)的過程為對象,而這一動作在它的情境和廣泛聯系上,必須使人認識到它是一件與一個民族和一個時代的本身完整的世界密切相關的意義深遠的事跡。”⑤在這里,史詩顯然表征了一種通往宏大敘事的文體風格,不少文論家也將這兩個范疇聯系在一起進行表述⑥。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文本雖然具有反映社會歷史變遷、構建民族國家的史詩氣質,卻并無宏大敘事所蘊含的現代性價值指向。它們不僅遠離了啟蒙敘事所建構的科學與理性這一基本價值視野,也在相當程度上質疑了現代性解放政治的可能性。盡管這樣的書寫構成了中國語境中“未完成現代性”的特定表現方式,但它們在內容上卻以別樣的歷史呈現成為對于宏大敘事的特定解構力量。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文本反映了宏大敘事在純文學書寫中的衰落。
更為重要的是,正如利奧塔以“宏大敘事”來表征啟蒙和現代性話語模式的消解那樣,后現代語境中的“宏大敘事”恰恰具有一種否定性立場,表明了啟蒙話語尤其是“解放政治”的深刻困境,宏大敘事遂成為一種烏托邦特質的敘事想象?!昂甏髷⑹率且环N邏各斯中心的總體性敘事,昭示著這個世界有一個‘總的故事’,這個故事有開頭,有發展,有高潮,有結局,是線性演進的,有終極目的的,有烏托邦指向的——這正是長篇小說,尤其是現實主義小說的敘述模式?!雹?/p>
純文學宏大敘事的歷史嬗變可以延伸到普遍的文化場域中去。根據東浩紀的觀察,宏大敘事的凋零表征了從現代性跨入后現代的時間節點,它在各個國家都有不同呈現。在后現代語境中,文體層面的宏大敘事依然廣泛存在,卻發生了深刻的嬗變?;诤蟋F代的特性,宏大敘事已經不再是對于當代社會的總體理解,而僅僅是基于某些機要主義理念的表述。更為重要的是,從敘事效果來看,宏大敘事不再具有普遍的敘事效力?!耙驗楹蟋F代理論所提出之大敘事衰退,并非是論述探討故事之本身的消滅,而是探討對社會整體其特定的故事之共有化的低落?!雹嗤瑫r,就后現代的消費理念而言,也發生了從故事消費到資料庫消費的變化:“從現代往后現代發展的潮流中,我們的世界觀原本是被故事化的且電影化的世界視線所支撐,轉為被資料庫式的、界面式的搜索引擎所讀取,出現了極大的改變。”⑨東浩紀以御宅族文化為例指出,對這一文化的消費并非在于對傳統的故事、人物、世界觀的消費,而在于對聚集了基于人物和設定的龐大數據資料的消費,它會不斷地從其資料庫中組合出各種各樣的小敘事(擬像)。最終,這些宏大敘事亦只是后現代多元敘事的一種,并被納入資料庫當中的故事類型,“這些想象也只能視為屬性資料庫消費基礎上的小敘事加以掌握理解即可”⑩。
就中國語境而言,這一宏大敘事逐漸沉降到通俗文學中,并且從文化結構上形成對于現代性宏大敘事的補償:“宏大敘事凋零之后,‘純文學’方向發展出‘現代派文學’,直面價值的虛空;通俗文學則向幻想文學的方向發展,以‘捏造的宏大敘事’(或稱‘擬宏大敘事’)進行替代性補償?!痹谏垩嗑磥?,東浩紀所謂的從現代性到后現代性的斷裂,對應著中國語境中啟蒙主義的式微,“擬宏大敘事”由此成為一種在“后啟蒙”語境中價值彌補的方式?!皵M宏大敘事”以虛擬想象來進行宏大主題的建構,這一點在網絡文學中有著鮮明的呈現。同時,邵燕君也從當代網絡小說的迭代出發,認為中國網絡文學逐漸進入到一個以二次元文化所表征的資料庫模式為主要特征的文學樣態之中,從而進入東浩紀式的“小敘事”模式當中。
以東浩紀理論來看待中國文化場域中的宏大敘事有著一定的合理性,但也存在著一定的問題。與日本相對鮮明的文化轉型相比,中國的文化場域更為復雜和多元。盡管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后現代文化就已經在中國產生了深刻影響,但從國家主體政治建構層面來說,依然處于現代性敘事之中。伴隨著時代政治語境的變化,宏大敘事具有更多的表述可能,并在大眾文化、網絡文學的場域中予以呈現。同時,東浩紀式的資料庫模式在中國方興未艾,二次元文化亦只是網絡文學的一種審美取向和書寫要素。更為重要的是,當代中國文化場域中的實踐已經表明,宏大敘事依然可以通過小敘事來得到表達。例如,二次元與民族主義的結合,已經成為一個頗為顯著的文化事實。故而,當代網絡小說中的宏大敘事不僅是“后啟蒙”時代對于大眾的意義填充,更具有特定的現實意蘊,需要進行深入的挖掘。
相比于傳統純文學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與中國現代性敘事的脫嵌,網絡文學對于當代中國的現代性想象有著更為鮮明的敘述。作為一個自發形成的文學場域,網絡文學以全新的生產機制脫離了傳統文學的寫作方式。更重要的是,作為一種新媒介文化,網絡文學顯現了網絡文化所具有的鮮明的時代特性,這與它的幻想氣質并不矛盾。新媒介文化作為一種話語場域,重新生成了諸如“網絡民族主義”“工業黨”等具有宏大敘事特質的能指,網絡文學寫作也同樣表現出這種特征。從總體上看,民族主義敘事、工業黨敘事和文明敘事,呼應了當代中國從上到下不斷重構的現代性想象,從時間上構成網絡文學宏大敘事想象的基本視角。
在近代中國的文學表述中,民族主義是一個基本的視角。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民族主義依然被視為一個整合現代性話語的核心能指?!靶聲r期文學開始后,階級革命敘事開始退卻,而現代民族國家敘事卻在‘現代化’旗幟下,進行新的整合努力,并試圖樹立‘文化復興現代中國’的新現代民族國家敘事?!边@種主流形態的民族主義話語溫和,內涵繁雜,更為側重建構一種和平崛起的總體敘事。然而,與之相對應的,是20世紀90年代從知識界發軔并一路蔓延到大眾文化的民族主義沖動。從《中國可以說不》等的熱銷,到新世紀以來二次元民族主義的崛起,《戰狼2》等新主旋律電影的興盛,當代民族主義在新的時局下得到新一輪的暴發,并在相當程度上塑造了更為強硬的話語形態。
網絡文學順應了這一民族主義話語潮流,在(男頻)歷史穿越小說的時間視野中得到了鮮明的表達。2002年的《中華再起》最具首創性,它講述了主人公穿越回清末、扶助太平天國戰勝清政府、對抗列強進而建立民主共和國的過程。這種以穿越重構近代史的方式,引發了盛行一時的“晚清救亡流”的書寫?!吨腥A再起》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傾向,與當時一些愛國主義話語平臺具有高度一致性,這清晰地表明了民族主義從新媒介話語空間向網絡小說文本的沉降。晚清是中國百年恥辱的開端,又是現代性的起點。小說文本試圖以重商主義、工業化等來建構強大的中國,顯然是對西方現代性經驗的復制。這種以現代性敘事來消弭民族屈辱的歷史想象,從“虛擬現實”的視角上重構了宏大敘事。在此之后,“晚清救亡流”的作品雖然理念殊異,但都有著鮮明的民族主義視野以及隨之而來的宏大歷史想象。
如果說關于晚清的想象在異時空重現“救亡”敘事,帶有迫切的民族主義情感表達;那么,對于更早的歷史的回溯,則帶有更為全面的“歷史考古”的印記。被稱為歷史穿越文奠基之作的《新宋》出自專業的歷史系學子之手,其書寫特色在于從社會、思想、吏治等各個視角全面考察了宋朝的社會形態,并從主人公的視角對國家進行全面的設計。在此之后,關于宋、明的穿越文迅速成為一種潮流。總體來看,盡管《明》《回到明朝當王爺》《宰執天下》《臨高啟明》等代表性作品各有特色和側重,但都具有“開啟現代性”的情愫與色彩。宮崎市定在《東洋的近世》中,力圖建構一個屬于東亞的現代性歷史。他從中西比較視野出發,將宋以后的歷史看作東亞現代性的濫觴,并且具備了相應的思想啟蒙,但“東洋在宋代以后經歷了一千年的困擾,卻依然未能從文藝復興階段再進一步,跨入一個更高的發展階段,而西洋在進入文藝復興階段以后,只花了四五百年的時間,很快就邁入了近代史的階段”。這種對于東亞歷史的遺憾在宋、明穿越小說中得到了呈現,這些文本將宋、明視為華夏落后的起點,并以嚴肅的歷史思考來發掘乃至重構這一時期的現代性因素。在《宰執天下》中,韓岡以樸素的民族情感來推行國家的建設,《回到明朝當王爺》中的楊凌看到了歐洲大航海時代的來臨以及改造國家的緊迫,《臨高啟明》更是以徹底的實驗性寫作,對于開啟現代性進行科學式的呈現。在這些文本當中,總是存在著一個指向現代性的民族主義敘事;敘事的后果,則是重構一個具有現代性特征的國族。
在民族主義這一能指之外,工業黨敘事亦引發了廣泛的關注。工業黨敘事作為一種典型的宏大敘事而出現,網絡文學中工業黨敘事的興起要從三個方面來理解。第一,民族國家是現代性“造園沖動”的主體,而工業化是其技術內涵。無論是吉登斯、貝克還是鮑曼,都從不同的視角,將工業化理解為現代性的最核心特質之一。第二,從新媒介語境來說,工業黨敘事源自網絡上的工業黨,盡管工業黨的生成頗為繁雜,但是以工業化視角重構“歷史轉折中的宏大敘事”并建立國家的合法性論述,顯然是其最重要的話語訴求之一。第三,在主流媒介對當代中國的表述中,工業能力是重要一環。引發熱議的《超級工程》和《大國重器》等紀錄片中,強大的工業能力和“基建狂魔”的稱號成為想象當代中國的重要話語資源。正是這種主流話語和民間敘事的合力,使得工業黨在網絡文學中得到呈現。
網絡文學中的工業黨表述主要可以分為兩個層面。一是歷史穿越小說中對于科技的描寫,這堪稱工業黨敘事的濫觴。此類文本中,科技和相關工業力量的發展所迸發的偉力,成為穿越者改變世界的“金手指”。比起各個文本在政體和制度設計方面的搖擺,工業化和相關的生產力想象成為表征現代性的核心要素,這一書寫在《臨高啟明》中得到了集大成式的體現。在對科技——工業的發展進行全景式呈現的意義上,《臨高啟明》以虛擬現實建構了特定宏大敘事,成為一個真正的“工業黨”文本。比起偶發性的、個體性的穿越,臨高五百眾的“規劃式”穿越已經表明了其“工業化”的內涵:這是一個集體性的、具有高度體系性的工業化圖景,是一個在虛擬時空里表達歷史必然性的總體性敘事?!啊R高集團’的行動意愿,不再是偽裝成‘自然正確’的被動偶然,而是長期準備、廣泛動員、精心培訓、計劃有素的‘必然性’實踐。”臨高八百眾所強制推動的工業化進程所表征的高度計劃性和集中性,顯然在一定程度上耦合了當代中國的工業化歷史,彰顯了中國在現代性進程中的圖景。
二是當代語境中的工業黨敘事。對比以《臨高啟明》為代表的古代時空的文本,當代語境中的工業黨敘事具有更為強烈的現實意涵。齊澄的一系列作品《工業霸主》《材料帝國》《大國重工》是工業黨文學的代表,其中《大國重工》最具有典范性。文本以作者穿越回1980年作為開始,以工業黨視角重新詮釋了改革開放的歷程。在故事中,主人公馮嘯辰原本是國家重大裝備辦的處長,穿越后也一路高升,始終以上位者的姿態對國家的發展進行總體思考。小說對于工業化的想象主要聚集在礦山、冶金、電力裝備等作為發展基礎的重工業領域,體現了鮮明的國家視角?!按┰健钡纳矸萸∏∽屖穼嵑彤斚滦纬梢环N對比關系,使全文不斷進行著對于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工業化利弊得失的分析和總結??傮w來看,全文塑造了眾多的工業黨形象,并以工業化圖景呈現了改革開放的內在邏輯。其最引人注意之處,在于它自《喬廠長上任記》等改革小說以來,重續了以官方視角圍繞工業化而展開的現代性敘事的努力。這一兼具網絡小說的書寫形態與主旋律敘事模式的文本樣貌,鮮明地呈現了在純文學愈發趨近于小敘事的文化語境中,網絡文學反而承擔起宏大敘事之表述的吊詭現實。
如果說民族主義敘事展現了一種消弭歷史恥辱的沖動,工業黨敘事在于對當代中國的發展邏輯進行合法化辯說,那么,文明敘事顯然是基于當代社會歷史圖景所進行的宏大想象,這種想象在時間場域中更加具有未來視角。1993年亨廷頓《文明的沖突》影響廣泛,預言了所謂“歷史終結”之后新的世界趨向。吊詭的是,一方面,在新世紀以來的世界圖景中,伴隨著中國現代性進程的浩瀚圖景,“歷史終結”的唯西方視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和挑戰;另一方面,恰恰是由于西方價值觀的相對衰退,文明得以隨著民族國家的視野不斷浮現出來。“全球的普世價值沒有了,人類世界再度叢林化,各民族國家訴諸文明認同,展開生存競爭?!?/p>
與民族主義敘事、工業黨敘事始終聚焦于國族內部不同,文明敘事乃是現代性敘事從國族內部走向外部的反映。網絡文本中的文明敘事集中在網絡科幻小說之中,此類創作從“文明存亡”“文明關系”“文明形態”等視角對于文明進行總體呈現,并與以劉慈欣作品為代表的當代科幻文學發生了緊密的互文關系。早期智齒的《文明》、彩虹之門的《地球紀元》聚焦于文明的興衰演替;《太阿降臨》《修真四萬年》等文本展現人類在茫茫宇宙的開拓;《廢土》《宿主》等文本則表現了人類在文明毀滅之后的痛苦掙扎與復蘇。
與劉慈欣作品相比,這些作品不以科學性見長,但其對于文明的不同表達映射著對于當代文明的總體理解。《廢土》《宿主》以殘酷的末日生存法則和族群對立,呼應著劉慈欣的“黑暗森林法則”;而《修真四萬年》《間客》等顯然具有更為樂觀的視野,希望在文明沖突當中尋找到不同文明的共存之道。這些具有未來視野的科幻想象,以另一種方式深入刻畫了文明沖突這一當代主題。如果說一般意義上的宏大敘事是在現代性范疇中出現的,那么,文明敘事理應被視為對于當代世界語境的一種重新想象,是現代性之后的總體性敘事。
總體來看,民族主義、工業黨以及文明敘事在時間場域中構筑了一個對當代進行總體想象的連續線索,象征性地表述了中國當代被不斷壓抑的現代性話語。按照汪暉的說法,20世紀60年代以來的中國和世界呈現出一種“去政治化的政治”,在當代話語體系中,新自由主義不斷以市場的自由自發狀態建構社會歷史的“自然進程”,進而對政治話語進行消解。“因此,‘政治化’的核心就在于打破這個‘自然狀態’,亦即在理論和實踐的不同方面,以‘去自然化’對抗‘去政治化’?!本W絡小說對于宏大敘事的重構,作為一種文化實踐,恰恰顯示了一種對于歷史、現實和未來可能性不斷予以發現和創作的建構邏輯,并在總體意義上呼應了當代的政治語境,這是其得以呈現宏大敘事之面貌的根本原因。不過,網絡小說交織著新媒介語境的幻想色彩,更深受市場機制和消費主義的影響,對于其宏大敘事的特性需要進一步深入辨析。
在從現代性通向后現代的進程中,發生了消費者社會對生產者社會的取代,工作模式的演變塑造了日趨原子化的個體:“在后工業化國家中,后福特主義的經濟轉型,推動了個人主義化或以個人為中心的行為模式的發展?!迸c之對應,這一新的社會樣態在網文中得到了呈現。網絡小說所建構的異托邦世界變成一個充斥著風險和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殘酷環境,這是對于新自由主義以來的市場化語境的體認。同時,個體的成長也成為一種徹底技術性的升級行為,而摒棄了精神抑或價值指向。在這個意義上看,盡管網絡小說文本所建構的“成長敘事”有著宏大的世界觀,但其精神內核上卻成為一個聚焦和指涉個體欲望的“小敘事”。網文結構由此呈現出一種雙面性:一方面具有鮮明的個體化色彩;另一方面則不斷生成著關于當代社會歷史的宏大敘事。
這種大敘事與小敘事的結合,構成網絡文學的鮮明特點,也深刻揭示了當代消費主義語境和宏大現代性進程并行不悖的現實。具體理解這一問題的話,依然可以從前論中的幾個視角著手。在經典論文《處于跨國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學》中,杰姆遜將第三世界文學歸結為“民族寓言”。這一“民族寓言”的含義首先在于,對于第三世界而言,始終存在著一個外在的“他者”,即發達國家的強勢文化。在這一他者的影響之下,第三世界的文學展現出一種強烈的應激反應,呈現出相對于這一他者的集體化樣貌。而對于進入跨國資本主義的西方世界而言,此時的文化從現代主義走向后現代主義,導致個體和社會之間的分裂。“資本主義文化的決定因素之一是西方現實主義的文化和現代主義的小說,它們在公與私之間、詩學與政治之間、性欲和潛意識領域與階級、經濟、世俗政治權力和公共世界之間產生了嚴重的分裂?!痹诮苣愤d看來,這是西方從馬克思式的宏大社會話語,轉到了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之中。
杰姆遜的理論在20世紀90年代傳入中國時稍顯前衛,但卻以一種吊詭的方式契合了當下中國的文化語境。一方面,當代世界政治形勢的發展,使得中國的“第三世界認知”作為一種集體回憶深刻影響著大眾心理,“民族寓言”由此成為一種綿延不絕的書寫形式。另一方面,當代中國消費主義的發展同樣使得個體與共同體不斷分離,并導致網絡文學充分消費化、個體化的書寫樣態,彰顯了指向欲望的力比多書寫特質。故而,當代部分網絡文學既具有宏大的“民族寓言”特性,亦具有鮮明的弗洛伊德色彩?!痘氐矫鞒斖鯛敗份^為典型地表明了這一點:在故事中,主人公楊凌一方面官運亨通,眾美在懷,是達到權力頂峰的人物;另一方面,則是他下江南、平倭寇、定草原,用鐵與血洗刷了中原王朝的歷史屈辱。作為一部影響廣泛的作品,《回到明朝當王爺》被認為很好地融合了歷史和商業,達到了“‘大國崛起’與‘個體圓滿’的雙重yy”。在這里,文本重構歷史的欲望是在個體欲望的驅動之下進行的,文本中所表述的民族主義由此成為個體力比多敘事視野中的空殼。
通過這一例證可以看出,杰姆遜視野中的“民族主義”是作為一種懸浮的能指出現在網絡文學中的。它很難擺脫個體欲望敘事的窠臼,但依然可以生成網絡文學向宏大敘事遷延的可能性。在《宰執天下》《一品江山》等文本中,盡管依舊以個體欲望進行敘事,但嚴肅的歷史趣味建構了更為真實的宏大敘事視野。當然,“民族寓言”作為一種“第三世界意識”,在歷史穿越文本之外的作品中也有著鮮明體現。例如,在貓膩的《將夜》中,從守衛邊疆到保衛國家,民族主義話語成為“情懷”的重要方面;在《完美世界》《人道至尊》等玄幻修仙小說中,“人類中心主義”和“反侵略”的故事設計影射著當代中國的歷史記憶??傊鳛椤懊褡逶⒀浴钡臄⑹履J皆诰W絡小說世界觀中的廣泛出現,顯現的正是杰姆遜意義上“現代”與“后現代”相互混雜的敘事景觀,表達了網絡文學“小敘事”與“大敘事”之間的交錯聯系。
在網絡文學中,個體的欲望化敘事是其起點,“技術化”是其表達方式。所謂技術化,是指用純粹的技術視角來應對問題。在現代性的歷史上,技術是對于科學和機器大工業的總體指認。尼爾·波斯曼將18世紀以來西方世界圍繞市場意識、工廠制度、科學發明而生成的對于技術的膜拜意識稱為技術統治論,在他看來,西方社會經歷了從技術統治論到技術壟斷的變化,其標志在于以管理科學為代表的技術原則對于思想和文化的統治:“任何技術都能夠代替我們進行思考,這就是技術壟斷論的基本原理之一?!痹谶@里,波斯曼關于技術的階段性劃分隱約對應了從現代性到后現代性的思想裂變:現代性的技術原則是總體性的,是基于改進生產力的社會建構;后現代則呈現出技術對于具體的個人的宰制,即技術成為個體的行為方式和準則。
當代網絡文學對于技術的表達,深刻地展現了后現代語境中的技術觀。一方面,大量的網絡小說,如玄幻修仙小說、官場小說,都成為一種目的論視野中的技術操持行為。在《凡人修仙傳》中,無論是韓立趨利避害的“韓跑跑”性格,還是其幾乎完全借助法寶和靈藥的“唯物主義修真”方式,都鮮明地表達了個體生存的技術化傾向。在《侯衛東官場筆記》中,文本徹底放棄了傳統官場小說的價值指向,詳細地展示了侯衛東縱橫捭闔、長袖善舞的官場生存之道,從而使文本變成一個“官場升級指南”。當然,這種技術化傾向亦表現在網絡文本的具體內容中。在黎楊全看來,玄幻小說流行的所謂“老爺爺”以及相應的“隨身流”,對應著當代個體依托于網絡和大數據的技術化生活?!岸W絡小說中這些不斷興起的‘隨身流’,實際上正是網絡、系統、機器與人的關系越來越密切的縮影?!?/p>
按照鮑曼的觀點,在失去現代性所創建的集體化圖景的當代語境中,依托于市場的專家機制,是個體解決現實矛盾的核心途徑,這構成了個體生活徹底“技術化”的生動寫照:“現在,用以形成真正的個體生活環境的是專家知識和管理的技術。”以此推之,網絡文學中大量攻略類、指南式技術文本的流行,正是這一現實的文本體現。在這個意義上,工業黨文學的作用恰恰在于重新呼喚現代性以來總體性的技術敘事。比起個體“技術”敘事視野的狹隘和價值的匱乏,工業黨敘事重新賦予技術以歷史視野,將淪為工具理性的技術重新呈現為基于唯物主義視角的科學話語。故而,如果說利奧塔式的后現代理論對于科學話語的解構使之成為個體化的技術碎片,那么,工業黨敘事則力圖從個體性上升到集體性,從技術回歸到科學。正是這種從后現代性向現代性的追溯,體現了當代中國在后現代語境中重新發現現代性的獨特思想路徑。
現代性和后現代的絞纏,在時間視野中也有著清晰的呈現。對于現代性而言,鮑曼式的“造園沖動”昭示了現代性必然存在一個烏托邦視野,這一“烏托邦”想象廣泛地存在于現代性社會實踐和話語想象中。后現代對于現代性的否定,除卻德里達、利奧塔式的理論拆解,在相當程度上是通過奧斯維辛等政治苦難來論述“解放敘事”的失敗而獲得的。在這一進程中,現代性的“烏托邦”書寫轉而成為一種走向反面的“惡托邦”書寫,《1984》和《美麗新世界》正是其鮮明反映。在這里,無論是烏托邦敘事還是惡托邦敘事,顯然都具有以未來作為時間尺度的宏大敘事視野。按照邵燕君的說法,網絡文學中廣泛存在的“異托邦”敘事,來自后啟蒙語境中精神空虛的個體所展開的自我幻想。它不僅將宏大敘事轉化為一種小敘事,而且不再具有通向未來的時間性。事實上,“異托邦”小說的文體結構往往是空間性的,通過空間的層次劃分映射當代的科層體制和自我上升的路徑。故而,“異托邦”文本體現的恰恰是當代社會的特質:通過對于當下的沉迷消弭時間和歷史感受。
在這個意義上,文明敘事恰恰是通過對于時間感和未來意識的重現來重拾宏大敘事的可能性。一方面,“文明”這一范疇超越了現代性的主體民族國家,文明的存亡問題亦是基于“文明沖突”這一當代問題視域而建構。另一方面,文明敘事并不拘泥于烏托邦模式或惡托邦模式,而是在現代性和后現代的意識形態之外尋找歷史新的可能性。例如,在《三體》中,劉慈欣展現了一個人類文明乃至全宇宙走向毀滅的可怕想象,這一想象被重新追溯為對于當代人類文明形態的反思,這些反思從另一個層面重新激活了現代性的相關話語。
網絡小說的文明敘事延續了《三體》的思考,《修真四萬年》對此有著較為出色的呈現。一方面,這一文本在轉換地圖的空間模式中添加了時間要素,使得修真行為被演繹為從封建時代到現代文明的歷史遷延,從而超越了一般“異托邦”小說的敘事模式。另一方面,文本中對于多方勢力的呈現,表面上體現為“共和模式”“帝國模式”,乃至《1984》式的恐怖洗腦模式,實際上則有著更加豐富和繁雜的內核。文本對于“文明之爭”的呈現,不僅表現在技術層面上,更上升到道義和理念之爭。在文本的最后,主人公和“洪潮”的沖突不僅僅是政治形態之爭,更是時間意識之爭:洪潮想要人類重回過去,而主人公即使面對可怕的危機,也要為人類文明尋找面向未來的新的可能性。在這里,《修真四萬年》與《三體》盡管有著理念的差異,卻都鮮明地表達了一種不同于烏托邦、惡托邦,同時也超越了自身異托邦形態的通向未來的宏大歷史視野。這種從空間向歷史的延展,是網絡文學從小敘事走向大敘事的重要體現。
作為現代性的話語沖動,當代宏大敘事呈現出現實情境與西方現代性——后現代相關理論的不協調性。早在20世紀80年代,后現代理論引入中國,并對思想界和文學界造成持續的沖擊。90年代之后,伴隨著市場化的崛起,社會層面上也出現了深刻的后現代特征。然而,新世紀以來的中國呈現出愈發奇異的“兩級”模式:一方面,在愈發依托市場機制的今天,中國廣泛出現貝克、鮑曼等人所描述的后現代特征,如“消費社會”“風險社會”“個體化社會”等,并在新媒介語境中出現了被稱為“微時代”的癥候。另一方面,伴隨著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和綜合國力的提升,使得中國重構了“民族復興”“大國崛起”等現代性敘事;作為對文明沖突論的回應,“人類命運共同體”則彰顯了現代性之后宏大敘事的可能。
這一現實與理論的不協調進一步反映到文學創造中來。新世紀以來的中國文學基本上可以劃分為主流文學、純文學和網絡文學三種模式。自21世紀以來,諸如革命文學、反腐文學等主流文學模式有著鮮明的宏大敘事樣態,卻遭遇了文化感召力不足的問題。就純文學模式而言,其書寫顯然與以城市為核心的現代性進程保持了謹慎的距離,呈現出一種普遍的“小敘事”樣態。反而是在大眾文化語境中,無論是網絡民族主義還是新主旋律電影,都賦予宏大敘事以鮮活的生命力。但是,正如二次元民族主義將民族主義這一“三次元”話語通過二次元語境來表述一樣,當代宏大敘事的癥結在于,它無法直接連通現實語境構建宏大敘事,而需要在“小敘事”的個體欲望話語、情感敘事中進行轉譯和勾連。
作為新媒介語境所塑造的大眾文化,網絡文學承接了宏大敘事的可能。不過深受消費主義、新媒介文化影響的網絡文學亦有著力比多書寫、二次元趨向等鮮明的小敘事特性。網絡文學中宏大敘事的建構,一方面顯現了當代宏大敘事的衰弱:在關聯網絡小說書寫形式的前提下,它不斷被欲望化、虛擬化和奇觀化,并衰弱為東浩紀意義上的脫離普遍主義和真理性的純粹敘事方式。但另一方面,網絡小說中的宏大敘事又不斷構成對于當代中國的象征性表述,填充著當代中國現代性進程的意義空間。網絡小說宏大敘事的二重特性,對應著當代中國在現代與后現代、消費主義與宏大政治、自我與社會之間的深刻雜糅和分裂,彰顯了當代文學乃至文化的深層機制。而網絡文學的宏大敘事書寫,不僅構成了純文學書寫范式上的有效彌補,顯現了當代中國語境與文學書寫的錯位;同時也展現了網絡文學對于現實的表征能力,表明了其建構現實主義的深刻潛能。
注釋
①[英]齊格蒙特·鮑曼:《立法者與闡釋者》,洪濤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67頁。②戴傳江:《論中國現代化語境下的利奧塔后現代主義思想》,《江淮論壇》2003年第5期。③管寧:《后現代突圍:非道德化的個人敘事》,《廣東社會科學》2004年第6期。④被納入這一視野的作品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具有顯著尋根文學特質、彰顯民族文化傳統的作品,如《白鹿原》《古船》等;第二階段是新世紀以來重新追求“史詩性”的一系列作品,代表作有《秦腔》《笨花》《圣天門口》《受活》等。⑤[德]黑格爾:《美學》3卷下冊,朱光潛譯,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107頁。⑥參見彭少健、張志忠:《概論中國當下文學的宏大敘事》,《文學評論》2006年第6期;馬德生:《后現代語境下文學宏大敘事的誤讀與反思》,《文學評論》2011年第5期。⑦邵燕君:《網絡文學的“斷代史”與“傳統網文”的經典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2期。⑧[日]東浩紀:《游戲性寫實主義的誕生:動物化的后現代》,黃錦容譯,唐山出版社,2007年,第8頁。⑨⑩[日]東浩紀:《動物化的后現代——御宅族如何影響日本社會》,褚炫初譯,大鴻藝術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第81頁。1982年,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鄧小平提出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命題,大會還制定了全面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局面的綱領。這個施政綱領作為一種宏大敘事,顯現了中國主體政治層面的現代性氣質。參見莊庸、安迪斯晨風:《淺析網絡文學中的二次元要素》,《網絡文學評論》2018年第4期。房偉:《論現代小說民族國家敘事的內部線索與呈現形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1年第2期。參見陳國戰:《新世紀以來大眾文化中的民族主義》,《文化研究》2012年第10期。彼時較為有影響力、可被歸入“晚清救亡流”的網絡小說還有《赤色黎明》《篡清》《鐵血帝國》《我是軍閥》等文本,這些文本的政治理念相差甚遠,唯一的共同點是擁有以晚清為背景的“救亡”主題。[日]宮崎市定:《東洋的近世:中國的文藝復興》,張學鋒等譯,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第126頁。吉登斯追問現代性的核心是資本還是工業化,這一說法從反面驗證了工業化的重要地位;貝克認為現代性是一個工業社會,后現代則是一個具有自反性特征的風險社會;鮑曼認為從現代性到后現代經歷了“生產者社會”到“消費者社會”的轉型。參見盧南峰、吳靖:《歷史轉折中的宏大敘事:“工業黨”網絡思潮的政治分析》,《東方學刊》2018年第8期。趙文:《“工業黨”如何在改造“古代”世界的同時改造自己——〈臨高啟明〉的啟蒙敘事實驗》,《東方學刊》2019年第12期。劉復生:《文明沖突幾乎成為當代文藝主線》,《社會科學報》2020年7月2日。汪暉:《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紀的終結與90年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47頁。[英]保羅·霍普:《個體主義時代之共同體重建》,沈毅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9頁。邵燕君認為此類文本屬于對宏大敘事進行補償的“擬宏大敘事”,本文認為,“擬宏大敘事”本質上是一種小敘事。[美]弗雷德里克·杰姆遜:《處于跨國資本主義時代的第三世界文學》,參見張京媛主編:《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判》,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234—235頁。當代中國一方面取得了巨大發展,但另一方面依然處在西方所主導的秩序準則之中。在這一語境中,“第三世界意識”并非一種顯在情感,而是一種蟄伏的歷史記憶。邵燕君主編:《網絡文學經典解讀》,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38頁。在杰姆遜的觀點中,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乃是西方社會不同階段所塑造的文化生態,不過在中國語境中,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并未能得到清晰的界定和分離,這一點在文學層面體現最為顯著。[美]尼爾·波斯曼:《技術壟斷:文化向技術投降》,何道寬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第57頁。在網絡官場小說興起之前,主旋律的官場小說側重于對腐敗的批判,例如《抉擇》《大雪無痕》《人間正道》;而知識分子官場小說側重于描述權力對于人的異化,例如《羊的門》《國畫》《滄浪之水》。黎楊全:《虛擬體驗與文學想象——中國網絡文學新論》,《中國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英]齊格蒙特·鮑曼:《現代性與矛盾性》,邵迎生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323頁。參見陶東風:《理解微時代的微文化》,《中國圖書評論》2014年第3期。參見林品:《青年亞文化與官方意識形態的“雙向破壁”——“二次元民族主義”的興起》,《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