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補月亮的人

麥淇琳

高考過后，蘭心回到舊居。青綠的木門吱嘎作響，但院內的一株茉莉花卻依然天真清香。忽然一陣狂風襲來，一個“海豚”樣式的折紙不知從何地吹來，驀地落在她腳邊。蘭心眼尾匆忙掃過，然后再也挪不開眼睛。她彎腰拾撿紙片，盡管它灰暗陳舊，但那活潑的勁頭，仿佛跳躍在遼闊的海床上栩栩如生。

那一瞬間，與蘇辰有關的記憶，攜著一陣狂風匆匆而來。

那時蘭心居住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升初三的暑假，有傳言說小鎮的某片海域活躍著一群寬吻海豚。蘭心來到海灘，突然聽到一陣悠揚的口琴聲，她循著樂聲，看見不遠處的礁石邊坐著一位少年。

蘭心和少年打了個照面，她說：“你吹的口琴真好聽。”少年彎了彎唇角，展顏一笑：“我叫蘇辰，你叫什么名字？”

她語氣含笑地說：“我叫蘭心。對了，你也是來這里看海豚的嗎？”少年點點頭，說：“是的，我已經在這里等三天了。”

蘭心驚訝地問：“你很喜歡海豚嗎？”

她的話音剛落，蘇辰便說：“我喜歡折紙，聽說這一帶有海豚出沒，就過來看看，想折一只立體海豚。”

“是什么樣的折紙呢？”蘭心眼睛一亮，只見蘇辰從兜里掏出一只長著翅膀的“青蛙”，他說：“就像它一樣，是立體的。你知道嗎，我還會為每一款折紙都設計一個故事，比如這只青蛙，它原本是一只井底之蛙，但它奮力躍出深井，長出了翅膀，然后遨游藍天。”

一番話聽得蘭心直吐舌頭，蘇辰眼里忽然閃露出一種光芒：“我相信折紙的過程能帶給人精神和意志，將來我要折遍世間萬物，還要把折紙的快樂傳播到中國的每個角落。”

臨別時，蘇辰將青蛙折紙送給了蘭心，并約定第二天還一起來看海豚。翌日，蘭心如約到了海邊，沒有等到蘇辰，卻驚喜地見到了一群寬吻海豚。它們從岸邊經過，三三兩兩用背鰭劃破海面，做出優美的弧形跳躍，然后消失，又在十幾二十米遠處，再度凌空騰起。蘭心看呆了，她想跟蘇辰分享這個好消息，卻忘記了問他的聯系方式。蘇辰就這樣消失了嗎？蘭心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有點兒悵然，有點兒失落，還有一些什么……

這世上的離別與重逢，只是花開花落一瞬間的事。

大學開學當天，蘭心在紙藝社見到蘇辰，耳邊響起的，只有這句話。那日紙藝社有一場分享會，蘭心靜靜地坐在教室后排，臺上有位同學在分享立體龍貓的折法，她無意間看了一下他的臉，心里一熱：“世界上真的有巧遇嗎？那，不是蘇辰嗎？”幾年不見，他長高了許多。蘭心興奮地向他揮手，蘇辰愣了一下，看了她幾秒，又繼續分析折紙的步驟。

分享會過后，蘭心躊躇著要不要去找蘇辰，卻聽到有人在叫她。蘇辰一如從前彎了彎嘴角，他輕聲道：好久不見。他的聲線溫潤，傳入她的耳朵里仿佛還帶著余溫，一瞬間，所有記憶電光石火般清晰可見，仿佛昨日重現。

以前，蘭心不懂為什么有些離別總是猝不及防的。如今她才懂得，多年來自己的心里還希翼著重逢的這一日，卻不知在人生長河中，離別和重逢都是無數的偶然。若不是年少時的那場離別，她也不會不知不覺地在心里埋下一顆熱忱紙藝的種子，心心念念在同一個世界的不同地方努力著，才有了此刻的重逢。蘇辰也感慨不已，人生總有許多意外，握在手里的風箏也會突然斷了線。當年他家突發一場大火，他昏迷數日不醒，如果不是父母把治療的詳情告訴他，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好在所有的悲傷，總會留下一絲歡樂的線索，讓他們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希望的缺口，遇見重逢的美好。

蘭心發現，蘇辰和自己真的有很多愛好相似。比如，他們都愛去校外一家咖啡圖書館，都喜歡咖啡的濃香和書籍的墨香，他們借得最多的書籍，都一樣是關于折紙藝術的書籍。為了讓創作的動物看起來像真的一樣，他們還經常跑到動物園里去觀察動物的神態、骨骼、習性等，一待就是一天。

有時蘇辰沉迷到折紙之中，他可以連續37個小時不吃不喝不休息，只為了折出一個作品。臨近畢業的時候，蘇辰出了一次名。他用一張紙折出一條騰飛的中國巨龍，全身分布著1400多個鱗片，每個鱗片雖然不到兩毫米，完成起來至少需要7分鐘。他憑著這條形狀逼真的巨龍，奪得了一個奧林匹克折紙大賽的冠軍。頃刻，國內外的藝術家協會紛紛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畢業典禮過后，蘇辰對蘭心說：“我想去廣西邊遠山區支教，更好地發揚折紙這項中國傳統手工藝。”蘭心絲毫不覺得驚訝：“無論你去哪里，我都支持你。”

蘇辰有些憂慮：“我去支教的時間不會短，我們倆以后怎么辦呢？”蘭心說：“你去支教和我們倆以后有什么關系呢？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這一次，我不會再和你分開。”蘇辰欣喜地摟住了她。

那一刻，蘭心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詞：“修補月亮的人，把梯子架上天堂，口袋里裝著燈泡亮呀亮，手腳利落換上新的明亮，給每個仰望的人新的夢想……”

他就像一個修補月亮的人，擁有夢想，也能給予別人夢想。不管未來有多遠，她都愿意陪他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