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角落

劉磊

給我安排一次相親吧，我對古麗說。不管干什么，情緒要到位，我要找到幾百年前文學作品上描述的那種關于愛情的感覺。我走到電腦前，輸入了幾個參數。十分鐘后，情緒飲料從飲料機里流出來。顯示器上說，在約會前三十二分零七秒的時候喝完效果最好。

我不準備飛過去，這次我想復古一點兒。我對古麗說。

開車去？敞篷的那種？古麗問。

再復古一點兒。

顯示器上出現了好幾種交通工具，公交車？不坐！環保綠色出行我已經體驗過了。拉風摩托？不騎，我嘗試過出車禍的滋味。自行車？介紹說這在某世紀七八十年代是緊俏貨，小軸平把的，logo是一種鳥，馱著心儀的姑娘上街在當時是一種時尚。不騎！蹬起來挺累的。

什么？上次累是因為我調成了逆風模式，不是你說讓大塊的風泄入夾克服鼓成蒙古包形狀的時候很酷嗎？

只剩下走著去了。古麗說，這是一種特有的浪漫，那時候有一個詞叫“軋馬路”。

這個不錯。

那你要提前出門，約會都是男生先到。古麗說。

我偏要遲到，我刮著胡子說。剃須機的刀片像收割機一樣把粗壯的胡須從根部削斷，感覺很舒服。

晚上七點，我背上背包出門。古麗說祝你順利，并有個愉悅的夜晚。我生氣地說，你應該祝我有個浪漫的夜晚。

夜很沉，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按照我的步幅漸次亮起。要有風，我說。于是，舒適的風迎面吹來。我一揮手，路兩旁的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亮起了燈光秀，各種酒水、食品和衣服的廣告在樓宇間忽明忽暗。

熟悉的無聊夜一樣聚攏，我趕緊用最快的速度飛奔，路燈亮起的節奏絲毫不差。我跑過的地方，路燈和樓宇的燈光秀迅速熄滅，道路重新被黑暗吞噬。

這時候有只寵物是不是更好呢？

一只柯基從天而降，它跟著我飛奔，不停蹄地飛奔，耷拉著舌頭，一團團小霧剛從嘴里冒出來即刻又被吹走了。我邊跑邊唱：第一次我到你家，你不在，你們家的小黃狗，咬了我肉一塊;第二次，我到你家，你又不在，你們家的老太婆，打了我一鍋蓋……我跑它也跑，我停它也停。兩個路口我就煩了，一腳踢飛了它。它的身體撞在一根路燈柱子上，尼龍皮膚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機械零件。

突然，我的背包響了。我停下拿出那瓶飲料喝了個精光，有些微苦，據說是愛情的味道。我打了個飽嗝，仔細感受著身體的反應，好像也沒什么變化。我重新上路，沮喪襲來，有點想哭的感覺。快到門口時，飲料起了作用，怎么形容呢？就是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讓人禁不住想照鏡子，或者搓衣角。

在“未來角落”咖啡館門口，我抽了兩支煙才進包間。我見到了那個女孩，珠圓玉潤的樣子——據介紹這種女孩旺夫。你來晚了，她笑著說。我有些尷尬地說，路上，路上有些，堵車。我竟然口吃了。

喝點什么？我問。她掩口笑道，隨便。

二鍋頭行嗎？

她沒料到我會這么問，愣了一下。突然，她明白了我說的是什么飲料，掩口笑著說不喝酒。

那就來杯拿鐵吧。我說。王阿姨介紹的時候怎么跟你說的？

她說你是公務員，工作穩定。

沒勁透了，我其實是一名卡車司機，全國各地拉那種密目式安全網。

我不信。

一會兒你就會看到我的卡車停在咖啡館門口，車頭是藍色的，車斗是綠色的。車上光備胎就有十條。

女孩皺了皺眉頭說，那王阿姨說你有房有車也是假的嘍？

這倒是沒騙你，我有房子，不過是卡車司機的集體宿舍;我也有車子，就是那輛卡車。嘁，她斜了我一眼。我很開心，她翻了一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白眼。

王阿姨還說你有二十萬存款也是假的？

不止二十萬吧，換算成越南盾的話。

她又怔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越南到底在哪里或者盤算著匯率的算法。她忽然笑了一下說，你可真幽默。那你會對我好嗎？

不會，我會整天揍你。

你會用幾牛頓的力揍我？她露出了恐懼的眼神，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六百牛頓，我笑著說。不行，她驚懼地說，求你了，那樣我會很疼。我笑著說，好吧，那就用三百牛頓的力吧。也不行，她直起了身子，淚水在眼睛里打轉，神情哀怨楚楚可憐。一牛頓吧，我笑得不行了。

一牛頓的力是撫摸，我喜歡。她破涕為笑了。

什么破玩意，老掉牙的梗了。我有些不悅，冷笑著說，沒勁透了，能不能給我點驚喜？

她沖我白了一眼，穿上外套，準備離開。

等等，今晚約會得AA。她冷冷地說沒帶錢。我說那你讓我親一下，兩清了。你要干嗎？她警覺地退到一個角落，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我。你說呢？我笑著欺身向前。

不要過來，我可是練過。

我把話撂這兒，要么給錢，要么讓我親……

話音未落，她突然打了我一巴掌。她又一下子抱住我，把我摔在地板上，我的腰差點斷掉，她騎在我身上，拳頭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停！停！我大叫著，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

她把我拉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我們一起走到外面，門口果然停著一輛卡車，藍色的車頭，綠色的車斗，還有十條備胎。我把她抱到副駕駛座上，很紳士地為她關上了門。

冷嗎？我問。

冷。

我把她的食指插進點煙器的充電槽里，一支煙的工夫，她的胳膊慢慢暖起來。回家吧，古麗。我抽了一支煙說，眼淚滴滴答答流下來。

夜很沉，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按照卡車的速度漸次亮起。寂靜的黑夜無聲地追趕著這輛車，就像不可戰勝的孤獨追趕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