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百川
傳說欲界共六天,第三重天稱之為“焰魔天”。而焰魔天本身卻是凡人,長時感悟自己的體溫竟然悟道,成了天神。
那年焰魔天十六歲,生在新時代,卻沉迷老派武俠。翻開冊子,幾幅俠客繡像前陳。看著想著,再把雙手抱在腹前,微合雙目,竟也開始關注自己的體溫了。隨著對修行的執念越深,心里更想成就入武行的夢。
20世紀京西曾有個外號叫“鐵胳臂”的漢子教拳,因比武傷人入獄,一招“肋下追魂”震折對手肋骨,斷尖直插心臟。吃上人命官司,獲三年苦牢,出獄不敢再動拳腳。在工廠買斷工齡后,成了第一批下崗工人。退休在家,和其他老人并無分別。別人不知,但此人是焰魔天的祖輩,焰魔天練過他給的法門,已練了十年。
周末,焰魔天又去找鐵胳臂。
叫門,門開,是姑奶奶。幾句閑話寒暄,閃目看鐵胳臂。他倏然睜眼,與焰魔天對視。焰魔天如遭電擊,打個寒戰,下意識后退。
鐵胳臂:“你比去年強。”
焰魔天:“姑爺,您還這么硬朗。”
鐵胳臂收起眼內的寒光。
焰魔天:“這是……?”
鐵胳臂:“目擊。”
功夫比你強,眼睛也能有動手的效果。
說話間,焰魔天已坐在了椅子上,鐵胳臂比畫出推手的架勢。焰魔天會意,搭上。兩人單手相抵,如兩頭扳角的牛。
左右晃了幾下,鐵胳臂腳下一捻,海潮般的力道卷來。焰魔天斜身跌出,半躺在地上。大驚之余,表示要學。
鐵胳臂一笑,讓他去拿碗筷。原是姑奶奶已將飯菜做好,擺在桌上。看表,十二點,和鐵胳臂演了兩鐘頭的拳,但并不覺疲累。
鐵胳臂:“這功夫我已經教了。”
焰魔天:“教了?”
鐵胳臂將雙手抱在腹前,微直軀干。
焰魔天:“這不是……?”
鐵胳臂:“關隘是意念。”
焰魔天:“我關注呼吸和體溫,不想其他種種。”
鐵胳臂:“能養精氣。”
焰魔天:“姑爺,還有其他要求嗎?”
鐵胳臂:“沒有要求,才是自然。”頓了頓,覺得不妥,更正,“方為混沌。”
飯桌上的飯菜簡單,寡油少葷。焰魔天不解,默默地吃著。席間更無人說話,合乎傳統禮節。半小時后,杯盤見底。三人均飽足,殘筵撤下。
焰魔天:“姑爺,我記得您以前是喝酒吃肉的,怎么?”
鐵胳臂:“戒了。酒肉容易讓人生氣動怒,但不是酒肉的錯。”
焰魔天:“您現在?”
鐵胳臂:“少生氣,少照鏡子,常吃素。”
筷子凌空一點,又道:“夾菜也能練劍招。”
焰魔天照他說的體會,卻無心學。
鐵胳臂嘆了口氣,看破焰魔天的心思,說要睡午覺。
焰魔天知趣,這是轟他回家。
坐上地鐵,心里還想著“凌空一點”的奧妙,進了夢鄉。原來江湖人睡熟時真能感知周圍環境,他到站即醒,隨人流出了地鐵口。
陽光照在前額,讓人燥熱,曬得頭疼。他走去小賣部,想買瓶冰啤解乏。
進店,空調與房頂的電扇共同運作,嗡嗡直響。坐店的不是往日的老頭,而是老頭的孫女。她梳著馬尾辮,手里搖著破紙殼。
焰魔天看到她,萬物瞬間變得真實而清晰。一道精光似劍歸匣,直入丹田,頭疼也減了大半。
女孩看著門外,并未發現店里來人,似參禪老僧。
焰魔天輕敲欄柜,又在她眼前擺了擺手。
女孩賠笑:“對不起,剛才在和自己聊天。”
焰魔天:“兩瓶冰鎮啤酒。我喝一瓶,請你喝一瓶。”
女孩:“謝謝,收你十塊。押金不用給了,知道你就在店里喝。”
焰魔天:“嗯。”
女孩:“剛從車站出來,消暑來的吧?”
焰魔天:“嗯。”
女孩拿出兩瓶冰鎮啤酒起了蓋兒。是燕京瓶啤,俗稱“大綠棒子”。
兩人相視一笑,焰魔天接過啤酒,微抿。
女孩:“你怎么不對瓶吹?”
焰魔天:“天熱,會激著胃。”
兩句話的工夫,女孩已干了半瓶,“過癮!”
焰魔天低頭,依舊小口微抿,一口、兩口、三口……
涼啤入嘴,再由喉到胃,是剛才精光的走向。
焰魔天看看眼前的女孩,見她長發細眉杏核眼,有超脫年齡的成熟。右眼角下有淚痣,書上說是多愁善感的相。應和戴在前額的眼鏡,顯出俏皮。
至此,頭疼已解。
焰魔天學著女孩的樣子,一口喝完剩下的啤酒,招呼結賬。
女孩:“喝這么快干嗎,會激著胃不是你說的?我還剩不少呢。”
她學著焰魔天小口微抿的喝法。
焰魔天遞過十元紙幣,女孩接了去,指尖掠過他的掌指。
女孩:“你這人真奇怪。”
焰魔天退出店門,大悟:“她在我手上……凌空一點!”
剛剛不疼的頭腦再次如沒睡醒一般發木,無限疲乏涌上。再看周圍,一切復歸陌生。
到家,洗去汗熱。焰魔天趴在床上刷起短視頻,無意間刷到原北京武術隊隊長梁老師。梁老師說自己錄的刀劍套路視頻,十分鐘就被下架了,感慨道:“武術專業要改行,刀劍要入庫。”
焰魔天笑著截了屏:“梁老師,民間有刀劍傳人,武行不用改行。”
彼時,身體力氣大增,換好干凈衣服,直沖小賣部。心下動念,冒出荒謬想法:“拜女孩為師,請她喝一輩子啤酒。”
焰魔天失心瘋一般跑進店門,坐店的還是老頭。
老頭見到焰魔天,露出笑臉:“小子,有心啊,大熱天的,知道請我喝啤酒。”
焰魔天:“啊?您……您辛苦了。”
老頭:“爺們兒,再來一瓶?”
焰魔天無語。
老頭:“這回我請你,不占小孩便宜。”
焰魔天說不用,復又退出店門。
老頭含混念叨:“……真奇怪。”
焰魔天是遙遠去處,在仙人所居的三十三天之上,普通人更差境界。不管女孩是不是焰魔天的念力所化,焰魔天大抵再不會感到孤獨。
盛世刀劍,凌空一點,歸鞘亦歸竅。